《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68、进山 周长乐脑中

　　“是我师妹。”

　　“云京人？”老门官眼珠一转，问道。

　　“是。”

　　徐静沅对老门官福了福身子，微微一笑。

　　朝日初上，金灿灿的暖光洒落她面庞，老门官仿佛被日光晃了眼，下意识偏开视线，啧啧两声：“姑娘好俊俏，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起过？你去云京，就是为了找她？”

　　周长乐既不答是，也不说否，只道：“梁叔，路引可查验好了？我们能出城了吗？山路难走，耽搁久了，入夜前赶不到山房。”

　　“就好，就好，”老门官故意磨磨蹭蹭，将路引拿在手中反复验看，又道，“阿芮昨日还提起你，说许久没见，好生挂念，你什么时候得空，去我家吃个饭？”

　　“阿芮？挂念我？”周长乐面露疑惑，阿芮是老门官的小女儿，他与阿芮只见过两次，老门官受了风寒，他上门把脉一次，送药一次，两人连话都没说几句，怎么突然挂念起他了？

　　一直安静听着没有开口的徐静沅却懂了，老门官摆明了想撮合自家女儿和周长乐，于是她眨眨眼，似好奇道：“阿芮是谁？”

　　果然，老门官立刻接过话头，喋喋不休道：“阿芮是我女儿，性子温顺，手脚勤快，还孝顺，和小周认识好些年了，青梅竹马来着！”

　　“原是青梅邀约，师兄，这可不能不赴。”徐静沅弯眸浅笑。

　　周长乐见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回以同样调侃的口吻：“师妹，昨夜才说好，这一趟回云京就成亲，怎么还打趣我？”

　　他凑近半步，微微俯身：“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荷包都要和我翻脸，我若真去梁叔家吃饭，你还不得把房梁掀了？”

　　徐静沅唇角笑意陡然一僵。

　　年轻门官听了一出好戏，“噢哟”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老门官：“梁叔，你下手晚了。”

　　老门官脸色铁青，看看眉眼带笑的周长乐，又看看垂眸羞涩不语的徐静沅，自觉面上挂不住，转身就走。

　　周长乐喊他：“梁叔，路引还没还给我们呢。”

　　好在年轻门官颇有眼力劲，追上老门官，替周长乐取回了路引。

　　二人这才出了城。

　　周长乐回头看一眼仍垂眸不语的徐静沅，道：“你这么走，小心撞树。”

　　徐静沅抬头，素净的一张脸上压根不存在什么老门官以为的羞涩，她冲周长乐假笑：“周太医当真不考虑阿芮？”

　　“梁叔以为我是寻常山户才会那么撮合，他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保准跑得比谁都快。”

　　“嫁给丞相家的长子，不好吗？”

　　“做大萧的柔妃娘娘，不好吗？”

　　徐静沅一愣，随即点头：“你说得对。”

　　群山连绵不绝，铺展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从镇上看，只觉得巍峨，从山脚看，却生出畏惧，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仿佛睁开了眼眸，也俯瞰着人们。

　　同样出城的人大多三五成群，有人频频回头打量徐静沅，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

　　徐静沅听不见，周长乐却听见了，他眉头微蹙，心说出城前应当给徐静沅准备一顶幕篱。

　　入耳的话愈发不堪，他眉头蹙得愈深，周身气息也悄然冷下来。

　　徐静沅察觉到，走近他，问：“他们说什么？”

　　“不是什么好话，不要听，”周长乐四下看看，拉起徐静沅的手，调转方向，道，“我们换一条路。”

　　徐静沅不明所以，但也没反抗，毕竟这是在南林，该如何处事，他有经验，她是个想得通的人，既然决定相信周长乐，便不会再疑神疑鬼，何况以他的身手，若想对自己不利，自己恐怕早已死上千次万次了。

　　但这种信任仅限于在宫外，时至今日，她还是不明白周长乐为何接近她。

　　初见时，她才入揽月宫，那时的周长乐尚且可以说是为了有朝一日她重回宠妃之位，想借她的势，立足于太医院。

　　可现下，杨沛已活到头了，她也从假死局脱身，再没有什么势力可言，周长乐为何还要掺和进这些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的事中来？

　　对了，是为了皇后吧？

　　替皇后找回昭月，皇后看在昭月的分上，定会对他另眼相待，他借着自己，攀上皇后，真的只是为了寻找他母亲病逝的真相吗？

　　一位丞相的妻子病逝，为何会被太医院列为机密？

　　思绪纷杂间，二人已拐入一条小路，除了他们，小路上再没其他行人。

　　周长乐松开徐静沅，见她一声不吭，以为是自己方才拉她的举动冒犯到了她，连忙道：“我……那些人不是好人，我才……”

　　“什么？”徐静沅回过神，有些发懵地问。

　　周长乐明白自己多心了，又觉得她和从前不太一样，初见时，她总是一副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意料之中的模样，可离宫后，尤其是与绿蕊分开后，反倒能看出她一些真实的情绪。

　　也好，这正是周长乐想要的。

　　“没什么，我是说，这一路会很漫长，你若是累了，要告诉我，我们找地方歇息。”

　　“我不累。”

　　徐静沅才进山，正是看什么都新奇的时候，周长乐时不时提醒她慢一些，她听得耳朵起茧，道：“这样慢，什么时候才能到？”

　　周长乐看看路：“三日左右。”

　　“要三日？”

　　“嗯，我们走的是一条小路，虽然远了些，但比较好走，也不会遇到山匪。”

　　“你平日自己走，得多久？”

　　“我很少走这条路，除非病了。”

　　“病了为什么还要下山？”

　　周长乐笑了笑：“每月月初月中下山采买是师父定的规矩，我不去，难道让师父坐着轮椅去？”

　　“你师父坐着轮椅都能打断别人的腿，下山有什么不行？”

　　周长乐闻言，捂着脸低声笑了许久，笑到徐静沅瞪他，才道：“你就当这是师父对我的考验吧。”

　　徐静沅无法理解，让一个病人来回走这样的山路去采买，只是为了遵从所谓的规矩，她虽然没有师父，但紫珠曾说过，陆大夫十分疼爱她，明明是同门，为何两人的师父差距如此之大？

　　走走停停，进山的路并不像徐静沅想象中难行，除了蚊虫多，好在她带上了小二送的驱虫草药，涂抹后效果立竿见影，还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抵达山房时，已入夜了，入夜后山间寒气深重，乌云掩月，四周没有一丝光亮，白日里瞧着青翠盎然的草木在夜色中都化为扭曲的鬼影，纵是徐静沅，心中也不免忐忑。

　　周长乐点燃山房外的火塘，火光亮起，徐静沅看清了这间山房，山房不大，她推开门，里头可称得上简陋，只一张床，一张木桌，一口箱子，墙上挂着斗笠和药篓，灰尘遍布。

　　山房不远处有一条浅浅的清溪。

　　徐静沅放下包袱，用水囊取了水回来，周长乐架起唯一的一口锅，倒入清水烧煮，又掰开干粮，浸入热水中泡软，递给徐静沅。

　　徐静沅吃着干粮，偏头看周长乐进到屋内，将铺在床上的干草铺平理顺，又翻出几张兽皮，一张垫，一张盖，初春的夜依旧湿冷，好在兽皮厚实，应当足够御寒。

　　望着周长乐熟练忙活的样子，她不由得好奇，他这十几年究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吃饱了吗？还要吗？”周长乐忙活完，回到火塘边，又掰了一块干粮给她。

　　徐静沅摇头。

　　周长乐便自己吃起来，他道：“再往前走一段，会有野果，明日打些野果给你尝，累了吗？累了就去睡，床铺好了，荒山野岭的，将就一下。”

　　火光映照下，周长乐低头往火塘中添树枝的侧脸异常温和。

　　徐静沅想，她离宫这一趟之所以比想象中顺利，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替她解决了许多令人头疼的麻烦，无论他有什么目的，至少目前为止，他真真切切地帮到了她。

　　想着想着，她忽然开口：“那张床够两个人睡吗？”

　　周长乐正咬下一口干粮，闻言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头，望向徐静沅，眼里闪烁着“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光。

　　“难不成你要睡地上？”她看一眼脏兮兮的泥地，道，“这也睡不了吧？”

　　周长乐依然没说话，怔怔地望着她，耳根悄然泛起一丝红意，好在有火光的遮掩，让人看不清楚。

　　徐静沅回望：“怎么？你介意？我都不介意。”

　　半晌，周长乐磕磕巴巴道：“你……为什么……不介意？”

　　“这种地方，有床睡就不错了，这也介意，那也介意，我干脆一辈子躲在宫里，别出来了。”

　　她的理由简单直白，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周长乐却还是低下头，道：“不用，我有办法。”

　　他所谓的办法是不知从哪里找出几根麻绳，将麻绳两端系在一起，挂上房梁，做成一个看上去十分惊心动魄的吊床。

　　他跃上吊床，平躺下来，吊床轻轻晃动，看得徐静沅沉默了良久。

　　火塘内火光跳跃，徐静沅躺在铺着兽皮的木床上，望着那摇曳的光亮，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然而没多久她又醒了，她坐起身，屏住呼吸侧耳听，一声隐约的狼嚎撕裂了夜的静谧，她浑身发冷，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动静会引来狼群。

　　她抬头，吊床上的周长乐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得正熟。

　　她想了想，穿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林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某处藏着一双泛绿光的眼睛，正望着她。

　　而吊床之上，周长乐早在第一声狼嚎时便醒了，他听着徐静沅下床的动静，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十余年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上山下山，这间山房，除了他也没有旁人来过。

　　熟悉的屋子里多了一个有些熟悉却又不算太熟悉的人，他本该感到不自在，可听着她轻轻的脚步声，周长乐脑中不知为何突然盘旋起那句：“那张床够两个人睡吗？”

　　趁徐静沅还站在窗前，他睁开眼，极快地看了一眼那张他睡过许多次的床，心道：应当是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