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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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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了。
人潮在灯笼昏黄的光里缓慢蠕动。
段韶攥着段觅微的手腕,步子又急又硬。
段觅微踉跄了一下,没挣,只低声唤了一句“父亲”,便匆匆离去。
慕容蕴跟在兄长慕容仪身后,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走几步,便偷眼去瞧齐玥,目光黏着,带着未干的湿意。
齐珵侧身半步,不偏不倚,恰好挡住。
慕容仪面上挂不住,低斥了一句。慕容蕴这才垂下头,绞着帕子,
齐玥的脸在宫灯下白得发青,唇抿成一线。
上官时芜与上官时安一左一右随在上官信荣身侧。
上官时安低声凑过去说了几句什么,上官信荣听着,目光掠过人群,在齐玥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齐珵拉着齐玥走过去。
“南明王。”齐珵将一个锦囊递上,“夜深露重,这醒酒石,您用着。”
上官时安抢先接过,顺手塞进父亲手里:“父亲,儿子送您去偏殿歇歇。长姐这边,有我。”
上官信荣捏了捏锦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上官时芜垂着眼睫,没有抬头。
“早些回来。”上官信荣说完,又看了齐玥一眼,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上官时安忙跟上。
人终于散尽,风从长长的宫道尽头卷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齐玥站着,没动。上官时芜也站着,没动。
三步,不远不近,恰是无法触碰的距离。
风送来她身上那点极淡的沉水香,冷冷的,缠上来。
“王爷。”上官时芜先开了口。
齐玥没应,只盯着地上两道被拉长,却不相交的影子。
“今日是时安莽撞,惊扰圣驾,也连累王爷了。”她说。
“无妨。”齐玥仍旧没有抬头。
上官时芜往前挪了半步。
“慕容家的姑娘,瞧你的眼神,倒亮。比段小姐看你时,还要多几分痴缠。”
她话音一转,“还是说,王爷就偏爱这种……明目张胆的倾慕?”
齐玥肩背一紧。
“女傅说笑了。”她侧身欲走。
“齐玥。”
齐玥脚步很听话地停下了。
“转过来。”声音贴近了,在耳后。
齐玥又很听话地慢慢转身。
宫灯的光从斜上方泼下,她半边脸浸在光里,苍白脆弱,半边沉入暗影,看不真切。
眼睛望着上官时芜,又像穿过去,空得厉害。
“你脸色不好。”上官时芜说。
“……累了。”
“段觅微——”
她在“段”字上轻轻停了一下。
“段小姐很好。”齐玥截断,声音里带着烦躁。
上官时芜没再接话。
风掀起她颊边一缕发丝,扫过唇角,她没有去拂。
她看着齐玥。看她领口扣得严实,那截脖颈却白得过分,看她袖口上那几点深色的痕迹。
“酒渍。”她忽然道。
齐玥低头看了一眼。
“……哦。”
“金线绣的。”上官时芜的指尖虚虚掠过,“可惜了,是段小姐不小心,还是王爷自己心不在焉?”
齐玥的手在袖中慢慢蜷紧,“女傅管得宽了。”
“管不得么?”上官时芜收回手,指腹轻轻一捻,“你身上的香,也换了。不是从前的冷香,倒像……茉莉,甜得腻人,段小姐惯用的?”
齐玥喉骨动了一下,“女傅若无事,本王——”
“头冠的玉簪,”上官时芜不等她说完,目光落在她发间。
“成色好,雕工也细。只是样式太新,看着扎眼,也是段小姐送的?”
齐玥闭了闭眼,“是。”
“王爷对她,倒是上心。”上官时芜的声音冷了下来,“衣裳、香料、首饰,桩桩件件都记得。”
她笑了一下,毫无温度,“比之从前待我,用心何止十倍。”
齐玥睁开眼,灯焰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晃。
“女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上官时芜偏过头,看向漆黑的宫墙,“只是觉得,王爷演得真好。连自己身上沾了谁的味,戴了谁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唇角弯起,很浅也很冷,“这份用心,常阳王怕是都要自愧不如。”
齐玥的呼吸重了,眼前有些发昏。宫灯的光晕开,糊成一片惨淡的黄。
心跳撞得耳膜疼,酸意从喉头往上涌,漫过鼻腔,刺得眼眶发热,却还是落不下来。
“演不演,像不像,都是我的事。”
“是,王爷的事。”上官时芜转回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身上,“只是戏子入戏太深,尚会迷了心窍。王爷可要当心,别到头来,连自己的真心假意都分不清了。”
“不劳女傅费心。”齐玥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是不该费心。”上官时芜点了点头,手指在腕间搭了搭。那里空着,只剩一圈淡淡的红痕。
齐玥的睫毛颤了一下,别开脸。一阵咳嗽从喉间涌出,她抬手用衣袖掩住。
“药还在吃么?”上官时芜问。
齐玥一怔,捏紧了衣袖,“……在吃。”
“方子我改了两味,让人送去了。”上官时芜说,“雪山灵芝太烈,你受不住,换了温和的。”
齐玥没出声。
“夜里咳得还凶么?”
“……好些了。”
“脸色可不像。”
上官时芜又近了一步,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那点未散的湿意,“腊月初六转眼就到。王爷这般身子,常阳王府那日的喜酒,可还饮得下?”
齐玥终于抬眼。
上官时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可眼底在灯下泛着一点湿冷的光。
“你——”齐玥喉咙发紧。
“我怎样?”上官时芜偏头,发丝滑落,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带着近乎天真的寒意。
“王爷是怕我撑不到那日,还是怕……我真穿上嫁衣,进了常阳王府?”
齐玥脸色彻底褪尽,唇动了动,却没声。
“你就不怕——”上官时芜又近了些,沉水香冷得发紧,底下却压着细微的颤,“有一天,我真成了你名正言顺的长嫂?”
齐玥浑身一僵,仿佛被泼了一身雪水。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清冷,克制,纹丝不动,可底下全是裂痕。
“女傅这是……在提醒本王备礼?”
上官时芜轻轻笑了。
可她的眼里空茫茫的,映着一点跳动的灯焰,也映着齐玥煞白的脸,“礼数自然不可废。只是不知,王爷届时,是打算以幼弟的身份来贺我,还是以……旧日学生的身份,送我出阁?”
齐玥肩头一颤。她扣住上官时芜的手腕,却在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又松开。
“你……”她声音发哽,字字艰难,“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那该怎样说?”上官时芜不退反进,“说恭喜?说常阳王殿下仁厚端方,是世间难觅的良配,与我正是天作之合?”
齐玥眼底漫起一片猩红。
她扯过上官时芜,将她拉到廊柱后的假山阴影里。
假山石冰冷粗糙,硌着背脊。
上官时芜由她拉着,没挣,只是仰着脸看她。
“说够了没有?上官女傅?”齐玥抵着她,声音发颤,“拿他激我,你很痛快?”
“激你?”她唇角弯起,“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常阳王殿下温润端方,朝野称颂,先帝亲指的婚事,天下皆知,怎就成了激?”
她偏了偏头,“还是说,王爷心里,本就觉得这婚事不妥?”
齐玥扣在上官时芜腕上的手指收拢,力道开始失了分寸。
“温润端方?”她的声音压不住底下翻涌的酸涩,“他是好兄长,是贤德王爷,将来也会是……”
她哽了一下。
“……未来的好夫君。女傅挑得好,嫁过去,便是尊贵无匹的常阳王妃,与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云泥之别。”
上官时芜眼底的光晃了一下。
她没挣,任由疼顺着腕骨往上爬,爬上更痛的心口。
“王爷如今倒有自知之明。看来段小姐教得不错,懂得审时度势了。”
“段觅微至少不拿刀子往人心口扎!”齐玥逼近,声音也失了分寸。
“你呢?上官时芜,你一边将我推给旁人,一边又拿常阳王来刺我。是不是非逼着我像条狗一样跪下来,摇尾乞怜,告诉你我心里只有你,那些逢场作戏都是假的,你才满意?才肯施舍一点你上官女傅的怜悯?”
上官时芜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看着齐玥通红的眼眶,眼泪在打转,话却那么狠。
“摇尾乞怜?”上官时芜眼底那点晃动的光慢慢凝成冰,“王爷如今,也学会用这般不堪的言语作践自己了。”
她抬手抚上齐玥的脸颊。
“我教了你十年诗书礼仪,教你克己复礼,教你言有所戒。没教你,如何用这般不堪的言语,来诋毁自己的心意,更没教你,如何自轻自贱。”
齐玥笑了一下。
“自轻自贱?那上官女傅您呢?一边与我兄长议着婚期,一边深夜闯入我府中,吻我,逼问我,说我这里——”
她抓起上官时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说我这里跳得快!说阿玥舍不得恨我!那时你怎么不想想克己复礼?怎么不想想言有所戒?”
她的手劲大,上官时芜的手背被按得发疼。
她看着齐玥。
看着这张只剩下赤裸痛意的脸。那些她亲手教出来的体面、分寸,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剥开那层王爷的壳,里面还是当年那个被她一句重话就能惹红眼眶的孩子。
只是这孩子学会反击了。用最狠的方式。
“是,我吻了你。”上官时芜开口,“我枉读那些圣贤书,行此悖礼之事。”
她惨谈一笑。
“那王爷呢?你与段觅微耳鬓厮磨时,可还记得我是谁?可还记得,你说过,我是你心爱之人?”
她抽回手,指尖都在抖。
“如今倒来指责我?齐玥,你的戏,演得你自己都信了吧?是不是连抱着段觅微时,也觉得自己是情非得已,是这世上最委屈、最无奈的那个人?”
齐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眶里蓄积的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之间。
“你……”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你怎能……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上官时芜眼底也浮起一层血丝,露出同样汹涌的痛楚和妒意。
“恭喜王爷觅得良配?祝二位白头偕老,子孙满堂?这些话,王爷可爱听?需不需要我此刻,一字一句,再说给你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从容,尽数碎裂。
齐玥被她眼里的狠刺得发疼,也被底下深不见底的绝望灼伤。
“好啊!”
“你嫁!”
她声音发哑。
“风风光光地嫁!十里红妆,天下同贺!”
“你看我会不会亲自给你梳妆,会不会扶你上花轿,会不会在喜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她喘了一口气。
“清清楚楚地,叫你一声长嫂!”
“等你过了门,我天天去请安,晨昏定省,一次不落!”
齐玥的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灼痛和一片空茫的狠厉。
“你不是最重礼法么?到时候你是他的妻,我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一字一句,“你我之间,但凡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那都是乱|伦。”
“是秽乱宫闱。”
“是万劫不复。”
空气冷下去。假山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宫乐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那句话在石壁间冰冷的回响。
上官时芜定定地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记耳光。清清脆脆,结结实实,落在齐玥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