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51章 过往三 ...


  •   时光如细沙,从指缝间流走。

      冬雪消融,西府海棠一层层开了。

      清晨,齐玥踩着尚带水意的青石板进了上官府,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字帖。

      “芜姐姐,我来了。”

      她轻叩书房门,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像春风里刚抽芽的枝条。

      自从上官时芜默许了这个称呼,这两个字就在她心里反复打磨,出口时仍带着甜。

      屋内先是宣纸翻动的轻响,片刻后,才有声音传来:“进来。”

      齐玥推门时刻意放慢了些。

      她知道,上官时芜不喜喧闹。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素白的裙裾上。

      上官时芜执笔而立,腕骨极稳,笔走时,连衣袖都未曾晃动。

      “字帖放案上。”

      她没有抬头,眉间却比平日舒展。

      齐玥依言照做。

      她注意到今日用的是松烟墨,松香混着兰草气息,让她想起去岁冬夜共赏的《雪涧寒松图》。

      那时,上官时芜指着画中松枝说:“风骨最难描。”

      “芜姐姐你看。”

      齐玥展开宣纸,献宝似的举过去,却先看见对方垂下的睫毛。

      上官时芜接过宣纸。

      齐玥瞥见她尾指内侧沾着一点靛青。

      “不错。”

      声音依旧平静,眼角却微微弯起。

      齐玥心口轻轻一跳,藏在袖中的左手掐了下掌心,才忍住没去碰那截绣着竹纹的衣袖。

      她凑近书案,不慎碰倒笔架,扶正时看见画上题着一句——

      春山澹冶而如笑。

      砚旁的白玉镇纸已有磨损。

      “芜姐姐会武功吗?”

      她忽然问。

      狼毫在宣纸上洇开一滴墨。

      上官时芜抬眸。

      齐玥在她眼中,看见窗外海棠的碎影,像雪地里落下的两瓣桃花。

      “不会。”

      回答很快。

      她确实从未见过芜姐姐执剑。

      记忆里,那人总是端坐如瓷,抚琴如鹤,此刻执笔,也像玉雕的观音拈花。

      “不过——”

      上官时芜用镇纸压住被风掀起的画角,指尖在白玉上停了片刻,“幼时跟着父亲学过些基本功。”

      齐玥眼睛亮了。

      还未再问,对方已重新蘸墨。

      “怎么突然问这个?”

      “君子六艺嘛。”

      齐玥站得笔直,像在背书,“礼、乐、射——”

      声音却慢慢低下去,手指卷着腰间玉带,“而且……练武很帅。”

      上官时芜笔尖在砚沿轻刮两下:“就为这个?”

      “还有……”

      齐玥盯着鞋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想保护芜姐姐。”

      话出口时,带着生涩的颤。

      风起。

      几片海棠花瓣被吹进窗内,一瓣落进砚台,慢慢被墨染深。

      上官时芜垂眸看着那花瓣,指尖收紧了笔杆。

      她放下笔,从书案后走出来。

      “过来。”

      齐玥一愣,还是乖乖跟上。

      庭院中央,上官时芜站定。

      素白衣裙被春风托起,像一片不染尘的云。

      “芜姐姐?”

      齐玥歪头,声音轻快。

      上官时芜没有应声。

      她缓缓抬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指尖划过空气时,连飘落的花瓣,都似被带得轻轻一滞。

      齐玥呆立在原地,心跳擂鼓。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芜姐姐。

      不是执笔作画的先生,不是端坐抚琴的闺秀——

      方才那一瞬,她像是随风而立,又随时能踏风而去。

      “芜姐姐……”

      齐玥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失真。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我想保护芜姐姐”,简直大言不惭。

      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她来保护。

      上官时芜收势,转身看她:“怎么,看傻了?”

      “我……”

      齐玥低下头,声音轻了,“我刚才还说要保护芜姐姐,真是……不自量力。”

      上官时芜闻言,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力道极轻。

      “傻话。”

      她道,“保护一个人,从来不是看谁更厉害。”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而是看谁更愿意。”

      齐玥怔住。

      她抬头,看见上官时芜眼底映着春日的光,温和、清澈,没有一丝居高临下。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

      芜姐姐是真的厉害。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保护她。

      不是因为她强。

      只是因为,她愿意。

      齐玥心口发热,仰起脸,认真得近乎郑重:“芜姐姐,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厉害。”

      上官时芜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我这不过是花架子。真要学武,还是让你父亲请个正经师父。”

      “不嘛!”

      齐玥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仰着脸不放,“我就要跟芜姐姐学。”

      上官时芜低头看她。

      那一瞬,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终是轻叹:“先把字练好。”

      “等你的‘永’字能入眼了,我再教你。”

      齐玥眼睛一亮,欢呼一声,转身就往书案跑。

      动作太急,蘸墨时溅起几滴,落在袖口也浑然不觉,只顾低头临帖,连鼻尖蹭上墨痕都没察觉。

      上官时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行行尚显稚嫩却格外认真的字迹。

      忽然觉得,这个春日,比往年都暖了几分。

      ⸻

      暮春午后,海棠树下落英如雨。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满青石小径,铺出一地粉白。

      齐湜踏着花影入院,远远便听见书房里传来齐玥清脆的诵读声。

      他在窗外驻足。

      雕花窗棂内,齐玥端坐案前,小手捧卷,一字一句念得极认真,连父亲站在外头都未察觉。

      上官时芜坐在一侧,素白衣袖垂落案边。

      齐玥读错时,她便以朱笔轻轻一点。

      力道很轻,却总让人立刻停下。

      齐湜看了一会儿,正要叩门,恰被上官时芜抬眸瞧见。

      她欲起身,却被他抬手制止。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

      齐玥读到此处卡住,小脸皱起。

      上官时芜没有直接出声,只执起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划过:“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齐玥眼睛一亮,立刻跟着念了一遍。

      齐湜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慢慢浮起。

      他轻叩门扉,推门而入。

      “父亲!”

      齐玥一惊,慌忙去藏书卷,却碰翻了砚台。

      墨汁泼洒,晕开一片。

      她低呼一声,眼眶立刻红了——那是她练了一上午的字。

      上官时芜取过帕子,轻轻按在墨迹上:“无妨,重写便是。”

      齐湜看着,笑道:“这孩子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揉了揉齐玥的发顶,“你多担待。”

      上官时芜微微颔首:“阿玥天资聪颖。”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点笑,“只是确实执拗。”

      “我没有……”

      齐玥拽住她的袖子抗议。

      那亲昵的动作,让齐湜目光微微一动。

      寒暄过后,他正色道:“上官大人可在府上?本官有事相商。”

      上官时芜会意起身,向禾桔递了个眼色。

      小丫鬟立刻上前:“四公子,后园的西府海棠正好看……”

      脚步声渐远,廊下只余风铃轻响。

      上官时芜引路时,刻意放慢了半步。

      余光掠过齐湜腰间玉佩——缠绳已磨得发白。

      这位位高权重的尚书令,竟仍佩着几年前的旧玉。

      “小儿顽劣,多亏你悉心教导。”

      齐湜忽然开口,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

      上官时芜脚步未乱。

      “阿玥临《灵飞经》,已有七分风骨。”她抬手拂开垂落到额前的紫藤花枝,指节在花影里一顿,“假以时日——”

      “时芜。”

      齐湜在转角处停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当真以为,我那四子是个男儿?”

      穿堂风骤起,新叶气息卷走了那一瞬的迟疑。

      上官时芜侧身让路,语气淡而稳:“齐大人既以公子相称,时芜自然以公子待之。”

      话至此处,不再多言。

      ⸻

      上官信荣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齐湜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茶过三巡,白瓷盏底的茶末渐渐沉积,聚成小小一丘。

      齐湜将茶盖轻轻反扣,声响极轻:“本官长子齐瑀,年已十八。听闻令爱尚未许配人家?”

      上官信荣握盏的手紧了紧。

      尚书令亲自登门。

      这不是询问,是分量。

      “小女能得齐大人青眼,是上官家的福气。”他斟酌着开口,“只是婚姻大事——”

      “自然要问过令爱心意。”

      齐湜接过话头,目光却落在静立一旁的上官时芜身上,“不知时芜,可愿与犬子一见?”

      上官时芜感到那两道目光同时压来。

      她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但凭父亲做主。”

      三日后相看之期既定。

      她正要告退,却听齐湜又道:“本官还有些字画上的事,想请教时芜。”

      书房门扉轻合。

      只余二人,对坐无言。

      齐湜先笑了:“你可知,我为何偏偏选中令尊商议要事?”

      “因家父任北衙禁军统领。”

      上官时芜答得很快,“而齐大人,需要能统领禁军的亲家。”

      齐湜抚掌而笑,眼中赞许一闪而过:“好个女中张良。”

      他压低声音,“那你也该猜到,我为何要将玥儿的秘密告诉你。”

      窗外风起,海棠如雨。

      几瓣花随风落进半开的窗棂,在案上停了一瞬。

      “齐大人,是要给令爱留一条后路。”

      她轻声道,声音几乎与花瓣同轻。

      这句话,她在心里已反复推演。

      此刻说出口,却没有一丝迟疑。

      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在这一刻,不过是个为女儿铺路的父亲。

      “若他日风云变幻,”她抬眸,目光清亮,“至少上官家,能护住四公子。”

      “聪明。”

      齐湜从袖中取出一枚蟠螭玉佩,“这是玥儿周岁时,她母亲留下的。”

      上官时芜接过。

      玉温已退,内壁却有细微刻痕——一个极隐蔽的“玥”字。

      “我会照顾好她。”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略一停顿,“只是齐大人,联姻之事——”

      “你以为我是拿玥儿当筹码?”

      齐湜失笑,起身推开窗。

      远处传来孩童清亮的笑声。

      齐玥正在花园里追逐一只蝴蝶,裙角翻飞,毫无忧惧。

      齐湜回身,眉宇间的锋芒尽散,只余柔色。

      “这孩子自小没了娘亲,女子身份,在后院多受拘束,我才让她扮作男子。”

      他抬手,指腹轻触窗棂。

      “我也是给这两个孩子,都寻个依靠。”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悬着的《九州舆图》。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覆住洛阳城的位置。

      “瑀儿性子温厚,必不会亏待你。”

      他看向上官时芜,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以你的才智,将来辅佐瑀儿,也能护好玥儿。”

      ⸻

      暮色沉沉。

      齐玥抱着一大把海棠花枝跑回书房,气喘吁吁停在廊下。

      却见上官时芜独自立在窗前,指间似握着什么,出神不语。

      “芜姐姐!”

      她凑过去,忽然睁大眼,“这不是我的——”

      上官时芜低头,将玉佩系回她腰间。

      指尖掠过那枚小小的“玥”字。

      “收好。”

      她的声音极轻,“别再弄丢了。”

      齐玥抬头看她,只觉那声音比春风还柔。

      “以后每旬逢五,”上官时芜道,“我教你剑术,可好?”

      齐玥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却见她的目光已越过自己,投向远处。

      暮色中,檐下海棠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光影交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