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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秋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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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湛立在营帐前,望着上官时芜挺直的背影,又看向齐玥染血的衣袍,最后落在齐玥血迹斑斑的手臂。
“伤得重吗?”
齐玥摇头,“段小姐需要太医。”
“已经派人去请了。”齐湛用帕子擦去她颊边血渍。
齐玥垂眸不语,任由他擦。
“你倒是……奋不顾身。”齐湛将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
齐玥单膝跪地,怀中仍抱着段觅微:“让七叔见笑。”
垂眸的瞬间,她的目光像挣脱牢笼的飞鸟,穿透攒动的人群缝隙,与古槐树下那道目光短暂相接。
那人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色,比肩头那道真实的伤口,更让她心悸如绞,痛彻骨髓。
疼才好。
疼,才能忍住不回头。
不去看那棵槐树。
不去想树下那人,如何蜷着血淋淋的手,如何把泪与痛,一并咽回去。
静默在一旁的齐浔,搁下了手中的暖炉,目光一旁的齐瑀。
“常阳王。”
齐瑀抬眼,对上齐浔的目光。
齐浔缓缓开口,“上官女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手臂见了红,脸色差得很,你……是不是也该去看看?”
齐瑀握着暖炉的手指,紧了一下,墨狐裘下的身躯似乎更单薄了。
他扶着椅背起身,朝齐浔微微躬身,
“圣上提醒的是,是臣疏忽了。”
他转向身侧侍从,吩咐道:“去请太医,到上官女傅帐中候着。”
然后,他迈步走下观猎台的台阶,走向上官时芜。
齐玥仍单膝跪在原地。
她不能动。
不能回头。
只能听见身后兄长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在地上,踏向她此刻最想奔过去、却又最不能靠近的人。
齐瑀走到了槐树下。
上官时芜似乎想站直些,却力不从心,只是松开了扶着树的手,血痕斑驳的手,垂在身侧。
“上官女傅,”齐瑀停在她面前,“受惊了。太医即刻便到。”
上官时芜点了一下头。
齐瑀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帕,递了过去。
观猎台上,齐浔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捧起了暖炉。
上官时芜没有接那方素帕。
她的目光掠过齐瑀的指节,落向远处,齐玥正将段觅微交给疾步赶来的医官。
“多谢王爷。”她开口,“血污脏,恐污了王爷的帕子。”
齐瑀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
“无妨。”他咳嗽两声,目光落在她的掌心,“女傅的手,伤得重。”
上官时芜扯了扯唇角,算是个笑,“不及段小姐惊险。”
她终于将视线移回齐瑀脸上,“王爷不必在此耽搁,猎场喧杂,于您休养不宜。”
齐瑀静静看着她。
许久,他低声开口,“时芜,有些戏,看客未散,便不能停。”
上官时芜的指尖,轻轻一颤。
“王爷说笑了。”她退后半步,将距离拉得清清楚楚,“下官……站得稳。”
话音方落,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女子压低的惊呼。
紧接着,齐玥的声音传来。
“……别动。”
上官时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朝齐瑀屈膝一礼,“下官告退。”
齐瑀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许久,才低声对身旁内侍道:“把最好的金疮药,还有安神的香料,送过去。”
“王爷,那上官女傅若是不收……”
“她会的。”齐瑀轻轻咳嗽,将手拢回袖中,“她比谁都明白,什么是需要。”
*
营帐内烛火摇曳。
太医进出脚步声杂沓,偶尔漏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段觅微半倚在枕上,绯衣褪至肩下,露出包扎齐整的伤口。
她望着齐玥,“我这可是把命搭上了。”
齐玥停在榻前三步处:“多谢。”
段觅微压低嗓音:“安广王是真见不得你身边有旁人,这出戏,我倒舍不得让她来演了。”
齐玥指尖一僵,没说话。
段觅微叹息:“……不过,她会不会当真了?”
齐玥抬眼。
段觅微别过脸,望向帐外跳动的篝火,声音轻飘:“她方才……连看都不敢看你。”
*
上官时安服了药,沉沉睡去。
上官信荣立在榻边,看着儿子身上重新包扎好的绷带,良久,才转开视线。
上官时芜正坐在灯下,用未受伤的左手整理散开的药瓶纱布。
“时安的伤,太医说好生将养,不会有大碍。”他开口。
上官时芜手上动作未停:“嗯,女儿知道。”
“你自己呢?”上官信荣的目光落在她缠着布的右手上,“手上的伤,太医如何说?”
“皮外伤,不碍事。”她将最后一瓶药归拢好,才抬起头,“父亲放心。”
上官信荣看着她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抹去了一切,他忽然觉得有些疲乏。
“今日……”上官信荣顿了顿,“常阳王送了药来?”
“是。”上官时芜神色未变,“金疮药与苏合香,已让禾桔收好。”
“你收了?”
“收了。”她答得坦然。
上官信荣点点头,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她放在膝上的右手。
“这段时日,照顾好自己,手上的伤……别沾水。”
“是,女儿谨记。”上官时芜垂眸。
上官信荣转身,快到门帘处,他脚步顿了顿,“芜儿,秤砣若压得太偏,秤杆是会折的。”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才听见她的回应:“女儿明白,父亲慢走。”
上官信荣掀帘而出。
帐内,烛火又跳了一下。
上官时芜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指尖有些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掌心,那里隐隐传来闷痛。
父亲说得对,秤砣早就偏了。
偏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天平另一端,本该放着什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烛光里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她不再看那伤处,起身将灯芯拨得暗了些,帐内光线沉静下来。
禾桔上前,将一件披风轻轻为她披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
禾桔走在半步之后,手里还捧着一件披风,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小姐,常阳王……很是周到。”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怨气,“比那个满场抱着旁人的长陵王,强出百倍去。”
上官时芜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禾桔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小姐已经停下,转过身,将她手里那件备用的披风也拿了过去,抱在臂弯里。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上官时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比风略微暖些。
禾桔望着小姐的清瘦背影,喉间一哽。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总爱黏着小姐喊“芜姐姐”的小齐玥,心口蓦地一酸。
那时多好啊,小姐眼里有光,笑起来是真心的。
怎么如今……就成了这样。
*
枫林深处,齐湛立于树影下。
“平原王府近日与兵部走动频繁,去查。”
暗卫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齐湛摩挲着扳指,眼神晦暗:“告诉段懿,他妹妹近日……太张扬了。”
“是。”
“还有,”齐湛的目光投向远处帐篷,“上官时芜那边,太医怎么说?”
“皮肉伤,惊吓过度,已服了安神汤。”
齐湛扯了扯嘴角:“惊吓?她那双眼,清醒得很。”
他挥挥手,“去吧。”
*
御帐内,齐浔落下一枚白玉棋子。
“安广王如何?”
阴影中有人低声答:“安广王在查平原王近日与兵部的走动,已着人警告段家大公子。另……对上官女傅依旧颇为留意。”
齐浔将黑子轻轻推入死局,“安广王既起了疑,戏就得演得更真些。”
他指尖点了点棋盘,“常阳王那边,东西送去了?”
“送去了。上官女傅收下了。”
齐浔颔首,“收下就好。腊月初六……日子还长。”
*
崖边,齐玥独立的身影落入月色。
她手中握着半截染血的箭矢,这是齐湛惯用的箭,箭尾还沾着血。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将箭矢藏入袖中。
“长陵,夜深露重。”齐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手中灯笼的光晕染在齐玥侧脸,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指尖抬起时,袖间龙涎香混着血气,“这伤……”
齐玥后撤半步:“皮外伤,不碍事。”
灯笼光线下移,照亮她染血的指尖。
齐湛扣住她手腕,拇指碾过结痂的伤口:“为段家丫头,值得?”
齐玥抽手,力道让伤口重新裂开:“七叔,她是为我受伤。”
血珠坠在崖边枯草上。
齐湛盯着那点暗红,忽笑了,“你这衣裳该换了。”
他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去看看吧,段家丫头怕是等着。”
齐玥垂眸:“是。”
齐湛注视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灯笼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想起方才探子的汇报。
——常阳王遣人送了药与安神香,上官女傅收下了。
收下了,很好。
*
段觅微帐内,烛火摇曳。
齐玥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汤药,手腕一转,将匙沿在碗口一刮。
这动作,还是上官时芜当年教她的。
段觅微垂眸却不喝,轻轻笑了:“王爷这般照顾,倒叫我受宠若惊。”
“你为我挡箭。”齐玥的目光扫过帐外。
段觅微顺着她视线一瞥,笑意更深。
她倾身,压低声音:“可你的心在别处。”
帐帘被掀开一角。
“段小姐可安好?”齐瑀披着墨狐裘,由内侍扶着,立在帐口。
他面色苍白,目光却清明,先落在段觅微身上,随即转向齐玥。
齐玥起身:“大哥。”
“不必多礼。”齐瑀缓步入内,内侍在榻边远处设了座。
他看向段觅微,温声道:“段小姐受惊了。太医可用了药?”
段觅微忙道:“劳常阳王挂心,已无大碍。”
齐瑀点点头,视线又落回齐玥身上,在她染血的袖口停了停。
“四弟今日……很是英勇。”
齐玥垂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齐瑀轻轻咳嗽两声,“保护一个人,却让她伤成这样,甚至……”
他顿了顿,“让另一个人也险些涉险。这保护,有何意义?”
齐玥没有应声。
她知道自己若是开口,声音一定会抖。
“腊月初六,转眼就到。”齐瑀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你若还是这样,顾此失彼。”
齐玥的指节慢慢收紧。
——顾此失彼。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怕是什么,都护不住。”
这句话落下时,齐玥心口像被刀慢慢割开。
她抬眼,看着兄长。
话出口时,是连自己都没料到那股酸意,“大哥既知腊月初六,又何必……亲自送药送香?”
收不住,完全收不住,语气越来越酸,“上官女傅,想必感念得很。”
齐瑀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她收是收了,可我递的帕子,她碰都没碰。”
齐玥愣住,脑中空白了一下。
——她没接。
——她没碰。
“上官女傅向来最有分寸。”齐瑀慢慢道,“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接。知道戏该怎么演,线该划在哪里。”
他语气温和,却比之前明显重了。
“倒是你,今日满猎场抱着段小姐,衣衫染血,形影不离。”
“需要做到这样?”
齐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一刻她只怕失去?说她连回头看一眼她的勇气都没有?
齐瑀起身,墨狐裘从肩头滑落,被内侍接住。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
他伸手,在齐玥肩上轻轻一拍,让她整个人一震。
“但分寸二字,有时会伤己伤人,最终痛的……”
他顿了一下,“还是自己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