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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被判出局 ...


  •   上官时芜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极的脸。

      眉骨清峭,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是连日辗转难眠的证据。

      她打开妆匣,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冷硬的金属触上指尖,她停顿一息,才缓缓将它插入发髻。

      又打开胭脂盒,指尖蘸取一抹浓艳的绯红,点在唇上。那颜色顷刻间灼烧开来,连带着指尖也一片滚烫。

      镜中人霎时被点亮了。

      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是一种摒弃所有退路的秾丽。

      她知道不该如此。

      这过分用心的装扮本身,就是失控的证明。

      理智在最后一刻发出微弱呜咽:此去何异于亲手将秤杆推下悬崖?

      “可长陵王昨日刚受封,府上肯定……”禾桔迟疑着,试图用现实的理由拉住她。

      “备车,后门走。”

      上官时芜转过头。

      禾桔瞬间噤声,将所有劝诫咽回腹中。

      马车在夜里行得很稳。

      上官时芜垂眼,看着腕间纱布。

      血色已经透出一点,暗红洇在素白上,刺目得很。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这算什么?自残给谁看?

      那个人不会心疼。

      可若不这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里,是否还残存一点活气。

      暖炉的热气漫上来,却暖不了手。

      指尖敲着车窗,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乱,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兵荒马乱。

      既想见。又怕见。

      长陵王府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来。

      高墙深院,灯火隐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不该来。可不来,她会疯。

      “小姐,到了。”

      车帘掀起的一瞬,琴声迎面而来。

      《凤求凰》。

      音色清亮,指法稳妥,尾音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上官时芜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停,停得很久。

      她太熟悉这首曲子了。

      熟到每一个起手、每一次换指,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那时齐玥总爱弹错。

      错得并不高明,却很执着。

      错了便抬头看她,眼睛亮得不像在认错,倒像在讨赏。

      她便只能伸手,覆上那双尚带稚气的手指,一点一点纠正。

      指腹贴着指腹,温度被琴弦一点点放大。

      而现在,琴音行云流水,没有错音,没有停顿,也不再需要任何一只手覆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弹给谁听”。

      而是,这首曲子,已经不再只属于她们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琴琴声缠绵得毫不避讳。

      在夜里铺开,像一封被人当众念出的旧信。

      本该只属于她们的夜,本该只在她怀里响起的旋律。

      如今,却在别人的府邸深处,替另一个人,描摹情意。

      为段觅微吗?

      那个眼角有朱砂痣的女子,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人。

      “小姐……”禾桔看着她,声音低得发紧。

      上官时芜闭了闭眼。

      “敲门。”

      后门吱呀一声。老仆探出头来,一怔:“上官女傅?”

      “去通报。”

      “这时辰……”老仆迟疑,“王爷正在见客。”

      “我知道。”

      上官时芜截住他的话,语气极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她眼底,却燃着一点暗火,烧得极深。

      老仆退了进去。

      不多时,回廊尽头有人影踏着月色而来。

      齐玥。

      月光浇在她身上,素白长袍像一匹凝住的霜,衣纹被风压得锋利。

      她站在那儿,清冷,端正,像一尊被月色浸透的瓷像,也像被人精心供在画里、无可指摘的的王爷。

      腰间金印泛着冷光。

      这一刻,上官时芜生出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人,薄得像一道影子。

      一道从她旧日子里剥落,再也嵌不回去的影子。

      “女傅深夜造访,”

      齐玥在五步外站定,声音平稳,“所为何事?”

      五步。

      刚好能看清她睫毛垂落的弧度,也刚好,触不到她衣角一寸。

      上官时芜没有答。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碾过那张脸。眉骨,鼻梁,抿紧的唇线。

      太久了。

      久到唯有在梦里,她才敢这样贪婪地看她的阿玥。

      然后,她看见了那颗泪痣。

      新点的。朱砂色,艳得像一滴血,烫在眼尾。

      和段觅微眼角那一颗,位置、颜色,分毫不差。

      心口被人轻轻捏住,不重,却再也没松开。

      “王爷好雅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冰层传出来,竟还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凤求凰》……弹得很好。”

      齐玥的睫毛颤了一下。

      目光掠过上官时芜精心描过的眉,点过胭脂的唇,还有那身裙装。

      是那人从未在她面前穿过的明艳。

      盛装,隆重,甚至带了三分的艳色。

      齐玥的视线只停了一瞬,落在她身后沉沉的夜色里。

      可上官时芜看得清楚——她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听闻段小姐今日来过。”

      上官时芜向前踏了一步。

      四步。

      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却放得轻慢,“待了两个多时辰?”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齐玥的发间。

      束发的,是一条素白绸带。

      光滑,陌生,没有一丝绣纹,不再是她亲手绣的那条海棠发带。

      夜风忽然紧了,卷起齐玥袍角一抹冷白。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上官时芜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可她的眼神,早已越过了那四步之遥,化作千丝万缕的绳索,缠绕过去。

      她在等。

      等齐玥看过来,等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丝缝,等她想起从前,她只要这样盛装装扮,阿玥总会悄悄红透的耳尖。

      齐玥终于转回视线,眸光沉静,方才那一瞬的波动消失无踪。

      “女傅消息灵通。”她开口,声音比月色更凉,“段小姐确曾来访。至于其他……似与女傅无关。”

      连竹提着灯笼匆匆而来,灯影摇晃,下意识唤了声:“姑娘——”

      话出口才惊觉失礼,急急改口,“女傅夜里当心台阶。”

      灯笼的光,却不自觉地往上官时芜脚下偏了偏,像一截偷偷递过来的暖意。

      “王爷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轻声问,像随口一句,却压着满腔孤注一掷。她知道齐玥会让她进,就像她知道,齐玥还会为她心跳。

      齐玥没有立刻回应。

      灯笼的光在回廊里晃了一下,影子被拉长,又断开。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她的目光仍旧垂着,落在腰间金印上。

      那东西沉得很,压着衣襟,也压着她的呼吸。

      片刻后,她才抬眼。

      “夜深露重,女傅不宜久站。”

      没有拒绝,也没有邀请,上官时芜却已经懂了。

      她微微颔首,像是在应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裙摆扫过青石地,步子稳得很,一步也不乱。

      擦身而过的一瞬,她闻见一缕陌生的香气。

      清甜的茉莉,贴得太近,近得刺鼻。

      她脚步微顿。

      “段小姐的香粉,倒是别致。”

      齐玥没有回答,只领着她往里走。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距。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勒着,谁再近一寸,线就嵌进肉里。

      茶盏轻叩案几。

      连竹奉茶的手略有不稳,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上官时芜指尖碰到茶盏,被烫得一缩。

      她却没有松手。就让那热痛着,痛得实在些,好盖过心里那阵空。

      书房里燃着沉水香。

      案上摆着一局残棋。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旁那只打开的锦盒。

      里面静静卧着一颗东珠,浑圆,硕大,光华内蕴。

      “女傅在看什么?”

      齐玥顺着她的视线,语气淡淡,“段小姐送的贺礼,一颗东珠。”

      齐玥的声音陌生得让她发疼。

      仿佛她们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是一张案几。

      是深渊。

      而她站在这头,眼睁睁看着齐玥站在那头,手里捧着别人送的明珠,袖口染着别人送的香。

      上官时芜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她抬起眼,看向齐玥,目光像细细的针,想扎进对方冰封的皮肉底下,找一点从前的软。

      哪怕只是一颤,也好。

      齐玥没动。

      可她的睫毛,却抖了一下。

      她耳边想起清晨那句早已听过的话。“很衬王爷的眼睛。”

      “东珠是好,”她轻轻说,“只是光太冷,照不暖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齐玥忽然向前。

      她俯身,距离近得危险。

      垂落的发丝扫过上官时芜的颈侧,沉水香混着体温,一并侵入。

      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气息,如今却裹着一层陌生的冷。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彼此交错的呼吸,

      近到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

      那双眼睛,她曾在里面看见过星光,看见过依赖,看见过呼救。

      她甚至记得,齐玥第一次吻她时,眼里漫起的水光,烫得她心口发疼。

      如今,却只剩一层冷静的水面。映着她,也隔着她。

      上官时芜没有退,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得像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骨头里。

      刻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往后几十年,哪怕血肉模糊,也磨不掉。

      阿玥。

      你可知道,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恨至少还有温度,恨至少还能烧。

      可你现在这样……冷得让我连伸手都不敢。

      于是她只是站着。

      在这一步之遥的距离里,被彻底判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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