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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清苦、冷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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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第二日,晨雾未散。
段觅微的帐前多了两名侍卫,是平原王府的亲兵。段韶立在帐外,看着太医进出换药。
齐玥远远走过,脚步未停,只朝段韶方向略一颔首,便转向主帐方向。
段韶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没入帐帘,才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女儿帐篷。
主帐内,齐湛正在用早膳。
黑玉扳指搁在粥碗旁,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抬眼看向进帐的齐玥。
“伤如何了?”
“皮外伤,无碍。”
齐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色不大好,昨夜没睡稳?”
“惦念段小姐伤势,故而早起。”齐玥答得平稳。
齐湛“嗯”了一声,放下勺子,“段家那丫头,倒是有几分烈性。”
他话锋一转,“上官女傅那边,太医说惊吓过度,今日怕是骑不得马了。”
齐玥眼睫未动,“女傅体弱,受惊也是常理。”
帐帘掀开,内侍进来添茶。热气氤氲中,齐湛摩挲着扳指,不再说话。
上官时安半靠在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还有些白,精神却好多了。
他盯着长姐收拾药瓶的手,“长姐,你真不去猎场了?”
“不去了。你且养着,今日莫要乱动。”上官时芜将金疮药收入匣中,匣底还压着未开封的苏合香。
“我这点伤算什么。”上官时安嘟囔,“你的手……”
“无妨。”上官时芜截断他的话,理了理素色裙摆,起身,“我去看看段小姐。”
上官时安一愣,“看她做什么?”
他随即恍然,压低声音,“是做给……外面看?”
上官时芜没答,只将药匣扣好。
“你好好歇着。”
她掀帘出去时,晨光恰好照在她侧脸,眼下淡青被脂粉盖去,唇色依旧浅。
禾桔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捧着个锦盒。
段觅微帐外侍卫见是她,略一迟疑,还是进去通禀。
片刻,段韶沉着脸出来。
“上官女傅。”语气不算热络。
上官时芜屈膝行礼,“平原王。听闻段小姐伤重,特来探望。”
她示意禾桔递上锦盒,“这是家父早年所得的一支老山参,益气补血,或有些效用。”
段韶扫了一眼锦盒,脸色稍缓。
“有劳女傅挂心。”他侧身,“小女醒着,女傅请进。”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她伤处疼痛,精神不济,不宜久谈。”
“是,时芜明白。”上官时芜微微颔首,踏入帐内。
段觅微半倚在枕上,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上官女傅。”她欲撑起身。
“段小姐不必多礼。”上官时芜快走两步,虚虚一扶,指尖在她肩头纱布上方寸处停住,并未触碰。
“伤处可还疼?”
段觅微靠回去,扯出个笑,“还好,有劳女傅记挂。”
她目光落在上官时芜面上,停了停,“女傅脸色似乎也不太好,昨日……受惊了吧?”
“些许惊吓,无碍。”上官时芜在榻边绣墩坐下。
段觅微点头,声音低了些,“只是……昨日情形混乱,长陵王她……”
“王爷英勇,护你周全,乃是本分。”上官时芜截住她的话。
她自禾桔手中接过另一只小些的瓷瓶,“这瓶玉肌膏,祛疤有奇效。女儿家身上,留了痕迹总归不好。”
段觅微接过瓷瓶,没有立刻收起,她抬眼,看向上官时芜。
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像隔着一层霜,里面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女傅……不怪我么?”
上官时芜抬眼,“怪你什么?”
段觅微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上官时芜唇角弯了一下,“王爷与谁走得近,是王爷的事。段小姐舍身相护,是段小姐的义举。何来怪罪一说?”
她站起身,“段小姐好生休养,时芜不打扰了。”
“女傅。”段觅微忽然唤住她。
“你身上……是沉水香。”
上官时芜侧过半边脸,“是。”
“王爷从前,也爱用这个味道。”
段觅微看着她的背影,“如今换了茉莉。她说……沉水香太苦,闻着心里发闷。”
上官时芜肩背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香料而已,随人喜好。”她淡淡道,“段小姐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一些,改日让人送来。”
“不必了。”段觅微摇头,笑了笑,“我惯用茉莉。甜些,也好。”
上官时芜没再说话,掀帘出去了。
帐外阳光刺眼,她站在那儿,微微眯了眯眼。
那一瞬,沉水香在衣袖间浮动。清苦、冷静、不讨好。
禾桔跟上来,“小姐……”
“回帐。”上官时芜打断她。
齐玥从主帐出来时,正碰上上官时芜从段觅微帐中走出。
两人在帐外空地上相遇,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正好在众目之下。
齐玥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素净的裙摆,又迅速移开,只颔首示意,“上官女傅。”
“长陵王。”上官时芜亦屈膝,礼节周全。
“段小姐伤势如何?”齐玥问,目光平视前方。
“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上官时芜答。
“那便好。”齐玥点头,“有劳女傅探望。”
“分内之事。”
不远处,齐湛立在主帐前,目光淡淡扫过这边。
齐玥侧身让开一步,“女傅请。”
上官时芜垂眸,与她擦肩而过。
沉水香拂过鼻尖,齐玥握了握拳,没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马。
上官时芜也未停步,只在她经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领口,乱了。”
齐玥脚步一滞,下意识抬手去摸领口。
指尖触到锁骨上方的凸起,昨夜被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迅速整了整衣领,将那痕迹严严实实遮好,翻身上马。
上官时芜回到自己帐中,上官时安正试图下榻。
“长姐,”他凑过来,“我刚才看见长陵过去了,你们……”
“碰上了。”上官时芜解开披风,搭在架子上,“说了两句话。”
“就两句?”上官时安不信。
上官时芜没有回答,转身走到铜盆前,挽袖,净手。
指骨修长,没入水中时,腕骨微微一折,水流过指缝,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低头,看见水中映出的自己。
眉目清淡,神色无波,像什么都未曾发生,可段觅微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她说,沉水香太苦,闻着心里发闷。
指尖在水中停了一下。
上官时芜抬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水贴上肌肤,寒意刺得人清醒。
“长姐?”上官时安看着她,隐约察觉到不对,“你……”
“躺好。”上官时芜打断他,抽过一方帕子擦手,“伤还没好,别逞能。”
上官时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帐中只剩下水声渐歇,而那一缕沉水香,依旧留在袖口深处,苦得极轻,却怎么都散不开。
午间,齐浔赐宴。
席间,齐湛状似无意提起段觅微伤势,“段小姐这次受惊不小,平原王爱女心切,特请旨回府休养。”
齐玥执箸的手顿了顿。
齐浔点头,“理应如此。传朕旨意,赐西域进贡的雪莲一株,给段小姐补身。”
“谢圣上隆恩。”段韶离席谢恩。
齐浔目光掠过齐玥,又看向上官时芜,“上官女傅昨日也受了惊吓,今日可好些了?”
上官时芜起身,“劳圣上挂心,臣已无碍。”
“那就好。”齐浔含笑,“常阳王昨日送去的药,可还对症?”
上官时芜垂眸,“常阳王所赐皆为上品,臣感激不尽。”
齐瑀适时咳嗽两声,“能为女傅分忧,是臣本分。”
齐浔满意地点头,又看向齐玥,“长陵,你与段小姐交好,她既受伤,你便代朕,护送她回府吧。”
齐玥离席,“臣领旨。”
“平原王,”齐浔又道,“就让长陵代朕走这一趟,你可放心?”
段韶还能说什么,只能叩首,“圣上体恤,臣感激不尽。”
齐浔又看向上官信荣:“南明王,令郎昨日也受了伤,虽说是皮外伤,但年轻人更该仔细调理。今日便带着时安和时芜早些回府吧。”
上官信荣起身谢恩:“臣代犬子谢圣上体恤。”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帐准备返程。
上官时芜走到案前,帐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是段家的车队准备启程。
她没出去,只坐在帐中,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上官时安一掀帘子进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长姐,你说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上官时芜放下茶盏。
“演到看客信了,演到……演到该收网的时候。”
她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远处烟尘已散,只剩秋阳寂寥。
“只是,”她轻声说,“戏演久了,容易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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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骑马行在段家马车侧旁。
车队在平原王府门前停下,段韶率先下车,回身扫了齐玥一眼。
“王爷既已送到,便请回吧。”
齐玥下马,“圣上旨意,令本王代圣上探望段小姐伤情。既已到府门,自当入内问安,方不失礼数。”
段韶胡须一抖,正要发作,段觅微已由侍女搀着下了车。
“父亲,王爷奉旨而来,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传出去,倒显得我们平原王府不懂规矩了。”
她转向齐玥,微微屈膝,“王爷请。”
段韶甩袖入府。
两人穿过前院,往内院走去,行至一处月洞门前,段觅微停下脚步。
“王爷,这边。”
齐玥抬眼,脚步忽然顿住。
月洞门内,是一片开阔庭院。时值深秋,花叶已凋零大半,可那枝干形态,那栽植的格局,竟是满院的海棠。
与南明王府东院,上官时芜院中的那片海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