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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那就……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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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湛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
“上官女傅好雅兴。”
她的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停了一停。
转身时,笑意已经挂在唇角,分寸拿得极准。
“安广王。”
齐湛的目光滑过她的发间。
那朵白玉兰,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晨露早已干透。
“女傅与长陵,似乎生疏了。”
上官时芜的食指指腹,慢慢抚过花瓣。
她弯起眼睛笑:“王爷与段小姐情投意合,下官自当避嫌。”
齐湛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碾过青石缝里的碎苔,发出极轻的声响。
“可本王记得,女傅从前——”
“从前是从前。”
她抬起脸,眼底清亮,亮得过分,能照见人影。
左手垂在袖中,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一道湿冷的痕。
“如今时移世易。下官,也该识趣了。”
风从回廊那头卷过来,她发间那朵白玉兰轻轻晃了晃,坠了下来。
齐湛俯身,她却先动了。
藕荷色的绣鞋向前一步,正正踩住那朵花。
鞋底碾过花瓣,渗出一点汁液,湿了青砖上细细的尘。
“女傅倒是洒脱。”
齐湛直起身,目光钉在她的鞋尖。
上官时芜转身。
竹青色披帛扫过满地残菊,边角拖进碎瓣里。
行至转角花架,她的身子微微一晃。
“哗啦——”
一盆绿菊坠下。
陶盆裂成七八瓣,土块四散,菊根带着湿泥裸露出来,细细的根须还在颤。
“女傅当心!”齐珵冲了过来。
她已经蹲下身,去拾碎片。指尖刚触到陶片边缘,血珠便冒出来。
很小的一粒,慢慢涨大。
她抬起脸。
睫毛是湿的,眼角泛红,却没有泪落下来。
“无妨。横竖……都是要碎的。”
少年蹲在她对面,眼睛干净得发亮,映着她的影子。
“女傅不难过吗?四哥他——”
“殿下。”她打断他,“这世间有些事,并非……心之所向,便能如愿以偿。”
起身时,袖子拂过少年肩头。
她的左手往袖中一缩,动作极快,却足够让齐湛看见,半块帕子被塞了进去。
角上染着暗红,像一朵开败的海棠。
远处亭子里,段觅微正踮着脚替齐玥理衣领。
齐玥站着没动,目光垂着,任她摆弄。
段觅微的视线往碎盆处扫了一眼,随即又回到齐玥的领口。
满园金菊在风里摇。
香气沉甸甸的,混着泥土与碎陶的腥味。
没人看见上官时芜在转角墙后做了什么。
她将帕子展开,摊在掌心。
那抹暗红是胭脂调的,兑了茶水,晕开来,像血迹。
她把帕子按在唇上,很轻地,抿了一下。
胭脂渗进唇纹里,透出一点病态的红。
齐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转角。
他转向仍站在碎盆旁的齐珵:“珵儿,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少年还望着那道门。
“父王,我——”
“她是女傅,你是学生。”
齐湛的声音冷了下去。
右手拇指扣住玉扳指,用力一转。
“君臣师生之礼,当谨记于心。恪守,不逾。”
少年闭紧嘴。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成两潭深水。
齐湛转身,目光落在亭子里。
段觅微仍在替齐玥整理衣领,系带打了个精致的结。
齐玥任她摆布,神色温和。
齐湛眯了眯眼。
他抬手,在栏杆上轻叩三下。
暗卫从廊柱后现身。
“去查。段家,近日可有异动。”
暗卫如影滑走。
齐湛看着满园金菊。
花瓣被风一片片扯落,有些已被人踩过,糊成一团黄泥。
若这只是一场戏——
他指尖在玉扳指上慢慢磨着。
那演戏的人,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
*
夕阳沉进青灰的瓦脊。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段觅微靠着软垫,金线绣的帕子在指间绕来绕去。
她侧着脸,目光穿过晃动的纱帘,望向府门那道玄色身影。
影子被拉得很长,浸进暮色里,渐渐糊开,成了一团墨渍。
“王爷。”
她忽然开口,声音松散,“安广王对您,真是上心。”
齐玥闭着眼。
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连您手背上那点红印子,都瞧得真切。”
段觅微指尖叩了叩窗棂。
齐玥没睁眼:“七叔一向仔细。”
“是吗?”段觅微倾身过去,气息擦过她耳侧,“可我瞧他看您的眼神,不太像长辈看侄子。”
齐玥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瞳仁里,晚霞正烧着。
火苗猛地一窜,随即冷下去,结了层薄冰。
她喉骨动了一下,脖颈上那根淡青的筋,微微绷起。
“段小姐,慎言。”
段觅微慢悠悠地靠回去,捻着一缕发:“随口一说罢了。”
她歪着头笑:“安广王那样的人物,偏偏待您不同。”
“王爷说,这是为什么?”
齐玥沉默。
沉默久得,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暮色像水,慢慢灌进车厢。
她忽然转过脸,目光直直刺过去。
“那你呢?”
“你对上官时芜,又是什么心思?”
帕子从段觅微指间滑落。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齐玥已别过脸。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颠。
段觅微身子一歪,手忙脚乱撑住车壁,带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出来,在两人的衣摆上迅速洇开深色。
“小心。”
齐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段觅微却像被烫着,倏地抽回。
她低头整理衣襟,指尖在抖。
“我能有什么心思?”声音轻得发虚,散在车厢里,“她眼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齐玥没接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所以,你没想过进南明王府?”
段觅微抬头。
她在齐玥眼里,没有看见讥讽。
只看见一层薄薄的凉意,那种同病相怜的、认命的凉。
心口一紧,她反倒笑了,笑得明艳:“谁知道呢?”
“若是成了她弟媳……”红唇弯起,她说得轻巧,“便能日日见她描眉,夜夜闻她帐里的香。”
“王爷说,是不是笔好买卖?”
齐玥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
段觅微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里头还烧着火。
火光里映出的,是她自己,同样狼狈,同样不甘。
“段觅微。”
齐玥拇指擦过她眼下,沾到一点湿意,“你装得真不像。”
这句话,像抽掉了骨头。
段觅微一下子软进软垫里,望着车顶繁复的纹样。
“是啊……”她笑得没声,“比不上王爷,连心上人,都能亲手往外推。”
暮色更深了。
齐玥的侧脸线条缓下来些。
她拾起那方帕子,轻轻按回段觅微掌心。
“等事情了了——”
“你知不知道。”段觅微忽然打断她,声音干涩,“今日她踩碎那支玉兰时,指尖都在淌血。”
齐玥猛地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
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就……让她恨我。”
段觅微望着她僵直的背影。
满腹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声轻叹。犹豫了一瞬,手还是落在那肩上。
两人再没说话。
马车驶入沉沉的夜。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来,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残缺的月。
“到了。”
齐玥的声音收紧,听不出波澜。
段觅微撩开车帘,王府灯笼在风里晃,光晕一圈圈荡开。
她忽然回头:“齐玥,若有一天——”
“嗯?”
齐玥抬眼看她。
段觅微看了她一会儿,摇头,“……没什么。王爷慢走。”
齐玥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客气疏离的笑,眉眼弯起,里头是柔软的底色。
这一笑,晃得段觅微眼眶发热。
她几乎是逃似的下了车。
马车渐远。
辘辘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段觅微站在石阶上,想起早晨送来的那匹云锦。
展开时,晨曦正落在并蒂莲的纹样上。
光顺着丝线流淌,温润,又冰凉。像一轮,永远够不着的月亮。
*
上官时芜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
朱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外头的风声、人声、菊香与喧闹。
院中灯未点。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
披帛仍整齐垂在臂弯,发髻未乱,连步伐都没有半分急促。
直到禾桔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小姐。”
她才抬手,五指在昏暗中微微张开,又合拢,“都退下。”
内室门合上,闩落。
香案上还燃着早晨留下的沉水香,烟线细直,安静得近乎残忍。
上官时芜抬手,将那炉香推翻。
香灰倾泻而出。火星溅落在地毯上,烫出焦痕。
她慢慢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
眉画得极工整,唇色匀净,眼睛清亮——清亮得不像一个刚被当众舍弃的人。
她伸手,抹过唇。
胭脂被抹花,红色沿着指腹拖开。
她又抬手。
铜镜晃了一下,镜中那张脸裂成两半。
她呼吸终于乱了。
她抓住妆台边缘,指节发白,肩背却仍强撑着不肯弯下。
今日园中那句“只要是你喜欢的,本王都给你”,
她听见了,一字不漏。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裙摆铺开,却仍规整。
她甚至记得把衣角抚平。
手背上的烫伤此刻开始疼,那种迟来的、钝钝的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痕已经肿起,和齐玥手背上那一处,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髻散了,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睛。
是被规训到骨子里的体面,连心碎,都必须静默无声。
“阿玥……”
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有温热的湿意渗出来。
血腥味在口中漫开。
许久,久到香灰冷透,火星尽灭。
上官时芜慢慢直起身,她抬手,将散乱的发重新挽起。
她擦干唇边的血,换下脏了的衣裳,重新束发,重新坐直。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被推翻的香炉、裂开的铜镜、地上那一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