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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这便是你给 ...


  •   雨后的清晨湿漉漉的。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齐玥束发,指尖缠着发带,擦过下唇,动作停了停。

      昨夜的气味还黏在鼻腔深处。

      沉水香。混着一点胭脂,被雨汽洇开。

      还有温度,还有……压抑的喘息。像毒,细细地蚀进骨头缝里。

      “王爷,马车备好了。”

      齐玥垂下眼,将青玉扳指慢慢推上拇指。

      眼底最后一点波动,被压平。

      月白锦袍披上身,腰间羊脂玉带扣着。

      昨夜雨里的所有痕迹——凌乱的、温热的、不堪的,都被洗刷干净。

      只剩下这一身清贵。疏离的冷。

      平原王府朱门前,段觅微已等在石阶上。

      鹅黄襦裙,金步摇在晨光里晃得扎眼。

      见齐玥下车,她立刻提起裙摆迎上来。

      “王爷今日真早。”她笑得明亮,手伸过去,指尖故意在玄色披风上流连。

      齐玥配合地低头,“你兄长在看。”

      廊柱边,段懿斜靠着,脸上鞭痕还没消净,目光却依旧放肆地落在齐玥身上。

      见二人亲近,他眼中阴鸷一闪,摇着折扇踱过来。

      “舍妹与王爷,真是亲近。”扇骨抬起,轻佻地要挑齐玥的下巴。

      “兄长!”段觅微倏地挡在齐玥身前,声线陡然冷下,“父亲正找你。”

      段懿讪讪收手,眼睛却还黏在齐玥修长的脖颈上:“王爷这般好皮相……觅微,你可要替为兄,盯紧了些”

      话音未落,他看见齐玥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转了几转。

      想起那日鞭梢破空的剧痛,脚下一踉,退了半步。

      段觅微察觉齐玥的紧绷,立刻挽住她的手臂:“去游湖吧,新到了一批锦鲤。”

      马车里,段觅微望着齐玥绷紧的侧脸,忽然轻笑:“王爷方才……是不是想拧断我兄长的脖子?”

      齐玥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声线淡得像水:“我不介意让他脸上再多几道。”

      段觅微忽然凑近,“你今日熏的什么香?……和上官女傅惯用的沉水香,可真像。”

      齐玥脊背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推开她:“你戏过了。”

      “是吗?”段觅微意有所指地瞥向窗外,“可看客已经候着了。”

      湖边,水汽弥漫。

      柳枝低垂,挂着未滴落的水珠,沉沉欲坠。

      一群鲜亮衣裳中间,立着一抹藕荷色。

      上官时芜。

      她在和人说话,侧着脸。

      发间只有一支白玉兰,素净得近乎突兀。像一片雪,误入锦绣堆。

      齐玥的视线,被吸过去,拽不动。

      直到段觅微掐她手腕,才回神。

      她抽了口气,视线断裂。

      “王爷,”段觅微的声音扬起,甜脆,手已经递到她眼皮底下,“扶我上船吧。”

      那只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横在两人之间。

      画舫上,齐玥揽着段觅微的腰帮她站稳,余光瞥见,上官时芜手中的团扇,滞了半寸。

      心里某个角落,猝然窜起一丝快意。

      尖锐,带着血腥味的报复感。

      但这快意只存活了心跳一下的空隙。

      下一秒,更大的虚空从胃底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了那点可怜的得意。

      心口被挖走一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段觅微倚着雕栏,指尖绕着金步摇垂下的流苏,眼睛却盯住齐玥的侧脸。

      “王爷生得这样好……难怪连冷情冷性的上官女傅,都为你折了傲骨。”

      湖风掠过齐玥束高的马尾,她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段小姐今日,话多了。”

      段觅微不依不饶地贴得更近:“那王爷说说,是怎么让端方自持的上官大人……”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细碎的光,“动了凡心的?”

      “你我合作,不表示你能越界。”齐玥声音冷下来,目光却飘向岸边。

      柳树下,空空荡荡。

      只有几缕湿漉的柳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刚才站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段觅微忽然低笑出声,“王爷在看什么?”

      她顺着齐玥的视线望去,故作恍然:“哎呀……那不是上官女傅的船么?”

      齐玥的心,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向下一沉!

      她几乎是仓促地,顺着那指尖望去。

      不远处,一叶扁舟,正破开粼粼的、碎金子一样的湖光,朝着画舫的方向,徐徐驶来。

      船头立着一人。

      上官时芜手中,执着一柄素白绸伞。

      伞面绘着墨兰,寥寥数笔。

      伞檐低低地压着,恰到好处地,将她大半张脸掩在了淡淡的阴影之后。

      只露出一点下颌,和……一抹唇色。

      很淡。在氤氲的水光映照下,淡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血气。

      齐玥攥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

      瓷杯沿硌进指腹,她却浑然不觉。酒液晃出来,溅在月白衣袖上。

      “王爷紧张什么?”

      段觅微替她拭袖,动作温柔,眼神却越过她肩头,落在上官时芜被风掀起的裙裾上,“不是说……早已与上官女傅恩断情绝了么?”

      齐玥手腕一翻,将她的手拂开。

      “你适可而止。”

      这时,湖面微动。

      上官时芜的小舟,贴近画舫。

      她没有等船夫搭板。

      只见她执伞的手轻轻一转,足尖在窄窄的船板上一点,藕荷色的身影便被风托起,越过那一线水面,落在画舫船头。

      裙摆垂落,水面只漾开极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站定。

      素白绸伞缓缓抬起,阴影退去。

      清冷的眉眼,一寸寸显露在晃动的水光与天色之中。

      齐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断裂。

      ——今日。

      她竟在眉心,点了一枚花钿。

      极淡的胭脂色,描成五瓣梅的形状,小小一朵,正正落在两眉之间。

      那张素来过于清净、近乎无血色的脸,被这一点红生生撕开。

      艳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湖光映着她的肤色,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冷白,像刚从雪中取出的凉玉。

      发间那支白玉兰簪,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一晃。

      齐玥的心口,在那一刻塌陷下去。

      那支簪子是她熬了三个夜晚,一刀一刀亲手雕的。

      “好巧。”

      上官时芜开口,声音比湖风还轻。

      她的目光在段觅微挽着齐玥胳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倒是我唐突,扰了二位雅兴。”

      段觅微立刻贴得更紧,笑意甜得发腻。

      “女傅哪里的话,我们正愁没人解闷呢。”

      她仰头去看齐玥,眼中水光流转。

      “是吧,王爷?”

      齐玥只觉太阳穴一阵阵跳。

      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混着今日新添的梅香,被风一寸寸送到她鼻端。

      太近了。

      近到让人站立不稳。

      昨夜的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

      唇上被碾开的胭脂,压低的喘息,还有那人眼尾未褪的湿红。

      “女傅有事?”

      她一开口,才察觉嗓音暗哑得不像自己。

      上官时芜的伞柄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伞影落下,遮住了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她看见齐玥袖口的酒渍。

      也想起昨夜,这双手是如何扣住她的腰,如何失控,又如何在天亮前,一点点松开。

      如今,却任由旁人挽着。

      ——这便是你给我的惩罚吗,阿玥。

      “听闻湖心亭有新茶。”

      她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想来,向王爷讨一杯尝尝。”

      “可王爷方才答应陪我去看锦鲤呢。”

      段觅微忽然踮脚,贴近齐玥耳侧。

      声音轻得像风,却偏要让人听见。

      “是不是呀,王爷?”

      齐玥余光扫到岸边暗影。

      她伸手,虚虚扶住段觅微的腰。

      “自然。段小姐,请。”

      绸伞“啪”地合拢。

      伞尖轻点船板,上官时芜莲步移到齐玥另一侧。

      素白的手指,搭上她执杯的手腕。

      指尖擦过青玉扳指,却让齐玥心尖猛地一缩。

      “王爷昨日还说。”她压低声音,“最喜我煮的茶。”

      语尾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明显,却致命。

      “怎么今日……”

      她停住,像是在忍,“就换了口味?”

      齐玥几乎要失态。

      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

      不是清冷,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逼到角落,却仍死死撑着体面的委屈。

      段觅微眼底一暗,抽出帕子。

      “湖上风大,王爷额上都出汗了,我替您擦擦。”

      她的手刚伸出,便被截住。

      上官时芜的指尖扣住她的脉门。

      段觅微松手时,脸色微变,却仍笑得明艳。

      “《女诫》有云。”上官时芜淡淡开口,“动静有法,谓之妇德。”

      “那女傅呢?”段觅微凑近,低声笑,“与常阳王婚期将近,却这样黏着王爷。”

      “算不算——失德?”

      齐玥清楚地感觉到,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僵了一瞬。

      “婚约?”

      上官时芜抬眸。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质问,只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像寒湖被风掠过,尚未来得及结冰。

      “王爷也这样想?”

      风忽然大了。

      齐玥几乎要抬手替她拂开发丝。

      那动作已到腕骨,却在瞥见岸边暗影中一闪而过的刀光时,生生止住。

      她强迫自己站稳。

      “女傅的婚事。”声音冷下去,“与本王何干。”

      话音落地的瞬间,上官时芜退了半步。

      绸伞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拾伞时,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被她极快地收敛。

      像某种不该被看见的脆弱,被她亲手掐灭。

      直起身时,她已恢复往日模样。

      唇角弯起,弧度得体而疏离,像戴回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祝二位尽兴。”

      只有齐玥知道。

      那笑,是碎的。

      段觅微忽然伸手,拽住了上官时芜的衣袖。

      “女傅别急着走呀。”

      她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娇笑,像糖裹着针,“早就听闻女傅琴艺无双,今日既遇上了,不如弹一曲,让我们也开开眼?”

      上官时芜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袖口的手。

      指甲修得干净,指节却泛白。

      她没有立刻抽回。

      片刻后,她竟笑了。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段觅微,直直落在齐玥身上。

      “不知王爷想听哪一首?”

      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凤求凰》……”

      “还是《白头吟》?”

      齐玥只觉胸腔猛地一紧。

      指腹下的瓷杯发出细微的“咯”声,像下一刻就要碎裂。

      “《广陵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冷硬,几乎不像活人。

      “送别用,正好。”

      那一瞬间,上官时芜眼中的光彻底熄了。

      她没有再看齐玥,转身朝画舫中央的琴案走去。

      “《广陵散》……”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指尖悬在琴弦上方,迟迟未落。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在极轻微地发颤。

      齐玥忽然想起昨夜。

      也是这双手,抓着她的衣襟,指骨泛白。

      而她,一句挽留都没说。

      “怎么?”

      段觅微靠在齐玥身侧,语气带笑,“女傅不会么?”

      上官时芜抬眸。

      那一眼,冷得没有温度,却又像从极深处翻涌而来,直刺人心。

      “王爷当真要听这首?”

      目光越过所有人,只落在齐玥一人身上。

      齐玥的指节泛白。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破碎的影子。

      “弹。”

      她闭了闭眼。

      “本王想听。”

      琴声骤起。

      没有引子,没有铺垫,第一声,便是重落。

      音色凌厉,毫不留情,每一个音都压得极狠,像是把什么一寸寸剖开。

      湖面被震出细密的波纹,画舫轻晃。

      这不是抚琴,是剖心。

      段觅微怔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上官时芜。

      额角渗出细汗,唇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人却像被钉在琴案前,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齐玥再也喝不下那口酒。

      瓷杯在掌心裂开细纹。

      下一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船板上,与琴音一起,声声砸下。

      琴声越来越急。

      指法凌厉,毫不留情,像是要把什么彻底撕碎。

      “铮——”

      一声脆响,琴弦断裂。

      血珠几乎是立刻渗出,沿着指尖落在桐木琴面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

      琴声戛然而止。

      湖面恢复死寂。

      上官时芜缓缓收回手,将那根流血的手指藏进宽大的袖中。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齐玥脸上。

      “王爷,可还满意?”

      “精彩。”段觅微拍了拍手,笑意却压不住那点苦涩。

      “这样的琴,这样的心——”

      她没有说完,只偏头看向岸边,“观众似乎要散场了。”

      齐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些藏在暗处的身影,果然已经退远。

      可她却动不了。

      上官时芜起身时,脚步微晃。

      齐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却在触及之前,手腕一转,扶住了旁边的琴案。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上官时芜的眼睛。

      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也更冷。

      “下官告退。”

      她俯身拾起绸伞。

      发间的白玉兰簪,却在这一刻松脱,坠落下来。

      齐玥的动作快过思考。

      她接住了。

      簪尖在掌心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人同时怔住。

      上官时芜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

      随即,她伸手,将玉簪夺回。

      “王爷保重。”

      她没有再回头。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只有那支白玉兰簪,在风中微微颤动——

      泄露了一丝,绝不该被人看见的狼狈。

      湖风掀起她的披帛,像是在挽留,却终究没能留住。

      “王爷看得眼都不眨。”

      段觅微的指甲轻轻划过齐玥的手背,“人都走远了。”

      齐玥没有回应。

      “戏还要继续。”

      段觅微站到她身后,声音低了下来,“不是么?”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

      灯笼一盏盏亮起,水面碎光浮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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