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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看来段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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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的影子彻底被湖雾吞没时,上官时芜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岸边,没有回头。
绸伞垂在腕侧,伞骨轻轻磕着石阶,一下一下。
像是多余的心跳,被人嫌弃,却还不肯停。
南明王府的朱漆大门在黄昏里显得格外低矮。
是人走进去时,肩背不自觉塌了一寸。
守门的小厮正要行礼,抬头看清她的神情,却像被寒气噎住,只敢低声道一句:“小姐回来了。”
她没有应声,披帛垂在腕侧,边角被她攥得发皱,上面还沾着一星半点的香灰,灰白得刺眼。
禾桔捧着铜盆迎上来,目光扫过那点痕迹,又飞快垂下眼:“热水已经备好了。”
上官时芜径直往内室去。
解披帛时,她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力道失了分寸。
“啪”的一声,珍珠扣被生生扯断。
那颗珠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桌角,孤零零地停在阴影里。
禾桔一惊,下意识要蹲身去捡。
“不必捡了。”
她转身走向书案,指尖却传来刺痛。
低头,袖中那道尚未止血的伤口已浸透里层的白绢,颜色暗得发沉。
她像是这时才想起疼,轻轻吸了一口气。
案角躺着那支白玉兰簪。
玉色温润,簪尖还沾着一点血痕,已经干了。
那点红,凝在她眼底,久久不散。
然后伸手,将簪子推远了一寸。
方才齐玥接住玉簪的那一瞬太快了,快得不像演戏。
那一下,本该属于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惯有的冷静。
灯点得很低,只照亮案前一小片地方,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颤动,像是被谁碰了一下。
她忽然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
再放下时,掌心已经湿了。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齐玥。”
不是唤,更像是认输。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廊下的风铃,清脆,却空。
再没有人替她接住了。
“禾桔。”她背对着人,“备水,要烫。”
水声渐起,热气蒸腾着模糊了屏风上的纹样。
“长姐这是要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上官时安不知何时倚在外室,手里转着蜜饯盒子,语气带着惯常的轻佻。
禾桔绞着帕子,低声劝:“公子慎言,小姐今日心情不好。”
“看出来了。”上官时安抛起一颗杏脯,“长陵和段觅微游船的事,如今怕是连城外的麻雀都听了一耳朵。”
屏风后传来瓷器轻响。
水声停了。
上官时芜走出来时,发梢还在滴水,素白中衣外只松松披了件竹青纱袍,腰带系得潦草。
“你很闲?”
她的语气淡得不像质问。
上官时安递过帖子:“安广王请你明日赏菊。”
“扔了。”
“真扔?”
禾桔正要拦,却见上官时芜已坐回案前,用银簪慢慢拨着香灰
“段觅微今日酉时,随长陵去了安广王府。”上官时安凑近了些,“其实,我就是觉得有趣。”
“长姐明知她是在演戏,还气成这样。那乞巧节那晚,她看着你和常阳王那般亲近,听你说那些话,该有多疼?”
上官时芜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那夜齐玥转身时,眼里碎得不像样。她不敢多看一眼。
香炉翻倒,热灰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道红痕。
她连眉头都没皱,只冷冷看了弟弟一眼:“你倒替她鸣起不平了?”
上官时安立刻抓住她的手,按进茶盏里。
“那当然。”他笑得漫不经心,“她替我解了段觅微的婚事,我欠她这个情。”
上官时芜抽回手。
火辣辣的疼,反倒让人清醒。
“禾桔,去取那匹云锦。”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给段小姐备礼。既然王爷爱看她穿金戴银。”
上官时安大笑出声:“长姐,你可真是——”
话没说完,耳朵已被拧住。
“不敢了不敢了!我抄《女诫》!十遍!”
“二十遍。”
他落荒而逃。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上官时芜走到窗前。月色将满,清冷得不像话。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被烫伤的手背。那点残留的凉意,迟迟散不去。
就像那个人。
明明已经退得很远,却还是留在骨血里。
动一下,便疼。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火光晃了晃。
她解下外袍,中衣袖口又被血染湿,她索性不再遮掩,随手将那层白绢拆下。
伤口暴露在灯下,细长的一道,边缘翻着肉,却并不狰狞。
她想起齐玥方才看见血时的神情。
不是怜惜,是那种熟悉到让人心口发空的克制。
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可那一夜、那一吻、那只接住玉簪的手,却偏偏在这时候一并涌上来。
她站得太久,终于有些撑不住,慢慢在榻边坐下。
绸伞还立在门侧,伞尖的水痕早已干了。
只有那支白玉兰簪,依然躺在案角,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
翌日清晨,天色尚冷。
禾桔捧着那匹云锦进来时,屋里已经点了灯。
上官时芜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
镜中人眉骨锋利,远山黛一笔一笔拉得极稳。
朱唇抿开,又合上。
最后一点颜色落定,整张脸明艳而疏冷,像是被晨霜打磨过的玉。
“小姐……”禾桔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上官时芜没有应。
她看着镜中那双眼睛,眼尾被刻意勾长,带着一点锋芒,却在深处,浮起一线柔色。
那一瞬,她垂了垂眼。
“小姐,这云锦……”禾桔捧着锦缎,迟疑地上前一步。
上官时芜站起身。
“包好。”
她将鎏金请帖扣在案上,指尖压得很稳,“送去平原王府。”
“就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再妥帖不过的说辞,“祝段小姐前程似锦。”
这句话说出口,轻得没有情绪。
禾桔却听得心口一紧。
*
晨露未散,安广王府的菊圃已铺开一片锦绣。
金黄、雪白、墨紫,层层叠叠,在晨风里微晃。
花影落在青石地上,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慕容蕴站在回廊下。
绣帕被她捏得起了折痕。
她看见齐玥与段觅微并肩而来。
那身红锦袍在深深浅浅的花色里太扎眼,玉带勒出一截窄腰,金冠映着晨光,晃得人眼疼。
那张脸也是亮的,明晃晃的。
慕容蕴指尖一紧,帕子几乎被绞断。
“王爷。”
段觅微忽然贴近,语调轻快,“这株墨菊开得真好。”
齐玥余光掠过回廊转角,脚步未停,却刻意放缓了声音:“段小姐喜欢?”
她抬手,虚虚扶在段觅微腰后。
指尖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这个角度,假山后的暗卫一眼便能看清。
红衣与柔色相贴,亲密得毫不避人。
齐珵从侧门出来,正正撞见这一幕。
段觅微的手松松搭在齐玥臂弯里,笑得眉眼弯弯。
齐珵眉心一拧。
下一瞬,他看见府门处那抹藕荷色身影,眉目才慢慢舒展。
上官时芜正缓步而来。
衣袂极轻,像一抹云,掠过满园喧闹的秋色,却半点颜色也不沾。
“学生见过女傅。”
齐珵故意抬高了声音。
远处,齐玥身形一僵。
上官时芜含笑,指尖在齐珵肩上轻点一下:“功课温熟了?”
她的目光却越过齐珵,落在齐玥的侧脸上。
齐珵点头,目光也跟着飘了过去。
齐玥正低头同段觅微说话。
段觅微掩唇轻笑,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袖口。
齐珵压低声音:“女傅,四哥近日——”
“殿下。”
上官时芜打断他。
齐珵一怔,随即会意,不再多言。
菊亭内,酒气未散。
齐湛斜倚软榻,把玩着青玉酒盏,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道靠得过近的身影上。
慕容沅执壶添酒,声音温顺:“王爷今日气色不错。”
齐湛“嗯”了一声,视线未收:“段家小姐,倒是活络。”
慕容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段觅微拈着一朵金菊,踮脚欲往齐玥鬓边簪去。
齐玥侧头避开,却没有冷声呵止。
慕容沅再看向不远处的上官时芜。
那人立在花影最深处。
一半日光,一半阴影。
衣色清淡,眉目端正,像被人刻意放在画外的一笔。
园中菊花盛放,层层叠叠。
可慕容沅只觉它们忽然全都褪了色。
“年轻人,总爱热闹。”慕容沅笑道。
齐湛忽然低笑,仰头饮尽杯中酒:“是啊……年轻人。”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暗中,有人悄然退去。
回廊转角,慕容蕴终于走上前。
“长、长陵王……”
齐玥回头,见是她,神色缓了缓:“慕容小姐。”
段觅微眼底一转,挽住齐玥手臂:“王爷,那株绿牡丹开得正好,我们去瞧瞧?”
她贴得近。
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指尖在齐玥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慕容蕴脸色一白,帕子在掌心颤抖。
齐玥张了张口。
还未来得及出声,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段小姐。”
齐玥背脊一僵。
上官时芜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
她手中托着一盏青瓷茶盏。
薄胎映光,映出手背上一道新鲜的红痕。
“日头毒。”上官时芜将茶盏递出,“喝盏菊花饮。”
段觅微笑着接过:“多谢上官女傅。今日那匹云锦我很喜欢,图样精巧得很。”
茶盅交接的一刹那,上官时芜的指尖颤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晃了出来。
齐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啪——”一声脆响。
瓷盏砸在青石地上,碎得干脆。
热水四溅,泼在她手背上。
那片红痕立刻蔓开,皮肉迅速肿起,颜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深。
四下骤然静了,连风声都像被掐断。
上官时芜盯着那片刺目的红,脸上的神色空了一瞬。
她往后挪了半步,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段觅微低呼一声,伸手要去抓齐玥的手腕,却被齐玥侧身避开了。
“看来段小姐确实得王爷欢心。”
上官时芜开口。
声音仍旧是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温和的余韵。
“连一盏茶的热,都要亲自替你挡了去。”
齐玥心口一沉。
她看见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痛,快得像错觉。
“王爷疼我,自然舍不得我受伤。”
段觅微挽住齐玥,语气甜腻,目光却追着那抹藕荷色背影。
齐玥却很清楚。
方才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那人的温度,凉得惊人。
袖中藏着的那点颤,
比她此刻手背上火辣辣的疼,要深得多。
“王爷……”段觅微轻轻扯她衣袖。
齐玥收回目光,勾起一抹笑:“走吧,去看你说的绿牡丹。”
她刻意抬高声音。
“只要你喜欢,本王都给你。”
菊亭那边,齐湛的目光落在齐玥泛红的手背上。
那片皮肉肿着,在红衣袖子的衬托下,反而更扎眼了。
“快去。”他捏碎了手里把玩的菊花,“把最好的烫伤药膏,给长陵王送过去。”
侍从退下。
齐湛看着段觅微踮起脚,凑到齐玥耳边低声说话。
少女绯色的袖子与齐玥的红袍叠在一起,在日光下融成一片暧昧的红。
慕容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递上一方干净的丝帕:“王爷似乎……很留意段家小姐?”
“本王只是觉得,”
齐湛接过帕子,慢慢擦着指尖,“这园子里的花,今年开得太放肆了。”
他站起身,朝齐玥走去。
“手伤了?”他问。
齐玥往后撤了半步:“谢七叔关心,不碍事。”
段觅微立刻接话:“王爷都是为了护着我才——”
话未说完。
齐湛一个眼风扫过去,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段小姐与长陵,倒是亲近。”
齐湛伸手,拂过齐玥领口缀着的一颗东珠。
齐玥喉骨轻轻动了一下:“七叔说笑了。”
“你当真——”
齐湛声音压低,却又恰好,能让不远处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听见。
“喜欢她?”
齐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余光,看见不远处,上官时芜正低着头,慢慢捻着一片菊瓣。
藕荷色的衣袖纹丝不动。
只有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在风里轻轻发着颤。
“段小姐活泼可爱。”
齐玥又退了半步,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侄儿自然欣赏。”
齐湛低笑一声,抬手从她肩头摘下一瓣落菊。
“花瓣沾了衣都没察觉。”
他将那瓣花在指间碾碎,碎屑落下,“看来长陵的心思——”
目光一转,落向上官时芜那边。
“全在旁人身上了?”
齐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很快压下去:“是七叔多虑。”
“是吗?”
齐湛扣住她的手腕,拇指不轻不重地碾过那片烫伤的红肿,“那这伤——”
“七叔。”
齐玥抽回手。
齐湛盯着她手背上那抹刺目的红,停了一瞬,终于松了力道。
他转身,朝上官时芜走去。
脚下是满园金菊投下的影子,晃悠悠的,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