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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雏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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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沁欢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地应下这个看似无厘头的约定。或许,只是在罗雪棠说出那个条件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攫住了她——她特别想知道,在罗雪棠那里,被定义为“最喜欢”的花,究竟会是什么。
第二天,她认真地履行了“每天只能送一朵”的规则。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她在自己的花店里慢慢踱步,目光掠过热烈奔放的玫瑰、清冷孤傲的百合、娇艳欲滴的郁金香,最终,却停留在了一簇安静绽放的小雏菊面前。
这种花太常见了,通常是作为配花点缀在花束中,增添几分田园野趣。甚至在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也能觅得它们的踪影。它太普通,太平凡,太不起眼,却又往往不可或缺,默默衬托着主角的绚烂。
许沁欢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朵,中间包裹着嫩黄的花心,忽然觉得,这像极了罗雪棠之于她——在许沁欢丰富多彩、看似喧闹的生命里,罗雪棠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存在。普通,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强烈的存在感试图挤进她的世界,却偏偏是唯一一个,真正走近过她身边,在她心里留下过清晰印记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小心地挑选了几枝状态最好的小雏菊,用干净的玻璃纸仔细包好,系上一个简单的浅绿色丝带。经过她巧手的打理,这束平凡的小花竟也透出一种别致的清新与精致。
当许沁欢将这束小雏菊递到罗雪棠面前时,罗雪棠正在给展示柜补货。她看着递到眼前的白色小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小雏菊?”
“嗯哼。”许沁欢点点头,带着点期待观察着她的反应。
罗雪棠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然后抬起头,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是。”
许沁欢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色,依旧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她本来也没指望能一次猜对,这更像是一个有趣的、需要耐心破解的谜题。
“为什么送这个?”罗雪棠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了。在她看来,许沁欢有那么多更特别、更惊艳的选择。
许沁欢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回忆的微光:“你忘记了?”她提示道,“你第一次去我那个小花园的时候,对那些名贵的、稀奇的花草都只是礼貌性地看几眼,唯独在角落那一片自己长出来的小雏菊前面,停留了特别久。”
罗雪棠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许沁欢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参观自己捣鼓的小花园,指着各种花草如数家珍。她的目光确实在那片无人照料却生机勃勃的小雏菊上停留了许久。
“所以你觉得我喜欢小雏菊?”罗雪棠问。
“不是,”许沁欢却摇了摇头,她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狡黠,“我觉得你当时在同情它。”
同情。
许沁欢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午后,“你觉得它被挤在角落,无人问津,看起来有点可怜,对吧?就像……”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似乎飘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就像当时在某些时刻,看起来同样有点孤单,不太合群的你一样。
罗雪棠握着那束小雏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许沁欢的敏锐,有时真的让她无所适从。
许沁欢就是有这种本事,能用最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语气,精准地戳破别人试图掩盖的、或是不愿深究的难堪。
罗雪棠当然记得第一次去许沁欢那个花园的具体场景。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专属的、带有特殊意义的邀请。她只是顺带的那个,是跟在人群尾巴后面,不起眼的附属品。
许沁欢的家庭是典型的书香门第,父母都从事文字工作,有文化,有涵养,也有着与之匹配的、不言自明的优越感。他们对女儿爱养花弄草这点“闲情逸致”非常支持,甚至宠溺地专门为她购置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就为了让她能尽情折腾。据说那里的土都不是普通的园土,是特地调配过的营养土。总之,一切都很高级,与罗雪棠熟悉的普通生活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罗雪棠第一次踏入那个花园,是沾了许沁欢发小唐蓓的光。唐蓓与许沁欢一起长大,关系铁磁。那已经是她们大学毕业之后的事情了。按理说,KTV那场荒诞的“一见钟情”戏码之后,她们本该回归平行线,不再有交集。但唐蓓是个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心思,之后她组织的各种聚会,总会“顺便”叫上罗雪棠。明明两人一点都不熟。
而罗雪棠,每次都会去。
原因心照不宣——因为许沁欢大概率会在。
就是在那一次无关紧要的聚会上,有人起哄提议去许沁欢那个传说中的花园看看。大家都知道许沁欢有多宝贝那些花花草草,平时连碰都不让人多碰一下,所以没人当真,也没人觉得她会同意。
唐蓓也跟着起哄,笑嘻嘻地等着被拒绝。
结果,不知道那天许沁欢是心情特别好,还是真的“吃错了药”,她目光在人群中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最后居然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行啊。”
连唐蓓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许沁欢还是笑。她很少冷脸,生气或不生气,脸上似乎总挂着或深或浅的笑意,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也就是那一次,罗雪棠跟着大流,第一次踏足了许沁欢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花园。
有一说一,许沁欢是真的喜欢花,也是真的把它们养得很好。许多听说很难伺候的品种,在她这里都长得郁郁葱葱,花开得繁盛又精致,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生机勃勃的美感,看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罗雪棠不懂这些花卉的品种和价值,只知道很漂亮。她的视线跟着人群,一个个花盆、一畦畦花圃地看过去,像是在参观一个微缩的植物园。
突然,她的目光顿住了,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丛白色的野雏菊。
它们一看就不是主人特地栽种的。更像是随风而来的种子,恰好落在了那个空着的、或许还没来得及种上名贵花卉的花盆里,然后自顾自地、顽强地生长了起来,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它们沾了主人的光,得以在这片“高级”的园地里拥有一席之地,却又与周围那些被精心打理的“贵族”们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野生的、懵懂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倔强。
罗雪棠的目光在那丛小雏菊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许沁欢隔着人群,似乎无意间瞥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罗雪棠当然记得,只是许沁欢记得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她只是没想到,许沁欢不仅记得,甚至能敏锐地捕捉并解读出她当时那点微不足道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情绪。
她低头,借由整理手中那束小雏菊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都忘记了,你还记得啊。”她轻声说,撒了个谎。甚至在撒谎的同时,她还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许沁欢——试探她究竟记得多少,又在意多少。
“记得啊。”许沁欢坦然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目光依旧带着笑,落在罗雪棠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
空气中,蛋糕甜腻的奶油香与那束小雏菊带来的、略带清苦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许沁欢看着罗雪棠强装镇定的样子,笑意更深,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呆仔,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真的不是骗你的。”
一个四处留情、对谁都能轻易说出“喜欢”的人,郑重其事地对你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会信吗?
反正罗雪棠不信。
但是,无所谓。
此刻,一个荒谬又带着点卑微希冀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罗雪棠的心——如果,她只是说如果,许沁欢真的从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她,甚至能察觉到她那些隐藏极好的、细微的情绪波动……那她是不是,在许沁欢那颗看似对谁都敞开、实则难以驻留的心里,也曾占据过一点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分量?
许沁欢还是那样笑着,带着点洞悉一切的玩味。
罗雪棠表面平静地看着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在棉质的裙子上轻轻擦干。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并未逃过许沁欢的余光。配上罗雪棠那张努力维持平静无波的脸,反差之下,让许沁欢觉得格外有趣,她眼底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你知道为什么那次,我突然就同意他们去我的院子吗?”许沁欢忽然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带着循循善诱。
罗雪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许沁欢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锁着罗雪棠,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因为有你在啊,呆仔。”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罗雪棠的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几不可查地窒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许沁欢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调戏过头,把对方惹恼了的时候,罗雪棠才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某个关键点上:
“许沁欢,其实你们的聚会,真的很无聊。”
她没有回应那个“因为你在”的直球,而是突兀地给出了一个关于“聚会”的评价。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许沁欢几乎瞬间就听懂了——那些她曾经以为罗雪棠是出于社交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参加的聚会,对方其实根本不感兴趣。那么,她一次次出现的理由,似乎就只剩下了一个,呼之欲出。
许沁欢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看着罗雪棠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第一次,在她自己设定的暧昧游戏里,感到了一丝措手不及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