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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洛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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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摔成这样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修好啊!”手机店老板捏着那块四分五裂的主板和零星零件,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为难。
罗雪棠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已经是她跑遍银城找到的第四家愿意尝试维修的店铺了。如果这家再不行,她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碰运气。
“您试试看,主要是里面的数据,”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不易察觉的坚持,“只要能想办法把里面的东西拷贝出来就行。”
她说手机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不是骗许沁欢的,是真的有无论如何都想保住的东西。
最终,老板在她沉静却固执的目光下,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行吧,我尽量试试。但丑话说前头,要是修不好或者数据恢复不了,我也没办法。”
“好,谢谢您。”罗雪棠微微颔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才转身离开了弥漫着松香味和金属气息的手机维修店。
回到“甜品店”,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室内映照得明亮温暖。她系上围裙,洗净手,开始制作客人预订的蛋糕。称量、搅拌、烘烤、裱花……每一个步骤都熟练而专注。她做的蛋糕用料实在,口味独特,价格公道,积累了不少回头客。靠着这家小店,生活也算安稳富足。
罗雪棠的生活轨迹,向来普通而规整。上学时便老老实实读书,心无旁骛;大学毕业後,也按部就班地选择了与专业对口的工作,像个标准的社會齒輪。父母与她的联系不算频繁,通话时也多是寥寥数语,问些近况便没了下文。她的人生中,称得上“叛逆”的事情屈指可数。
第一件,便是在察觉到自己对许沁欢那份不同寻常的心动后,选择接受了那份感情,和许沁欢谈了一场恋爱。
第二件,便是在工作数年、拥有了看似稳定的前景后,毅然辞了职,跑去系统地学习烘焙,然后拿出所有积蓄,在银城开了这家小小的甜品店。
倘若有人问她:“这难得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她的回答或许不会是一个干脆的“是”。她大概会微微停顿,然后给出一个更谨慎的答案:“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的,或许就是那个在桥上任性又自以为是的家伙,能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爱上她。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对所有人都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喜欢”,而是穿透迷雾,看清彼此内心后,依然选择停留的、笃定的爱。
她将打发好的奶油细致地抹在蛋糕胚上,动作轻柔而稳定。窗外,斜对面那家花店在日光下显得愈发醒目。罗雪棠的目光掠过那里,很快又收回,专注于手中的裱花袋。
生活还差一点圆满。而这一点,急不来,也强求不得。她只能继续做好她的蛋糕,等待,或者创造某个时机。
许沁欢一个人趴在那座桥的护栏上,金属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暮色初临的空气中明灭不定。
她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了。好像某天突然觉得需要,等反应过来时,动作已经熟练。她不常抽,没有瘾,只是偶尔,在思绪纷乱或者像现在这样,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填充独处时空荡的指间和思绪时,会来上一根。
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渐渐朦胧了她的脸,也模糊了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她从这里往下看,银城还真小。小到她举目四望,似乎都找不到第二个能让她这样俯瞰小半座城市、却又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这里没有枫城那种鳞次栉比、压迫感十足的高楼大厦,只有脚下纵横交错、安静穿梭的街道,和一片片低矮的、透着温吞生活气息的建筑。
一根烟很快燃到了尽头。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热感。
许沁欢将烟蒂摁熄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染的尘埃。
算了,她心想。该回去整理新到的花材了。
夜幕降临前,总还有些事情要做。她转身,将桥上的风景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同抛在身后,朝着花店的方向走去。
等忙完后,许沁欢锁好花店的门,准备回临时的住处。夜晚的街道比白日更显安静,只有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临到最后一刻,她鬼使神差地转身,从尚未收拾的花桶里抽出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玫瑰,胭脂粉的洛神,外层花瓣带着天然的褶皱,像是少女的裙边。
她握着这支孤零零的玫瑰,走到斜对面的甜品店。店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罗雪棠正在擦拭操作台,显然是在做打烊前的最后收拾。
许沁欢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雪棠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仿佛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洛神,”许沁欢走到柜台前,将手中的玫瑰随意又刻意地递到罗雪棠面前,花瓣几乎要触到对方的围裙,“送给你。”
罗雪棠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那支玫瑰上,没有迟疑,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许沁欢很喜欢花草,不只是经营花店,她自己在住处也养了不少植物。经年累月,她的身上似乎也浸染了一种草木特有的清浅气息,不浓烈,却难以忽视。
“听说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许沁欢看着她将玫瑰放在干净的台面上,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闻到花香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罗雪棠正准备继续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愣了愣,随即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回答道:“不会。”
“呆仔,好绝情啊。”许沁欢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娇嗔的埋怨,身体微微前倾,“你这样,让我很难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啊。”她旧事重提,将昨夜桥下的对话再次摆上台面,眼神里闪烁着试探的光。
“你在试探我吗?”罗雪棠平静地反问,手里继续着擦拭的动作,仿佛在讨论天气。
“嗯哼,”许沁欢坦然承认,双手撑在光洁的台面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雪棠,“可以这么说。”
罗雪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目光沉静地回视她:“许沁欢,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但是你呢?”
“我也没有啊。”许沁欢耸耸肩,语气轻松,带着她一贯的无所谓。撒谎的前提是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而她许沁欢,从不觉得自己在“喜欢”这类情感表达上撒过谎,她只是……定义不同。
她看着罗雪棠收拾好东西,解开围裙,露出里面简单的棉质连衣裙。许沁欢的目光追随着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玩笑与认真的语调:
“呆仔,”她唤她,“我对你真的是一见钟情。”
她微微歪头,眼神亮得惊人,“我重新追你一遍,好不好?”
风铃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余音,店里弥漫着奶油的甜香和那支洛神玫瑰若有若无的香气。许沁欢就那样撑着下巴,等待着罗雪棠的回答,像一个等待糖吃的孩子,又像一个下了战书的赌徒。
“好啊。”
罗雪棠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没有半分平时的口是心非或是沉默以对,大方坦诚得像是早已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只等这一刻脱口而出。
这个反应反而让许沁欢有些措手不及。她预想中的是对方的回避、调侃,或者干脆利落的拒绝,而不是这样……近乎直球的应允。她握着那支洛神玫瑰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然而,下一秒,罗雪棠却将她刚刚送出的那支洛神,轻轻推回到了她面前。
“等你什么时候送我我最喜欢的花,”罗雪棠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狡黠的意味,“我就答应你。”
许沁欢愣住了。她原本那句“重新追你一遍”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调戏,一种试探边界的方式,根本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具体且有条件的回应。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措,拿着那支被退回的玫瑰,不确定地重复:“就这样?”
“就这样。”罗雪棠点头,语气肯定,随即又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规则,仿佛在制定一场游戏的章程,“每天只能送一朵。”
许沁欢到底是情场里游刃有余的高手,最初的错愕过后,她迅速调整好了状态,那股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自信又回到了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洛神,又抬眼看向罗雪棠,眼底重新漾起笑意。
“好啊,一言为定。”她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追求规则”。
接着,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罗雪棠已经收拾好的手提包上,语气自然地提出下一个请求:“那……今天晚上,我可以以追求者的身份,送你回家吗?呆仔。”
她说到最后,刻意又自然地补充了那个亲昵的、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昵称——“呆仔”。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地撬开了时光的缝隙,将三年的分离与那次仓促意外的分手所带来的生疏感悄然驱散。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种暧昧不清的氛围,仿佛她们之间那些断裂的时光从未存在,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衔接上了从前那个亲密的节点。
罗雪棠看着她眼中熟悉的笑意和那份不容拒绝的架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拿起自己的包,走向门口,顺手熄了店里的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