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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秋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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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营地。
齐湛负手立于帐前,远处灾民处的炊烟升起,融进暮色里。
“王爷。”黑衣探子单膝跪地,“洛阳消息。”
齐湛漫应一声,视线仍落在施粥处。
“平原王多有阻拦,长陵王与段小姐疏远了。”
齐湛指尖一顿,唇角勾起冷笑。
“段韶那老匹夫……”话头忽转,“珵儿呢?”
“珵殿下勤学,课业骑射皆进。常邀长陵王同往。”
“只他二人?”齐湛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影子。
探子额角渗汗:“是,与上官女傅也少见。”
齐湛的笑声里透出几分愉悦。
他走回案前,指尖划过舆图上洛阳的位置。烛火摇曳,眼底精光一闪:“秋猎还有几日?”
“十日。”
玉扳指在案上轻叩。
赈灾的事已了了大半,剩下的……
“传令,明日回洛阳。”
*
洛阳城,酒楼
齐玥倚在二楼窗边,案上那盏君山银针早已凉透了。
“王爷。”连竹垂手帘外,“段家又退拜帖……第三封了。”
“好,很好。”齐玥轻笑。记得半月前段觅微还笑着说“合作愉快”。
齐玥眯眼,琥珀色眸子里凝着寒霜。她刚替段家抹平账册,转头就吃闭门羹?这过河拆桥的功夫,倒比剑法还利落。
日影斜了,酒楼前青石板路上终于传来环佩声。
齐玥透过窗棂,见一袭绯色罗裙掠过秋风。
段觅微带着侍女款款而来,踏入酒楼前,少女抬头,目光落在齐玥的窗口。
四目相对,段觅微勾唇,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雅阁内茶香袅袅,段觅微推门而入,齐玥正背身斟茶。
“王爷好耐心。”段觅微径自落座,“三封拜帖,就这么想见?”
齐玥转身,“段小姐说笑。本王只是好奇,为何前几日还亲密无间的伙伴,突然就避而不见了?”
段觅微垂眸,接过茶盏,故作懊恼叹口气:“唉,父亲近日看得紧,防贼似的。觅微身不由己啊。”
她抬眸看齐玥,眼中闪过委屈,“怎么,王爷不信我?”
齐玥冷笑,“前几日不见,今日又现身,本王该信哪面?”
段觅微轻叹,放下茶盏,“齐湛快回洛阳了。赏菊宴那日,他看你的眼神我瞧得太清楚。”
齐玥皱眉,“所以?段小姐怕了?”
段觅微指尖在盏缘摩挲,青瓷映着圆润的指甲。
“怕?”她轻笑一声,“确实有些。这差事不好做。”
“但……”话到嘴边咽下,转而道:“王爷放心,我定演好爱慕长陵王的痴情女子。”
齐玥挑眉:“段小姐似有未尽之言?”
段觅微摇头,避开探究,“秋猎那日,齐湛必有动作。”
她伸手握齐玥手腕,“我武功浅薄,那日王爷可得护好我。”
齐玥不动声色抽回手,“本王自会护你周全。没了段小姐,这戏怎么演。但也请段小姐别再演拒贴的戏码。”
段觅微闻言,唇角勾起浅笑。她起身理裙摆,走到门口时回头:“王爷。”
齐玥抬眸看她。
“你真不怕上官女傅伤心了?还是说……她早已把你伤得……体无完肤,心灰意冷了?”
茶盏在齐玥手中一颤,茶水溅在案上。
秋猎当日。
猎场旌旗猎猎,连成一片,马蹄声层层叠叠压过来,震得地面发闷。
晨雾未散,上官时芜已在帐中。
她低头理骑装,束腕的皮带扣到最后一格时,指尖停了一下。
镜中映出苍白的脸,眼下淡青未褪,唇色靠口脂勉强撑着。
她拿起妆匣里那支白玉兰簪,玉色温润,裂痕被金丝细细缠住。
她闭了闭眼,将簪子插入发髻。
帘子被人掀起。
“长姐。”
上官时安闯进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少年掌心冰冷,全是汗,“断崖那边……都妥当了?”
上官时芜没有抬头,在他掌心划了三道短横。
上官时安松开手,呼吸缓了一拍,转而替她系披风,低声道:“箭换过了,人也换过。”
“嗯。”上官时芜应了一声。
猎场外,旌旗翻卷。
段觅微一身绯色骑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策马贴近齐玥,笑意盈盈。
“王爷,待会儿猎只白狐可好?”
齐玥握着缰绳,余光却扫向女眷席。
藕荷色身影正低头整理箭囊,侧脸藏在晨雾里,发间那点白玉光泽,在秋阳下晃了一下。
齐玥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观猎台上,齐湛的黑玉扳指在扶手上轻敲,节奏不疾不徐。
他眯着眼,看齐玥那条拉得过直的下颌,忽而抬手,对身侧侍卫做了个手势。
慕容沅执壶的手一颤,茶水溅湿了银丝袖口。
她的目光落在上官时芜发间那支白玉兰簪上。
昨夜书房里,齐湛抚摸白羽箭的神情,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场中号角长鸣,马蹄踏碎草叶,尘土飞扬,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上官时芜策马缓行。
她没去争抢那些显眼的猎物,只在边缘游弋,像一抹随时会散入林间的淡雾
“嗖——!”
上官时芜本能地偏头。
与此同时,齐玥勒紧缰绳,她看见那支白羽箭贴着上官时芜鬓角掠过,玉碎声清脆得过分。
白玉兰簪断裂,青丝散落。
握缰的手青筋暴起,齐玥几乎要调转马头冲过去。
“王爷!”
段觅微的惊呼在另一侧响起,“断崖!有碎石滚落!”
齐玥回头。
段觅微的坐骑受惊,前蹄乱踏,离崖缘不过数尺。
“救……”段觅微的声音被风吹散。
齐玥牙关咬紧,最后看了一眼那抹身影。
上官时芜已被疾驰而来的上官时安护住。
“驾——!”
她猛夹马腹,朝着断崖方向冲去。
几乎是同时,上官时安挥剑格开另一支暗处射来的冷箭,剑锋与箭簇碰撞,火星四溅。
最后一瞬,他却侧了侧身,箭矢擦臂而过,血飞溅开来,溅在上官时芜脸侧。
他借着身形遮挡,朝东南角递了个眼色,唇角动了一下。
上官时芜指甲掐进掌心,生生逼出泪意。
染着弟弟鲜血的指尖,在他被箭划破的袖口上,留下几道暗红指印。
她抬头,看见断崖那边的混乱。
“王爷!”
段觅微的呼喊裹着哭腔。
齐玥指节发白,余光里,那抹藕荷色身影单膝跪在地上,青丝垂落,遮住半边苍白的脸。
当上官时芜抬起头,眸里水光晃动,直到下一瞬,一滴泪终于失守。
沿着染血的脸颊滚落,砸进尘土,却烫在齐玥心口。
那一瞬间,那夜所有伤人的,彼此捅刀子的言语,全都涌上来。
“抓紧!”
齐玥俯身扣住段觅微那截绯色衣袖。
崖下碎石滚落,回声空旷。
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可目光,却一次次偏移。
偏向林中,偏向那张苍白的脸,偏向那滴已经落下的泪。
她看见上官时芜指缝里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箭囊的银扣上。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过去,不能回头,连一个眼神,都不能给。
尘烟中,上官时芜剧烈地咳。
她看着齐玥将段觅微拽回马背,看着那件玄色披风如何将绯色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每一个动作,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幕,都像递进的刀。
她慢慢抬手,把散乱的青丝拢到耳后。
“王爷,当心……”
段觅微的低语随风飘来。
齐玥托住她的腰,将人扶正,那一刻的亲近,从观猎台望去,像极了耳鬓厮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一线。
上官时芜攥紧心口衣料,喉间泛起铁锈味。
这戏,做得太真了。
真到她分不清,此刻这股几乎撕裂胸腔的痛,是算计里的代价,还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本能。
“长姐!”
上官时安的惊呼把她拽回现实。
少年捂着流血的手臂扑来,却在靠近时,撞翻她身旁的箭筒。
箭矢散落,哗啦作响,上官时芜顺势跌倒,藕荷色骑装沾满草屑与血污。
她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齐玥收紧的手指。
崖边枫叶忽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血雨。
上官时芜蜷缩在地,肩背轻颤。
齐玥的演技太好了。
好到她明明清楚,那些温言、那些搀扶,都是演给齐湛看的,却还是被那些画面刺得眼眶发涩。
下一瞬,玉碎声再起。
齐玥腰间的玉佩,被段觅微勾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观猎台上传来茶盏翻倒的清响。
上官时芜抬头,对上齐湛那带着玩味的目光。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三道旧伤同时崩裂,血顺着腕骨滴进尘土。
齐玥抱着段觅微滚落草丛,绷带渗出的血染红两人交叠的衣袖。
她回头。
上官时安已经护着上官时芜撤离,那支白羽箭孤零零插在树干上,箭尾仍在颤。
观猎台西侧案几下,段韶左手已紧握成拳。
“平原王。”身侧传来平稳的嗓音。
上官信荣的手虚按在段韶腕上,一触即收。
“南明王倒是沉得住气。”段韶开口,“令郎臂上那血,淌得可不慢。”
“皮肉伤罢了。”上官信荣语气淡然,背在身后的右手却缓缓收拢,“比不得令嫒肩上那一箭,若是再偏半寸……”
当齐玥抱着昏迷的段觅微回到营地。
玄色骑装上的血迹与尘土刺得人眼疼,怀中那抹绯色更是狼狈。
上官时芜倚在古槐树下,指节深深掐进树皮。
旧伤裂开,血沿掌纹蜿蜒,在粗糙树干上拖出暗红痕迹。
她眼前发黑,却仍固执地望着人群中央。
齐玥站在那里,稳稳地托着怀中人。
“女傅……”
齐珵递来的素帕在半空微微发抖,那支断掉的白玉兰簪,静静躺在帕上。
上官时芜伸手去接,染血的指尖在帕上留下斑驳痕迹。
她想笑,却只牵动了嘴角。
她伤心至此,伤到必须用血,才能维持清醒。
而她的阿玥,还能这样冷静。这样尽责,这样,护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