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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舞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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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急。
墨迹在宣纸上化开,晕成一片,像夜被人失手泼翻。
她如今才懂,命运早把线头系死了,只是人总要过些年才摸得到颈上的绳结。
齐湜的眼睛她记得清楚。
看着你的时候,既是刀子在划量,又是掌心在托着。
他要齐瑀坐那个位子,更要她成为齐玥身上的一层甲。她那时点头,觉得这已是女子能得的最好去处。
算计总赶不上变故快。
一支毒箭射穿雨夜,所有绸缪都散了。
八年了,那夜的雨声总在耳边响着。
消息传来时,她正握着齐玥的手写字。
那孩子腕骨细,在她掌心里颤,笔下却稳。
直到脚步声撞破门,那杆笔才一顿,墨团砸在宣纸上,黑得化不开。
如今想来,那团墨真像为往后日子提前备好的注解。
药味漫进屋子时,她正想起白日里齐玥腰间的金印。
那么沉的一块,压着绯红官服的褶。
金色冷硬,没有一丝温度,金子的光,本就是冷的。
“小姐,药。”
上官时芜接过碗,热气扑了眼。
她忽然想,若齐湜还在,这念头刚起,就被药气呛散了。
她起身往书房走。
风把门推开,案上的纸被掀起,纷纷扬扬。
白的,乱的。
哗啦啦飞起来,像送葬时,撒到半空又落不回去的纸钱。
她伸手去按。指尖下,是一张未写完的临帖。
“路漫漫其修远兮。”
写到“兮”字,最后一笔断了。
禾桔跟进来,未喝的药碗还攥在手里:“小姐今日……见到长陵郡王了?”
“是长陵王了。”
上官时芜纠正。
她接过药碗,仰头喝下。
苦味顺着舌根一路烧进胃里。
她没有皱眉,只是咳。
咳得她弯下腰,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紧。
喉头一甜。
她直起身,用娟帕抹了一下嘴角。帕子上,立刻洇出一道暗锈色的痕。
“我没事。”
她的声音发涩,“把《左传》拿来。”
禾桔应声,把书放下,又将窗掩得更严,退了出去。
她翻开书,指尖落在那一行字上——高位实疾颠。
这是她今天,对齐玥说的最后一句话。
指尖悬在那里,轻轻发颤。
她知道,那人不会听。
齐玥从小就是这样。
就像那年雪夜,固执地站在她门外敲门,手冻得发紫,也不肯走。
如今也是这样。
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方金印。
齐湜当年没拦住那支毒箭。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铺排,到最后都敌不过命运的转身。
她合上书。
窗外更鼓响过。
树上的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
几片海棠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案上。
齐湜当年推开的那扇窗,如今成了把她们一并框住的笼子。
“大人当年说……”
她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
“要给两个人,都找个依靠。”
“可如今阿玥,怕是……已经不要我了。”
烛泪缓缓淌下,凝在镇纸旁,一小坨,黄澄澄的。
禾桔又进来,递上一张帖子:“常阳王府送来的,邀您明日赏菊。”
她想起白日里齐玥那句话——
“女傅保重,常阳王还等着大婚呢。”
她抬手,把帖子扫到一旁。
带翻了茶盏,杯子在地上滚了几圈。
没碎,只是转,转得人心发空。
“说我染了风寒。”
禾桔退出去,把门合上。
屋里再次只剩她一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纱布是新换的,可底下,一抽一抽地疼。
如今那个人,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了。
她太清楚齐玥在做什么。
那孩子正在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磨成刀。
想去捅齐湛的喉咙。
可齐湛是什么人?
那是从十几个皇子的尸堆里爬出来,亲手把今上扶上龙椅的狼。
阿玥那点锋芒,够做什么?
她抬起手,用掌根死死抵住眼睛。
眼前炸开一片血红的光。
夜深了。
烛火跳了一下,暗下去半截。
她坐着,很久没动,才慢慢去拆腕上的纱布。
纱布一圈圈落下。
伤口露出来,红肿,边缘溃烂,像被虫蛀坏的花瓣。
这伤,她没有养。
由着它烂,就像由着心里那一块,一起烂下去。
药粉洒下去的一瞬,她牙关轻轻一紧。
疼是活的。
顺着血脉往上爬,一寸一寸,直抵心口。
她俯身,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铜镜上。
镜面很快起了一层雾。
她低低笑了一声。
疼,真好。至少知道,这身子还没死透。
她站起来时,脚步发虚。
走到箱笼前,掀开那只积了尘的剑匣。
月光漏进来,剑身映出冷光。
“藏锋”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早就不认得她了。
八年了。
“小姐!”
禾桔提着灯追到院中,灯影晃黄,照见她散乱的发,和眼角那点猩红。
“这么晚了您——”
“退下。”
禾桔站住了。
她握住剑柄。
腕上纱布又洇出血来,一点,一点,顺着袖口往下。
第一剑挥出去。
落花应声而碎,碎得干干净净。
第二剑,第三剑。剑越来越快。劈,刺,挑。
最后一剑,她用尽力气,刺向树干。
“铮——”
剑身只入三寸,木屑炸开,扑了她一脸。
她眨了下眼。
看见昭阳殿上断裂的笏板,看见白玉阶前溅开的血。
剑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顺着树干滑坐下去。
掌心擦过粗糙的树皮,火辣辣的。
不疼。
心里那块空下去的地方,
才真叫疼。
禾桔哭着把帕子递过来:“小姐……何苦……”
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夜。
雨下得很大。
灵堂前,雨水混着血水,到处都是。
有只小手,冰冰凉凉的,死死拽着她的袖子。
“芜姐姐……”
那声音发着抖,“我冷……”
现在,没有人再拽她了。
“备马。”
她忽然撑起身,染血的手按在树干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
“我要去——”
话断在半截。
去哪?
宫门已经落钥,金印已经归主。
那个曾在她怀里取暖的孩子,已经走进了她亲手打开的笼子里。
她慢慢转身,往屋里走。
禾桔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八年前灵堂前,被雨水泡胀的那个夜晚。
后半夜,雨停了。
南明王府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禾桔裹紧斗篷,钻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
翌日清晨,郊外枫林。
露水还没干,雾蒙蒙的。枫叶红得像血,在晨光里静静烧着。
上官时芜一个人站在树下。月白衣裙,淡青罩衫,素得扎眼。
指尖抚过粗糙树皮,湿苔沾了指腹,凉意渗人,却凉不过她眼底凝着的东西。
“上官女傅好雅兴。”
段觅微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三分慵懒。
她今天穿绯红骑装,马鞭别在腰上,飒爽里掺着几分明艳的媚。
马蹄声近了,停在她身后三尺。人翻身下来。
上官时芜转得很慢,微微颔首:“段小姐肯赏光,是时芜的荣幸。”
段觅微随手折了枝枫叶,红叶子在指间打转。
她盯着上官时芜的侧脸,看见那人眼下淡淡的青影。
“女傅今日约我,又是有事相求?”她偏了偏头,耳畔红宝石坠子晃开一点碎光。
“段小姐聪明。”上官时芜的目光落在枫叶上,“安广王最近动作多。平原王府十二项罪证,连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段觅微眼里锐光一闪,随即又笑开:“女傅今日前来,只为这些?”
她往前挪了半步,绣金线的马靴几乎踩到上官时芜裙角,“还是说……为了那位新封的长陵王?”
上官时芜指尖抚过腕间纱布,退了半步:“平原王府与南明王府联姻,才能……”
段觅微定定看她,忽然笑出声:“上官时芜,你当真狠心。”
她又往前一步,“明知令弟不喜我,却要为了权谋牺牲他的婚事?”
“为家族计,私情不值一提。”上官时芜不退不让。
“要是换成长陵王呢?”段觅微突然问,“若是她被迫联姻,女傅还会如此冷静吗?”
上官时芜呼吸一滞,袖里的手指蜷紧了。
“此问毫无意义。”声音冷得结冰。
段觅微却不放过,绕着她慢慢走,声音带着讥诮:“怎会无意义?你舍不得长陵王受半点委屈,却要牺牲亲弟弟?”
一只山雀惊起,扑棱棱飞走,掉下几片羽毛,落在上官时芜脚边。
她站着没动,脸上还是平的,只有睫毛颤了一下。
上官时芜抬起眼,直直看进段觅微眼里,瞳仁里映着枫叶的血色,“平原王府如今处境,段小姐应当比谁都清楚。”
段觅微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安广王连我三叔强占百亩薄田的旧案都翻出来了。”她把绢帛掷在地上,“女傅以为,联姻就能解?”
秋风卷起绢帛一角,露出朱砂批的“段氏”二字。
上官时芜弯腰去捡,就在她低头的时候,段觅微凑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你想用这桩婚事牵制安广王,但你可曾想过……”
上官时芜动作顿住,直起身,截断她的话,“段小姐今日肯来,想必已有对策?”
“对策谈不上。”段觅微唇角微勾,自己弯下腰,拾起那卷绢帛。
她轻轻掸去尘灰,递向上官时芜。递过去时,指尖在上官时芜掌心轻轻一蹭。
“只是想告诉女傅,平原王府不会坐以待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上官时芜接帛的手指上。
“至于长陵王……”
她故意拖长语调,看见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收紧。
“她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比你想象的聪明。”段觅微翻身上马,“女傅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怎么保住南明王府。”
指尖划过眼角的朱砂痣,“听说长陵王最爱东珠,我特意寻了一颗,衬她那双眼睛。”
马蹄声骤起,卷着漫天红叶走了。
上官时芜一个人站在林子里,手里的绢帛攥出了深褶。
她望着段觅微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
“保住?”她低声说,“这棋局里,谁保得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