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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这是她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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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时芜仰着脸,看宫墙顶上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光落在她侧脸上,很薄。
薄得像是只为证明,她还站在这里,却也只剩“站在这里”了。
秋风过来,官服宽袖翻起。
一段腕骨露出来,缠着纱布,新得刺眼。
那点白,在一身深色宫墙里,显得格外多余。
她瘦得让人心惊。不是病来如山倒的那种瘦,是被日子一寸一寸、耐心削薄的。
齐玥站在台阶上。
她本该往前。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再走一步,就是一生。
她的目光落了下去。
落在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上,落在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腕。
风吹下一片枯叶,落在上官时芜肩头。
她抬手去拂。动作太轻了,像是早就习惯,不再奢望留下些什么。
纱布边缘,慢慢渗出血色。
齐玥心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在这一线红里,彻底断了气。
她几乎要冲过去,可腰间金印一撞,撞在骨头上,生疼。
“上官女傅。”她这样叫。把从前所有的称呼,一刀斩断
上官时芜转过身来,很慢。
她看见齐玥,也看见她身后的东西。
王冠。金印。前程。
她的目光在金印上停了停。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
“恭喜王爷。”上官时芜的声音飘过来,比风还淡,“得偿所愿。”
这不是祝贺,是盖棺。
齐玥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权,是刑。
“女傅客气,本王还有军务。”她移开视线,抬脚往前走。
擦身而过时,那股熟悉的气味还是追了上来。
金疮药,安神香。都是为她准备的。如今,却用在自己身上。
“王爷。”上官时芜忽然唤住她,“《左传》有云:高位实疾颠。”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还望……珍重。”
齐玥回过头。
一片枯叶子正好落在上官时芜的肩膀上。她的手已经抬起,抬到一半,却在半空停住。
她改去理衣袖。这是她此生,最像个王爷的一次动作。
上官时芜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女傅多虑。”她接着往下说,一字一字往外吐,“这位置是圣上所赐,七叔所荐,怎会不稳当?”
上官时芜没有多辩。
“是下官僭越。”她后退半步,低下头,弯下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臣子礼。
这个礼,行得太完整。
完整到,把她们所有的过去,都隔在了外头。
“恭送长陵王。”
这一声落下,她们之间,再无私语。
齐玥看着她低垂的发顶。
她想起从前。那人唤她“阿玥”时,从来不需要低头。
她逼着自己把话往下递。
“女傅也请保重。”她顿了一下,才把那句话送完,“毕竟……常阳王还等着大婚。”
常阳王。
原来在你眼里。我终于可以、也终于应该,去做别人的妻子。
上官时芜抬起眼。
“王爷何必这般说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没有分量,轻到失去了辩驳的立场,“下官与常阳王……”
“女傅不必解释。”齐玥打断她。
她牵起嘴角,勉强拽出一点弧度。
“如您所言,有些情意,世间原本就容不下。”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是在替谁盖章,“七叔常说,您与常阳王,是天作之合。今日,我也这般想着。”
上官时芜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腕间纱布,血色又漫开一片,这一次,连遮都懒得遮。
齐玥却还在往下说,她知道这句话会留下些什么,可她还是说了。
“从前种种,是我不懂事。日后,定不会再招惹女傅。”
这一句落下,连回声都没有。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中间那段路,被拉得空空荡荡,像是一辈子,都走不完。
齐玥走到转角,她还是回望了。
上官时芜还站在原地。
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那身绛红官袍被吞得只剩下一点灰影。
腰间的金印掉落,“当”的一声。很轻,却像砸在骨头上。
齐玥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握不住。
她索性单膝跪着。借这个姿势,把涌到喉咙口的东西,死死压回去。
原来在无人处,她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撑不了多久。
再站起来时,脸已经静了。
天上正好有雁声,一声,又一声,拉得很长,像是替谁送行。
宫道深深,灯火重重。
她的影子在地上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乱。
车帘放下。
她背贴着车壁,慢慢滑坐下去。
眼泪这才掉出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怎么擦,心口那片血色,都擦不掉。
*
夜雨哗哗地浇着宫里的石板路。
廊下挂的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红柱子上。
齐玥踏雨而来。
亲王袍的下摆早已湿透,沉沉地贴在腿上。
她拂去额前湿发,露出那张被雨水洗得愈发明艳的脸。
唇色被夜雨浸得嫣红,像抹了胭脂。
殿门开启,热气混着龙涎香涌出来,扑在脸上,又暖又闷。
齐浔一袭玄色常服,歪在榻上。
他手指间捏着颗黑色的棋子,慢悠悠地转着,棋子在他指间滑来滑去。
“长陵王这个位子,做得可还开心?”
齐玥抬起头,正撞上齐浔看过来的眼睛。
他眼里有点笑意,又不全是笑,烛火的光在他眼底一蹿一蹿的。
她深深一揖:“臣惶恐。能为圣上分忧,已是福分。”
齐浔低笑一声。指尖的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是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烛光在他脸上一晃,“朕还以为,你更愿意做上官女傅的阿玥。”
齐玥的指节在袖中无声收紧。
眼前这位帝王,最擅利用人心。他知晓她的软肋,也知晓她无法拒绝。
“圣上说笑。”声音还算稳,就是嗓子有点发紧。
齐浔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他又从棋罐里摸了颗白子,放在指尖转着玩。
“朕知道,你终究还是愿意为了她,甘愿为朕所用。”他顿了顿,“之前给你的三日时间,你没好好把握。不过现在也不迟。放心,朕一定会把婚期推迟。”
齐玥的手指凉得发僵。
推迟婚期,意味着芜姐姐暂时不必嫁给常阳王,却也意味着圣上随时可以拿此事作为筹码。
“谢圣上体恤。”她低头,声线恭敬,却蒙着薄涩。
齐浔眯眼笑了,话锋一转:“南疆最近不太平,你可听说了?”
他往后一靠,指尖拨弄着残局上的孤子。
齐玥抬眸。
她当然明白齐浔的用意。
不过是让她去当一把刀,替他斩除异己,再与七叔互相制衡。
她太清楚这盘棋了。
圣上要的,从来都不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而是一枚能被他牢牢掌控的棋子。
“臣略有耳闻。”
“朕思来想去……”齐浔坐直身体,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朝中能领兵的人不多。且兵权有一半都在安广王那,领兵的人也都听他差遣。”
他看了齐玥一眼,“你在上官女傅那儿学了那么久,可愿替朕分忧?”
寂静漫开来,化在殿里的沉香中
齐玥嘴角扬了扬,“臣愿往。”
齐浔眼里的笑深了,叹息却悬在尾音:“只是……”
他起身走到窗前,“安广王未必会答应。他向来疼你,怕是不舍得让你涉险。”
齐玥没抬眼,声音清凌凌的:“臣一定会说服七叔,不劳圣上费心。”
齐浔终于笑出声,走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好,朕等你消息。”
齐玥退出御书房后,齐浔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最后只剩下眼底一点冷光。
他拈起那颗黑子,用力按在棋盘正中央,声音低低地散在空旷的殿里。
“上官时芜……你教出来的好学生,终究还是朕的棋子。”
御书房外,雨还在下。
齐玥站在廊檐底下,没往里去躲,任由雨丝斜进来,落在早已湿透的肩头。
她慢慢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玉佩,被雨水洗过,在昏暗的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
她闭了闭眼。
这一局,她必须赢。
不是为了圣上,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那个教会她执棋的人。
*
上官时芜回府时,天还未黑。
车轮停下,有人低声唤她,她却没有立刻下车。
帘子掀开的一瞬,秋风灌进来,她像是才被提醒,还活着。
脚落地时,虚了一下。
随行的内侍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停住,只低声道:“女傅,小心。”
她点头,没有说话。
这座府邸,她住了很多年。
台阶的高度,门槛的旧痕,她闭着眼也知道。
可今夜走上去,却像第一次来。
门合上,外头的声响被挡在外面。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
禾秸迎上来,看见她腕上的纱布,脸色一变。
“小姐,怎么又——”
上官时芜抬手,示意她不必说。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争取最后一点体面。
进了内室,禾桔去取药,水声在隔间响起。
上官时芜独自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颜色暗沉,像是早就该换,却一直没换。
她慢慢解开。
纱布一圈一圈落下,伤口重新暴露出来。
没有裂开,只是一直在渗。
像是身体记得,该流到什么时候为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
不想再看了。
药端进来时,她已经坐下。
禾桔替她清理伤口,手在抖,“小姐……是不是很疼?”
她摇头,是真的不疼了。疼过头的东西,是会静下来的。
药粉洒下去时,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纱布重新缠好。
禾桔退了下下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上官时芜这才慢慢靠回椅背。
那一刻,力气忽然全没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异常清晰。
清楚地记得,那句“常阳王还等着大婚”,那句“定不会再招惹”,那声“恭送长陵王”。
一句一句,整齐得像是早就排好。
上官时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更鼓响过一声。
她才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