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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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许沁欢的花店稳定下来，她们都没有再见过面。仿佛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那个猝然被挂断的电话，忙音之后便是长久的沉寂。她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刻意去见，就永远见不到。而每一次相遇，又总是那么猝不及防，带着命运般的戏剧性。
来到银城的这三个月，是许沁欢难得感到放松的一段时光。花店步入正轨，生活节奏慢了下来。这天夜里，她处理完店里的账目，有些无聊，便随意地在城市里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座横跨江面的大桥上。这种用于连通城市两岸的桥梁，似乎在任何一个稍有规模的城市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朴实，却承载着日常的川流不息。
许沁欢踏上了大桥一侧的人行道。夏末的夜风已经褪去了暑气，带着江水的微凉拂过脸颊，不冷不躁，很是舒服。她漫无目的地看着江对岸的零星灯火，目光随意扫过前方时，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正趴在护栏边上。
许沁欢有点近视，但又不爱戴眼镜，戴隐形眼镜眼睛又会不舒服，所以看稍远些的东西总是模糊的。不过她早已习惯，觉得这不影响正常生活，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朦胧感。朋友常说她眯起眼睛看东西时，眼神迷离，特别迷人。她只笑笑不说话，其实她只是单纯看不清而已。
此刻，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个人影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往前倾，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护栏，动作危险得让人心惊。许沁欢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她甚至还没看清那个人是谁，手已经先于大脑的指令，猛地伸过去，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臂，用力将那人从护栏边扯了回来！
“啊！”那人惊呼一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没站稳。
许沁欢这才眯起眼睛，借着桥上路灯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对方的脸——
居然是罗雪棠。
罗雪棠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看清拽她的人是许沁欢时，脸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知道为什么，确认是罗雪棠的瞬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许沁欢的心头，烧得她语气都带上了火星子：“你干什么？不想活了？！”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显得有些低沉，但其中的厉色不容错辨。
罗雪棠也被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有些尴尬，下意识地解释，声音还带着点受惊后的微颤：“我手机掉下去了。”
“手机掉了再买一个不就好了！”许沁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依旧绷着，“难道你还想下去捡啊？”她简直无法理解，就为了一部手机，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罗雪棠听出她是真的生气了，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沉默了几秒，她才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梗着脖子、明明理亏却还要硬撑着跟家长顶嘴的小朋友。
许沁欢看着她这副模样，那股火气莫名地被一种荒谬感冲淡了些，她简直要被气笑了，追问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罗雪棠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没有任何犹豫，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比我的命还重要。”
江风掠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清澈和坚定，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许沁欢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下满心的怔忡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觉堵在胸口。
是什么东西，能让她珍视到如此地步？
许沁欢看着罗雪棠那副执拗又认真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因子突然冒头。她故意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慢：
“再重要你也找不回来了。”
她就是要戳破罗雪棠的坚持，就是要告诉她这个冰冷的事实。她甚至隐隐期待在罗雪棠脸上看到失望、难过，或者任何因她这句话而起的负面情绪。
许沁欢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对别的女孩，总是温柔贴心，若即若离，给足暧昧的幻想空间，唯独对罗雪棠不一样。对这个她唯一承认过的、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不一样。
她对罗雪棠的情绪，有一种莫名的、近乎恶劣的占有欲。她喜欢看到罗雪棠因她而产生波动，无论是欢喜还是，像此刻这样的，被刺痛。
而且，她说的是事实。十几米的高度，下面是坚硬的水泥护岸或冰冷的江水，手机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罗雪棠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崩溃，反而有种奇怪的笃定。
“找得回来。”
“什么？”许沁欢没听懂，或者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找都没找，怎么就知道找不回来？”罗雪棠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许沁欢那种理所当然的判断里。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地僵持在桥面上，夜风吹拂，却吹不散这凝滞的气氛。许沁欢不懂罗雪棠近乎偏执的坚持，罗雪棠也不理解许沁欢为何能如此轻易地宣判“不可能”。她们像隔着一条汹涌的河流，站在彼此看不懂的对岸。
许沁欢一时语塞。
罗雪棠却不再看她，猛地转身，朝着桥下跑去。
许沁欢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心里只觉得这种行为蠢透了。两个快三十岁的人，在深夜为了一个大概率已经摔得粉碎的手机，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和行动。
可是，她的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几乎没经过大脑同意，就跟着罗雪棠跑动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桥下。那里被铁栅栏围着，明确标示着禁止入内。眼看罗雪棠就要不管不顾地翻越栅栏，许沁欢还是伸手拉住了她。
“我相信你能找到了，行了吧？”许沁欢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些，带着妥协的意味，“但是这样找到，它也肯定摔坏了。我们回去吧。”她以为罗雪棠这般执着，不过是想向自己证明“我能找到”，只要自己口头认输，这场闹剧就可以收场。
然而，罗雪棠却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主动的、带着力道的动作让许沁欢愣住了，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到罗雪棠清晰地说道：
“许沁欢，其实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说完，不等许沁欢反应，罗雪棠便拉着她，动作灵巧地从栅栏的缝隙间钻了过去，进入了桥下的阴影地带。
许沁欢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完全懵了，几乎是机械地被罗雪棠牵着走。
最后，手机还真的被罗雪棠在一个石缝边找到了。只是，正如许沁欢所预料的，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机，更像是手机的尸体——屏幕碎裂成蛛网，后壳分离，零件散落，四分五裂。
罗雪棠沉默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只捡起了那块最主要的主板，擦干净灰尘，紧紧握在手心。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直到走出那片阴影，重新回到路灯的光晕下，许沁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罗雪棠刚才那句话。
“等等，”她停下脚步，拉住前面的罗雪棠，“什么叫“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什么意思？”
罗雪棠也停下，却没有回头。
许沁欢不甘心，又追问了一遍：“你把话说清楚。”
罗雪棠这才缓缓回过头，夜色中，她的目光清亮而直接，看着许沁欢，反问：“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许沁欢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带着她惯有的、不假思索的流畅。这种回答，在她应付其他人时，早已成了本能。
“那你问我一个问题。”罗雪棠说。
许沁欢挑眉，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她惯用的、半真半假的调笑语气：“你喜欢我吗？”
“喜欢。”
罗雪棠的回答，同样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得像冰凌坠地。
“……”
许沁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续准备好的、用来圆场或继续调侃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沉默了，一种突如其来的、难以招架的沉默。
看着她瞬间哑然的样子，罗雪棠却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苍凉的了然。她看着许沁欢，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吧，你不信。”
“如果我不带你去找，你永远不会相信我能找到手机的话。其实……”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看进了许沁欢的眼底深处，“你也从来不相信你自己说的话，不是吗？”
无论是随口说出的“相信”，还是玩笑般的“喜欢”，许沁欢自己，又何曾真正相信过其中的分量？
夜风掠过，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许沁欢站在原地，看着罗雪棠握着那块破碎的主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的背影，第一次，被一种无声的巨浪击中，动弹不得。
喜欢？
“你许沁欢回答过无数个类似的问题。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
“你送她花？你喜欢她？”
“喜欢啊。”
“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你喜欢罗雪棠吗？”
“喜欢啊。”
“……”
“喜欢”这个词在她这里，太宽泛，太廉价，太游刃有余。对路边摇曳的野花，对天边灿烂的晚霞，对一首恰好戳中心情的歌，她都可以轻易地说出“喜欢”。这更像是一种礼貌的、不掺杂太多私人情感的、对美好事物或氛围的即时反馈，一种社交场合的润滑剂。
久而久之，她连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喜欢”都不再相信。同样，她也不相信别人对她说的“喜欢”，无论对方多么真诚——这其中，甚至也包括了当年罗雪棠对她说的。
她相信罗雪棠喜欢过她吗？大概是信的。毕竟，不喜欢她许沁欢的人，还真不多。她拥有让人轻易产生好感的魅力，这是她清楚知道并善于运用的。
所以，当别人对她说“喜欢”时，她可以轻松地回一句“我也喜欢你”，如同条件反射，不费吹灰之力，也不走心分毫。
可偏偏，就在刚才，当罗雪棠用那种毋庸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脱口而出“喜欢”时，她所有的应对技巧瞬间失效，只剩下哑口无言。
因为她无法分辨。
她无法分辨罗雪棠这一句“喜欢”，是和她一样，仅仅是一种不假思索的、近乎本能的、甚至带着点赌气成分的应付；还是……经过了三年时光的沉淀，剥离了年少轻狂后，一句珍重而认真的回答。
她把自己在感情的迷雾里模糊了太久，用一层又一层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将自己包裹起来，以至于她不仅看不清自己的心，连别人捧到她面前的心，她也失去了分辨其真假和重量的能力。
她分不清。
所以，她不相信。
不相信罗雪棠的话，更不相信……自己有资格和能力，去承接这句话背后可能蕴含的一切。
夜风中，她看着罗雪棠越走越远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还有她自己筑起的不知多厚重的城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