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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重阳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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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这日,秋风送爽。
因各地灾情未平,宫中宴饮一切从简。
庆和殿内只设寥寥数席,檐下宫灯也比往年少了一半,光影稀疏,反倒显得空旷。
段韶与段觅微同乘一车入宫。
自上车起,段韶眉头便未舒展,几次张口,又生生咽下。
马车行至半途,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微儿,你与长陵王……”
“父亲放心。”段觅微打断他,语气柔和,“女儿自有分寸。”
段韶眉心皱得更紧。
女儿向来省心,可近来坊间流言纷起。
泛舟、赏菊、同游,哪一桩都叫他坐立难安。
“那齐玥,不过徒有其表。”段韶指尖在膝上轻叩,“堂堂男儿,生得那般……”话到一半又止住,换了个说法,“再说,她还伤过你兄长,下手不轻。”
“父亲多虑了。”她伸手替段韶理了理衣领,“女儿与长陵王,不过各取所需。”
段韶还要再说,段觅微已挽住他手臂,轻轻晃了晃:“女儿答应您,绝不出格。”
段韶冷哼一声:“你从前常往南明王府跑,我还当你对上官时安有意。谁知又突然不去了,反倒同那个长陵王走得近。”
段觅微指尖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官时安性子跳脱,女儿和他合不来。”
“合不来?”段韶狐疑地看她一眼,“那小子再如何,也总比那个……”后半句被生生咽下。
段觅微垂眸。
她如何说得出口,那些往返南明王府的日子,不过是为了远远看一眼那道身影。
如今那人心中自有明月,她再多一步,都是自取其辱。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父女入殿时,庆和殿内已坐满宾客。
段韶目光一扫,很快落在齐玥身上。
绛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烛火映照下,竟比满殿贵女还要醒目。
“这边。”段韶一把拽住女儿手腕,刻意绕开齐玥的席位,路过时冷哼一声,花白胡须都在抖。
齐玥正与齐珵低声交谈,被这股敌意撞得一怔。
她抬眼望去,恰好对上段觅微的视线。
段觅微微微摇头,唇角带着歉意。
殿中人声渐起,齐浔未到,气氛松散。
上官时安用手肘碰了碰姐姐,压低声音:“长姐瞧见没?平原王那眼神,像是当场捉奸。”
他憋着笑,朝齐玥那边指了指:“再看长陵那模样,真是被冤枉得干干净净。”
上官时芜这才侧目。
齐玥低头与齐珵说话,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冷白的线。
“冤枉?”上官时芜轻声重复。
上官时安察觉不对,连忙递茶:“长姐消消气,长陵也是——”
“不得已?”上官时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未移开,“确是如此,周旋于各方,想必劳心费神。”
上官时安顺着她视线望去,正见段觅微朝齐玥那边看了一眼。
他低笑:“长姐这是吃醋了?”
茶盏落在案上,上官时芜冷冷扫他一眼。
上官信荣听到声响,侧目过来,她立刻敛了神色,却在案下狠狠拧了弟弟一把。
“嘶——”上官时安龇牙咧嘴,不敢挣脱。
“长陵心里是谁,你比谁都清楚。”他压低声音,难得正经。
上官时芜没有回应。
殿外太监高声唱喏:“圣上驾到——”
众人起身。
行礼间隙,上官时芜抬眼。
齐玥的目光尚未来得及收回,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那一瞬,她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里,盛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齐浔入座,场面话说过几句,殿中渐热。
“臣愿舞剑助兴。”上官时安出列。
齐浔点头准了。
“圣上。”上官时安眼珠一转,“一人舞剑未免单调,二人对舞才显精彩。”
齐浔笑道:“爱卿想邀何人同舞?”
上官时芜闻言,抬眼看向弟弟。只见对方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定在了一处。
“听闻长陵郡王剑术超群,不知可愿赏脸?”上官时安笑得人畜无害。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慕容蕴神色紧张起来,段觅微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齐珵担忧地伸手,握住齐玥的手指。
上官时芜神色未变,案下手却攥得发白。
齐玥轻拍了拍齐珵手背,起身拱手:“臣愿陪上官大人助兴。”
侍从奉上两柄未开刃的礼剑。
上官时安接过剑时,低声道:“别紧张,我不会伤你。”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然长姐会心疼,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齐玥瞥他一眼:“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会你就知道了。”上官时安眨眨眼。
齐玥冷冷看他一眼。
剑起,金铁相击,声声入耳。
“我长姐这些天——”
“闭嘴。”齐玥低喝。
“你可知长姐之前生病,高热不退,梦里都在喊你名字。”
上官时安逼近,“如今身子刚见好,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和段家小姐‘情意绵绵’地演戏,你还要怎样伤她的心
齐玥剑势乱了一拍。
“分明是她先推开我!”她咬牙,“我如今与旁人如何,轮不到你们置喙!”
上官时安冷笑,“长陵,你究竟要演到何时。”
剑锋一挑,逼得齐玥连连后退。
“你明知长姐心里装的是谁,却偏装糊涂。她推开你,你就当真退开?退得这般干净利落,可想过她有多痛?她若真舍得下,又何必夜半独自在庭院舞剑,一遍又一遍,舞到力竭,舞到伤心又伤心?!”
最后一招,上官时安剑走偏锋。
齐玥匆忙格挡,脚下石砖不知被谁洒了酒水,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有人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
沉水香扑面而来,又迅速散去。
“小心。”
她站稳时,那只手已收回。
上官时芜指尖微颤,却端坐如常。
“多谢王爷赐教。”上官时安已然收剑入鞘。
他转身向圣上行礼时,朝自家姐姐眨了眨眼。
上官时芜淡淡瞥他一眼,似在警告。
齐浔抚掌而笑:“精彩,赏。”
待宫人奉上赏赐,齐浔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上官时芜身上,停了停,又移向齐玥。
“说起来,”他执杯,语气闲适,“上官女傅与常阳王的婚事定在腊月初六,眼瞧着也快了。”
他转向齐瑀,“准备得如何了?”
齐瑀起身,拱手应答:“回圣上,一应礼数皆按章程在走,不敢怠慢。”
他答得沉稳,目光却掠过低着头的齐玥。
齐浔点头,面露欣慰:“先帝若在,见你们兄友弟恭,佳偶天成,必定欣慰。”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上官时安,你长姐的终身大事已定,你呢?可有意中人?”
殿内霎时一静。
上官时安僵住,求救的目光投向姐姐。
上官时芜低头剥着柑橘,像没看见。
上官信荣原本正欲起身,却被上官时芜按住了手腕。
“父亲。圣上金口玉言,此时阻拦便是公然抗旨,徒增祸端。”
上官信荣眉头紧锁,终究坐了回去。
上官时安硬着头皮出列:“回圣上,臣……臣年少顽劣,尚未有成家之念,怕耽误了别家好姑娘。”
“哦?”齐浔挑眉,看向上官信荣,“你南明王府的儿女,倒是都不让朕省心。一个婚事拖到如今,一个又全无打算。”
上官信荣离席叩首:“臣教子无方,深感惭愧……”
齐浔摆手令他归座,视线掠过齐玥,“不过,上官女傅的婚事是先帝遗旨,关乎天家体面,常阳王务必周全。”
齐玥垂着眼,盯着案上银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腊月初六。
原来只剩这么点时日了。
上官时芜没有看齐玥,也没有看齐瑀。
只是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梗。
齐瑀再次起身,“臣谨遵圣谕,定当万事周全。”
齐浔似满意了,又似想起什么,“上官时安……你已到成婚的年纪了,朕记得工部侍郎的长女……”
上官时安心急如焚,眼见话题又绕回自己身上,脱口而出:“圣上,长陵王比臣还大半岁,又是宗亲子弟,圣上不如先为王爷赐婚?”
对席,慕容仪在幼女慕容蕴的暗暗拉扯下,终于寻到间隙,匆匆出列:“启禀圣上,小女与长陵王年岁相当,实乃良配,若蒙圣上赐婚……”
慕容蕴羞红了脸,却仍大胆地望向齐玥。
众人的目光在齐玥与慕容蕴之间来回游移。
齐浔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故作沉吟,余光将席间诸人神色尽收眼底。
片刻,他才缓缓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长陵王是朕的亲侄,她的婚事,朕自有考量。”
他略过慕容仪青白交加的脸,举杯道:“今日佳节,不谈这些。众卿,满饮此杯。”
“圣上明鉴。”上官时芜起身,“舍弟鲁莽,扰了圣驾雅兴。臣请准其先行退下,闭门思过。”
齐浔看了上官时芜一眼:“准。”
上官时安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出殿外。
宴席重开,齐玥闷头饮酒。
对席,上官时芜执壶斟茶。
茶水倾入杯中,一圈一圈,荡个不停,总也平静不下来。
她没有去看齐玥。
可整座殿里,她只听得见那个人的呼吸。
光影摇曳间,齐玥指间银箸从中弯折。
她面无表情地将断箸置于案上,换了一双。
上官时芜垂下眼帘,将杯中已凉的茶,慢慢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