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53章 合作 ...
-
上官时芜回到南明王府时,天快黑了。
袖里的绢帛像有千斤重,段觅微的话还在耳朵里绕,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理智。
侍从迎上来:“小姐,常阳王殿下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花厅里,齐瑀背着手看窗外凋谢的海棠,听见脚步声转过来,“你回来了。”
“王爷久等了。”上官时芜福身,声音平得听不出东西。
齐瑀的目光在她脸上转,注意到她眼下的青影和苍白的嘴唇,“昨日我派人送来的请帖,你拒了。”
上官时芜垂眼,遮住眸子里翻腾的痛:“昨日身体不适,恐扫了王爷的兴。”
“是吗?”齐瑀缓步走近,声音还算温和,“那夜你说要演这出戏时,我就说过,对四弟,你当真狠得下心。”
上官时芜攥紧了茶盏。
“我后悔了。”
齐瑀眼里闪过明白。
“因为四弟吧。”
“不全是。”上官时芜摇头,“是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能冷静布局,能为家族牺牲一切,包括……”
后半句闷在沉默里,却比什么都响。
齐瑀沉默了一会儿:“你若不想继续,我不勉强,那药……”
“不。”上官时芜打断他,“若真到了那天,你照旧服下。”
“王爷,对不住。”她轻声说。
齐瑀摇头,“不用道歉。这世上,情字最勉强不得。”
他顿了顿,“四弟是良人,有朝一日……我盼喝你们喜酒。”
上官时芜嘴角扯出苦笑。
喜酒?会有那天吗?
那人现在怕是恨透了她。可就算是这么虚的念想,也能让她往后日子尝到一点点甜。
她想起九年前,齐湜指着年幼的齐玥对她说:“这孩子性子倔,你多担待。”
那时她怎会想到,有一天这份“担待”会变成蚀骨的情,会让她甘愿以身入局,只为护那人周全。
***
长陵王府。
初秋的太阳还烈,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反着刺眼的金光。
段觅微抬起手,用广袖遮了遮眉眼。身后两个侍女捧着鎏金礼盒,红绸在热风里微微飘。
“段小姐到——”
门房通传的声音还没落,齐玥已经出现在回廊尽头。她今天还是绛色衣袍。
“稀客。”齐玥站在台阶上,打量来人,唇角噙着笑,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段觅微福身行礼,“王爷新封,家父命我来贺。”
抬眸时,眼尾那颗朱砂泪痣格外扎眼,像滴血。
齐玥的目光在那颗泪痣上停了一瞬,侧身引路:“段小姐请。”
穿过回廊时,段觅微停下,指尖抚过廊柱上新雕的缠枝纹:“王爷这府邸修得精巧,这缠枝莲纹……”
指尖在花纹上流连,又看院中成林的海棠树,“倒和南明王府一样,尤其是海棠,比南明王府的还艳。”
齐玥脚步一顿。
这满院海棠开得再好又怎样?如今不过是她骗自己的慰藉。
她转身推开书房门,“段小姐今日来,不只是为看雕花和海棠吧?”
段觅微示意侍女把礼盒放紫檀案几上,自己走到窗前:“王爷明鉴。”
指尖轻叩礼盒鎏金边缘,“这是进贡的雪参,最养气。”
齐玥挑眉,随手掀开盖子。
雪参下压着卷薄绢,隐约能看见墨迹。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段小姐有心了。”
“王爷不妨细看。”段觅微靠近,沉水香混着胭脂味绕过来。
她伸手按住礼盒,指尖擦过齐玥手背,“家父说,这雪参……要趁新鲜用。”
阳光被云遮住,书房里暗下来。
齐玥眸光一凛,抬手屏退左右。秋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哗哗响。
等门关上,她才出声:“平原王府好大胆子,敢私藏朝廷密档!”
段觅微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王爷息怒。不如先看看绢上写的?那些所谓的罪证……”
她凑到齐玥耳边,“都是安广王给您的吧?”
齐玥展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上面详列平原王府十二项罪证,每条后面都用朱笔标了反驳证据。
她忽然明白那人为什么说“世间容不下”,不是容不下情意,是这吃人的权斗容不下真心。
“王爷明鉴。”段觅微的声音带着委屈,“平原王府如今的处境,您最清楚。”
齐玥打开香炉盖,把薄绢扔进去。
火苗“腾”地窜起,映得她眉眼如画又凌厉如刀:“段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成拳。
“合作。”段觅微眼神一变,“若王爷劝下安广王,凭平原王府手中三万精兵……”
她又往前一步,“可助王爷在朝中站稳。”
火光照亮她眼尾泪痣,那颗朱砂红得刺眼。乞巧节那夜,就是这颗泪痣的主人,在她耳边说“鹣鲽情深”四字。
“段小姐太看得起自己。”齐玥冷笑,“本王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南明王府。”段觅微歪头看她。
“平原王府若倒,下一个就是南明王府。”她故意顿了顿,“王爷舍得看上官女傅……”
齐玥推开她,袖中匕首“铮”地出鞘,寒光抵在段觅微颈间,刀锋划破皮,渗出一丝血线。
段觅微不躲不避,反而笑出声。
“王爷知道吗……”她微微偏头,让那道血痕更鲜明,“乞巧节那夜我说的话……”
她看着齐玥发怒的眼睛,一字一句,“都是上官时芜一字一句教的。”
那时,上官时芜站在烛光下,眉眼清冷如霜,却第一次对她露出恳求的神色。
“请你帮我。”
那人说话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没好的伤。
匕首“当啷”落地,齐玥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茶水泼出来,在檀木案上漫开一片深色智。
“她说……”段觅微步步紧逼,“只有让王爷彻底死心,您才会安分做个闲散王爷。”
指尖轻轻抚过齐玥冰凉的脸颊,“可惜啊,上官女傅还是算错了。”
阳光完全被乌云遮住,书房陷入昏暗。
齐玥背过身去,单薄的肩膀发抖。
原来所谓的鹣鲽情深不过是场戏,一场专为她设计的戏。
段觅微看着她的背影,缓步上前。
“王爷,”她放柔声音,“您心里清楚,安广王给您的所谓罪证,不过是想借您的手除掉平原王府。”
“三万精兵。”红唇轻启,“足够您……”
齐玥转身,眼底一片猩红,她攥住段觅微的手腕。
“你以为本王在乎这些?”声音嘶哑,难以置信,“她真这么说?”
段觅微疼得蹙眉,却笑得愈发明艳,“王爷若不信,不妨亲自去问问您那位好女傅?”
齐玥松开手,踉跄后退。
窗外海棠艳得刺眼,齐玥望着那片红云,想起那人站在海棠树下的模样。
清冷,矜贵,可望不可即。
就像这场荒唐的梦,她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却只剩一地残红。
齐玥的笑声碎在雷声里,分不清在笑谁。
她转过身,借昏暗遮住眼底泛起的湿意,“本王可以……保平原王府无恙。”
段觅微指尖抚过脖颈,细白的绢帕上绽开一朵血花。
她垂眸看着,嘴角轻轻弯了弯。
“两个条件。”齐玥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还沾着血,“第一,拒了上官时安的婚约。”
段觅微轻轻拭着颈间血迹,笑意更深:“王爷真是情深意重。这条件我应了。”
“第二。”齐玥竖起第二根手指,“陪本王演一场戏。”
“一场让所有人都觉得,本王非你不娶的戏。”
段觅微望着她,“一箭双雕?既保平原王府,又……”她目光往南边瞟了瞟。
齐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你只需答,应,还是不应。”
段觅微福身:“成交。但觅微有个疑问。”
“讲。”
“你为何不告诉她真相?这般苦心——”
“与你无关。”齐玥打断她。
乌云散了,天光轰然灌入。
齐玥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被照得白而透亮,皮下青色的筋脉隐隐可见。另一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段觅微怔了怔,轻笑:“那……王爷保重。”
她转身,绯色裙摆扫过落叶。“那些罪证……”
“它们永远不会出现在朝堂上。”齐玥阴影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段觅微在门前停步,回头:“这事瞒不住她。”
“我知道。”齐玥垂眼,“能瞒多久,是多久。”
脚步声远了。
齐玥蹲下,捡起那片被匕首划落的枫叶,贴在心口。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溅在叶上,暗红变成艳红。
“为什么……”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
“王爷。”连竹在门外轻唤,“太医来了。”
齐玥抹去唇边血丝:“让他等。”
书房彻底静了,只剩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空旷里。
齐玥走到案边,指尖抚过烧剩的薄绢残骸。灰烬沾上指腹,轻轻一捻,便散成虚无。
段觅微说得对。
瞒不住的。那人太聪明,迟早会看穿所有狼狈的伪装。
可那又怎样?
她低低一笑,伸手推开窗。
秋风卷着落叶与尘灰冲进来,呼啦一下,将案上余烬吹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
段觅微站在王府门前,回望。
齐玥下手真狠。
她碰了碰伤口,疼得蹙眉,却又笑了。
马车驶离。
她掀开窗帘,看见街边糖人摊子,小贩正捏一对交颈鸳鸯。
想起那年上元夜,上官时芜执一盏素纱宫灯站在水边,灯面上画着鸳鸯戏水。
她凑过去,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你也信这些?”
上官时芜抬起眼,眸子里映着万千璀璨灯火,却比灯火更寂寥:“不信。”
两个字,却像刀扎进心口。
因为那人说这话时,目光却在远处。
灯火最盛处,齐玥正陪齐湛赏灯,一袭绛红衣袍在人群里灼灼耀眼,怎样也忽视不掉。
“小姐?”侍女轻声提醒,“您脖子上的血……”
段觅微回神,发现指尖又摸到了那颗泪痣。
“没事。”她放下帘子。
马车转过街角,南明王府的轮廓清晰起来。
段觅微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眶忽然红了。
*
夜沉得很深。
南明王府书房里,只点着一盏青灯。
上官时芜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战国策》。
纸页翻了几次,又合上。
半个字也没进去。
窗外秋虫一声接一声,叫得不急不缓。
反倒衬得夜更静。
静到能听见烛芯里极轻的一声爆裂,像骨头在暗处裂开。
“小姐。”
禾桔放轻脚步进来,双手递上一封信,“晦明送来的。”
上官时芜指尖一紧,又慢慢松开。
她接过信,一缕乌发从鬓边滑落,垂在眼前,她也未抬手去拂。
信纸展开。烛火跳了一下,字迹在明暗里晃:
【段氏女午时入长陵王府,申时三刻方出。携礼盒入,空手归。】
两个多时辰。
够喝完一盏茶,够换一身衣裳,够解下一支步摇。
也够——
她倏然停住。
心口那杆父亲叮嘱过“不能翻”的秤,在这一瞬剧烈地倾斜。
理智的砝码迅速滑脱,被滚烫的重量压得翘起。
她知道不该,这绝非“可以斜”的范畴,这一步踏出,连勉强维持的平衡都将碎得彻底。
可双脚已经落地。
“备车。”
禾桔一惊:“这么晚了,您要去——”
“长陵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