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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过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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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东院檐下的灯笼点亮了,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上官时芜还坐在原处,望着窗外那盏灯。
素纱灯罩,画着西府海棠。
烛火一跳,花瓣的轮廓便一明,一暗。
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没动,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眼前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等它再亮起来时,已经照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裹着绛红斗篷,站在九年前的雪地里。
那孩子踮着脚,仰着脸看灯。整张小脸被光笼着,暖融融的,亮晶晶的。在那片沉沉的雪夜里,好像能自己发光。
“姐姐。”十岁的齐玥转过脸来问她,声音脆生生的,“这灯笼上的画,是你画的吗?”
那时候,她眼睛里的光,亮得让人心慌。
像把一整条夏夜的银河,都装进去了。
那年初冬的细雪,好像还在记忆里飘。凉丝丝的。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暖黄的光在风里摇,影子也跟着抖。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
十岁的齐玥踩着鹿皮小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印子。
她故意慢了几步,等引路侍女刚转过回廊,便一矮身,钻进了梅林小径。
梅枝擦过锦缎。她踮脚,拨开眼前枝条。
月光漏下来,照亮前头一处僻静小院。
青砖铺地,一株西府海棠的枯枝影子映在粉墙上。
只有书房那扇窗,透出暖黄的光。
“谁家的小郎君乱闯?”提绢灯的禾桔从梅树后转出。灯光泼了齐玥满身。
“我姓齐。”孩童声音清凌凌,“父亲在前面,和上官大人说话。”
禾桔蹲身行礼:“原是四公子。”
见她往内院走,急急拦道,“小姐正在书房用功,最不喜人打扰……”
齐玥没听。
她仰脸,看屋檐下那盏灯。
素纱罩子上画着海棠,淡粉的花瓣一层层,花心洒着金粉,风一吹,就跟着闪。
她自幼习画,一眼认出这画工绝非寻常。
笔触清雅隽秀。倒像是姑母的风格。
“这灯……”她踮起脚尖,冻红的小手指着垂下的流苏。
眼里映着灯火,盛满惊叹。
书房里,上官时芜执卷的手一顿。
母亲总念叨,齐家那位行四的表弟,生得玉雪可爱。
今日倒要亲眼瞧瞧。
其实那日,她本不该起身,更不该去开那扇门。
后来,在望月楼绯红帐幔裹着沉水香扑向她时,她才在窒息的恍惚里惊觉。
命运早在九年前这个雪夜,就已把墨研透,纸铺平。
那时叩响门环的,不是孩童,是她无从闪避的余生。
烛光从门缝漏出去,阶下站着个小小的人影。
约莫十岁的孩子,裹着绛色斗篷,束起的乌发落满碎雪。
仰脸时,露出一张瓷白的脸。
尤其那双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灯笼光,亮晶晶的。
门开了。
暖光淌在阶前积雪上,慢慢铺开。
上官时芜执卷立在明暗交界处。
素白襦裙外罩竹青半臂,未束的长发垂至腰际,发尾还沾着几点墨痕。
她低头时,檐光恰好落在眉间。将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齐玥仰着头,忘了呼吸。
她见过画里的人。
壁上飞天,水月观音,衣袂翻飞,神情皆是顶好的。
可都不及眼前这一瞬。
太静了。像深夜古寺,潭水不动,却忽然坠进一轮满月。
没有声响,涟漪却一圈一圈荡开,震得人心口发麻。
夜风送来她袖间的味道。
沉水香里混着淡淡的墨气,清冷、克制,像深冬里翻出的旧纸,干净,却带着时间的凉。
“童子不戏于火烛。”
上官时芜开口,声音低而清。比雪还稳。
她的目光落在齐玥沾着雪的靴尖上。
“夜闯内院,四公子可知规矩?”
禾桔一慌,忙行礼:“小姐恕罪!这位是齐大人府上的——”
“我知道。”
她弯下腰,指尖落在齐玥发间,拂去那点将化未化的雪水。
指腹温度很低,轻轻一碰,却让人站不稳。
齐玥却没察觉。
她只仰着头,指着檐下的灯笼,眼睛亮得过分。
“姐姐,这灯上的画是你画的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小心展开,像献宝。
“父亲书房里有一幅画,题字的笔触和这个一模一样!”
纸上字迹稚嫩,横竖歪斜,却认真得很。
一笔一画,都在模仿。
上官时芜眸光动了一下。
她伸手,抚过纸上的褶皱。
这孩子竟敢进父亲书房。还敢学,还学得这样直白。
那点莽撞,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偷临母亲字帖,被墨染了整只袖子的夜晚。
禾桔看得心急:“四公子快别——”
“父亲说我画得好。”
齐玥趁机攥住她的衣袖,力道很实,“就是字像鸡爪子扒的。”
她抬眼,毫不怕人。
“姐姐的字好看,比姑母绣的蝴蝶还好看。”
“教我写字,好不好?”
夜风忽然紧了,灯笼晃了一下,光影乱颤。
就在这明暗交错的一瞬,上官时芜看清了。孩童冻红的耳垂上,没有穿孔的痕迹。
她没有点破,只是解下自己的竹青披风。
“冷么?”
语气很淡,动作却干脆。
披风落下,把齐玥裹住,沉水香与墨气一并散开,将两人罩进一层薄薄的暖雾。
禾桔退开时,那孩子已经蹭到廊下。
呵出的白气贴在窗纱上,慢慢结霜。
齐玥摇着头,鼻尖却更红了。
香气贴得太近,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溅出的墨点落在上官时芜的袖口。
“对、对不起!”
小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去。
抬眼时,怯生生的,眼睛湿润透亮,惊慌里带着一点期待。
禾桔忙道:“小姐恕罪——”
上官时芜低头,看了看袖口晕开的墨迹。
若是平日,她必然不悦。
可此刻,对上那张冻得发红的小脸,心头那点不快,忽然就散了。
“去拿个暖手炉。”她说。
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宽,像对一只误闯庭院的小雀,连斥责都显得多余。
禾桔退下。
院里静了下来。
齐玥转过身,忽然笑了。
笑容太亮,亮得让人错觉满院积雪都在无声融化。
“姐姐,外头好冷。”她搓着手,声音带着孩子气,“我能去书房里待一会儿吗?”
白气一团一团地呵出来,指尖冻红,像枝头将熟未熟的果。
上官时芜垂眸打量她。
鼻尖红着,皮肤透白。这般模样,哪里像个男孩。
她本该拒绝,可那句话在唇边停了停,没有出口。
“书房不是玩耍的地方。”她这般说,却还是让开了半步,“只准一刻。”
齐玥眼睛一亮,笑意藏不住。
上官时芜看着她,忽然想起宫中那盏贡品琉璃灯。
光一转,颜色便换,也是这样,鲜活得不讲道理。
“我不是去玩的!”
齐玥急着辩解,“我丹青可好了!父亲说比宫里画师还灵动呢!”
上官时芜眉梢轻挑。
她见过太多夸口的孩子,可这一个,说得认真。
“是吗?”她侧身,让出门前那一线光,“那便让我看看。”
齐玥几乎是跳过门槛的。
鹿皮小靴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湿印。
像雪夜里忽然闯进来的梅花鹿,不知规矩,却生气蓬勃。
上官时芜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书房深处。
这是第一次。
她允许外人,踏进这片原本只属于她的地方。
檐下灯笼轻轻晃着。
窗纸上,两道影子一高一矮,时而贴近,时而分开。
书房内火盆压得低。
墨香先行,随后才是沉水香,清而不甜,两者交缠,慢慢铺开。
齐玥站在门口,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上官时芜看着她。
这孩子进来后,脚步便慢了。
目光一寸寸游走,从书架到案几,从砚台到未干的画。
最后,停在那幅雪景图上。
“这是姐姐画的?”
齐玥凑近了些,小手悬在画幅前,指尖微微颤着,想碰,又不敢。
上官时芜没有答。
她从案旁抽出一张澄心堂纸,又挑了一支狼毫,换了更短的笔管,递过去。
“画吧。”
齐玥接过笔。
小小的手,握笔的姿势却端正得出奇。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抬眼,眸子亮了一瞬。
“我画姐姐,好不好?”
话刚出口,自己先笑了,没等回答,已俯身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墨色略重。
上官时芜原本要制止,可视线触到她专注的侧脸,话停在喉间。
眉头轻蹙,唇线抿紧。
小小的身子伏在案前,竟真有几分画师的沉静。
不过片刻。
“好了。”
齐玥搁下笔,举起画。
鼻尖不知何时沾了点墨,自己浑然不觉。
上官时芜垂眸,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纸上寥寥数笔,却抓住了她站在檐下时的神态。
灯笼的暖光沿着轮廓铺开,眉眼低垂,睫影如雪。
那神情,不是她在外人面前惯有的冷。
是倦,是松懈。
她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停。
画中人的唇角,微微扬起。
原来方才,被这孩子缠着的时候,她是在笑的。
夜风从窗缝里穿过。
案头未干的墨色轻轻浮动。
那抹笑意在灯下明暗交替,像深潭里忽然翻起的一点光。
“你——”
话未出口,眼前人影一晃。
齐玥踮着的脚一滑,身子猛地前倾。
上官时芜伸出手。
“嗒——”玉冠落地,清脆的一声。
青丝骤然散开,顺着肩背倾泻而下,拂过她的手腕。
齐玥瞪大眼睛,脸色一瞬褪尽。
她慌忙去拢发,却越理越乱,指尖与墨发纠缠在一起。
上官时芜收回手。
视线掠过她的耳垂——未穿的耳洞,再落到那段起伏的颈线。
最后,停在地上的玉冠上。
她俯身拾起。
“继续画吧。”语气如常。
她将玉冠轻放在案头,没有拆穿,“灯笼上的海棠,还没画完。”
齐玥站着没动。
散落的发垂在肩头,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颤着,眼角那点水光,悬着。
上官时芜转身,走向书架。
她取下最上层的《灵飞经》,拂去薄尘。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
回头时,齐玥已经重新执笔。
只是那只手,还在抖,墨点落在纸上,乱了几处。
“确有天赋。”她将字帖放到案上。
齐玥抬头。
青丝从肩头滑下,眼里的慌乱还没散,却亮了些。
“姐姐……不生气么?”
上官时芜没有回答,伸手指向画中灯笼。
指甲下淡青的血管,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这里的光,用得巧。”
指尖移到花瓣处,“浓淡之间,还可再虚三分。”
齐玥眨了下眼。
那滴悬着的泪,终于落下,晕进宣纸里。
她急忙抬袖擦脸,再蘸墨时,腕子却稳了。
禾桔捧着暖手炉进来。
暖阁里烛影摇红,自家小姐立在案前,青丝垂肩,神色平静。
那位小公子散着长发,发梢还带着雪意,却浑然不觉冷。
“小姐,暖手炉……”
上官时芜接过。
炉温尚烫,她却没递过去,只看了一眼齐玥冻红的耳尖。
那层薄薄的皮肤,透着淡青的脉络。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齐玥。”
答得很快,笔尖未停。
“阿玥。”
她截住,“以后每旬逢五,来我这儿习字。”
狼毫坠下,墨星溅开。齐玥抬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真的?”
上官时芜将《灵飞经》推近,“临完这卷。”
窗外灯笼轻晃。
海棠枝影落在宣纸上,随光缓缓游移,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