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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长陵王 ...


  •   南明王府。

      夏夜闷热,药味在院中翻滚,苦得发腻。

      上官时安进院时,衣襟还带着白日的暑气。

      他脚步急,又刻意放轻。

      这一趟偷去见齐玥,父亲若是知道,定然不会轻饶。

      可他此刻顾不得这些,胸口的火烧了一路,越烧越盛,燎得喉咙发干。

      长姐病着,他不敢直接去东院敲寝阁。

      怒气在胸腔里兜了一圈,找不到出口。

      他转进演武场,抓起剑。

      剑锋出鞘,招式全是狠的,不留余地。

      汗很快湿透中衣,黏在背上,蝉鸣在耳边吵得人心烦。

      剑能劈开空气,却劈不开他心里的那团乱麻。

      剑被他掷在地上,滚了两下,歪进尘里。

      他站在那里喘气,胸口却半点畅快都没有。

      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抬头,水顺着脸往下淌。

      皮肤是冷的,心却只是被按住了一下,很快又热起来。

      等他回过神,脚步已经转向了东院。

      夜深透了。

      廊下灯笼晕开一团昏黄,光弱得照不清三步外。

      侍女来回穿行,手里捧着药罐、铜盆,步子轻,神色却紧。

      那股药味比白日更重,混着夏夜草木的湿气,一口吸进去,堵得人心口发慌。

      上官时安站在那株半枯的海棠树下。

      枝叶稀疏,花早就败尽,只剩几截瘦硬的枝干,戳向黑漆漆的天。

      他抬起头,望向寝阁那扇窗。

      窗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纱帘后的人影静得过分,仿佛稍一靠近,就会散掉。

      院子里很安静。

      像是所有的生气、声响,都被那屋里缠绵的病,一丝一丝,抽干了去。

      他站着,闻着那股苦味,心里那点对齐玥的愧意,被这苦气一熏,渐渐熬干了。

      剩下的,只是翻涌的怒火,还有替长姐不值的心疼。

      寝阁里。

      烛火只点了细细一截,光晕昏黄,勉强撑开榻前一小团。

      上官时芜半倚在榻上。

      脸色白得是久不见光的瓷白,唇上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

      高热未退,额角鬓发被细汗濡湿,呼吸放得很轻。

      禾桔跪在榻边,药碗端得很稳,可指尖却在抖。

      纱布揭开,伤口翻着,颜色暗沉。

      太医的话还在耳边:这伤再反复,筋骨受损,往后阴雨天怕是都难安生。

      “小姐……”

      禾桔声音低下去,几乎说不完整。

      上官时芜没有回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虚虚地投向那扇窗。

      那株海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条交错,像一幅画坏了的残荷,又像谁心口理不清的乱麻。

      她就那样看着,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别人的劫难。

      外间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药味涌进来,浓得叫人皱眉。

      青纱帐垂着,烛光滤过来,朦朦胧胧映出榻上一道侧影,清瘦得让人心里一沉。

      “长姐。”

      上官时安停寝阁外间,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情绪,“我去见了长陵。”

      纱帐后,那道影子轻轻一动。

      上官时芜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纱布的手上。

      纱布是新换的,白得晃眼。

      她没出声,在等着,等自己的喉咙能出声,等那阵由远及近的耳鸣过去。

      “……然后呢?”

      上官时安攥紧拳头:“她变了。”

      三个字,落下来,却偏偏砸在最软的地方。

      上官时芜听见自己心里“咔”的一声。

      她闭上眼。

      黑暗里,那道裂纹慢慢往外爬,细细密密,一点声响也没有。

      再睁开时,眸色已冷下来,静得过分,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水。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纱布。

      看得久了,那层淡黄像是活了过来,沿着布纹一点点蠕动,慢慢往上爬。

      她觉得那东西顺着视线爬进了眼睛里,又顺着眼睛爬回心口。

      “她说了什么?”

      “她说——”

      上官时安咬紧牙,“你是她未过门的长嫂。该去探望的,是常阳王。”

      屋里一下子静了。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禾桔的手停在半空,药汁顺着帕子滴下来,在锦被上慢慢洇开,颜色一点点深下去。

      上官时芜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团湿痕扩散,像是心口忽然破了个洞,温的、苦的,一股脑儿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帐子被掀动了一下,轻轻扫过她的脸。

      她这才发觉自己在抖。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传上来,顺着手腕、前臂,最后停在心口。

      纱布下的伤口跟着抽痛,一下一下,疼得指尖发麻。

      原来人疼到极处,是喊不出声的。

      只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裹都裹不住。

      上官时芜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被逼出来的,空空的,浮在烛光里,连她自己都抓不住。

      她早该想到的。

      是她亲手把人推开,又怎么能指望那人还留在原地等她。

      “时安。”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别再说了。”

      “她怎么能这样?”

      上官时安上前一步,抓住纱帘,“你为她受成这样——”

      “不准动她。”

      她截断他,冷得没有一丝退路。

      上官时安愣住。

      “她如今攀着安广王——”

      “够了。”

      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是太清楚了,清楚到显得有些残忍。

      她知道齐玥在走什么路。

      也知道那条路要贴着权势走,要靠得很近,近到连影子都会交叠。

      正因为知道,她才不能拖她回头。

      纱帘从上官时安指间滑落,轻轻一晃,又慢慢停住。

      屋里重新沉进寂静。

      静得连烛芯燃烧的细响,都显得不合时宜。

      上官时芜望着那截烛火。

      火苗很小,跳得很慢,却偏偏不肯灭。

      她忽然想起乞巧那晚。满街灯火,人声鼎沸。

      齐玥当时的眼睛那么亮。

      后来那亮一点点暗下去。

      如果那天她能再走一步。

      如果她没有放手。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慢慢闭上眼。

      一滴泪滑下来,没声息,没惊动任何人,只静静地没入枕畔。

      上官时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日……长陵还去了安广王府。”

      他说得慢,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待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他停了一会儿,话还是吐了出来。

      “出来时,衣襟上……有血。”

      话音落下,寝阁里静得骇人。

      上官时芜缓缓闭上眼。

      睫毛垂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像折了翅的蝶,栖在此处,再也飞不起。

      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她指尖一紧,生生压下去,胸腔却跟着震了一下,疼得发空。

      早该想到的。

      阿玥接近齐湛,本就是为了她。

      她本该冷眼看着,本该替她算计、替她铺路,哪怕将自己也作一枚棋。

      可偏偏,一想到齐玥站在齐湛身侧,近得连衣袖都要相触,一想到那只手,或许会落在她发间。

      她的胸口就像被刀反复翻搅,每一下都清晰入骨。

      她几乎喘不上气。

      烛火矮了半截,光跳得更慢了。

      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上官时安看着她的脸色,声音软了下来:“长姐……你别再想她了。”

      他说:“不值得。”

      上官时芜睁开眼。

      目光越过他,落向窗外。

      夜色沉沉,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沉黯。

      她记得第一次见齐玥时,那人眼里的光亮得剔透,仿佛从未被这尘世沾过一指。

      “不值得……”

      她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却苦得厉害。

      像饮下一杯鸩酒,明知有毒,却连皱眉都舍不得。

      心要怎么听话?

      情要怎么收回?

      那人的影子,早就刻进骨血里。

      剜不掉,烧不净,只能放任它在暗处慢慢溃烂,化成伤。

      “时安。”

      她闭上眼,喉间血腥翻涌,“你出去吧,我累了。”

      上官时安还想说什么,禾桔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咬牙,终究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上官时芜猛地弯下身。

      咳声压得极低,却止不住。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随手用帕子擦去。

      “禾桔……”

      嗓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去查。”

      她喘了一口气,“查清楚,阿玥每日在安广王府,都做了什么。”

      禾桔眼眶瞬间红了:“小姐……”

      上官时芜抬眸。

      那一眼,冷得骇人。直直抵住人心口。

      “去查。”

      禾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人。

      上官时芜靠在床头,指尖压着腕间的伤。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一想到齐玥站在齐湛身边,站在那个人的权势里、怀抱里、目光里。

      她恨不得亲手撕碎这盘局,哪怕毁掉她自己。

      阿玥。

      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愿看你站在他身边。

      哪怕你恨我入骨,

      也好过看着你对他笑。

      *

      八月末。

      黎明,五更鼓声未散,昭阳殿前已列满朝臣。

      齐玥站在武官之列,新制亲王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腰间坠着金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齐玥单膝跪地,额触地砖。

      鎏金诏书在阳光下刺目,她眯眼,看见“长陵王”三个朱砂大字。

      “臣领旨谢恩。”

      “兵部侍郎,领骁骑营。”齐浔声音从高处传来,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长陵年少有为,莫负朕望。”

      齐玥再次叩首,额前冠冕上的东珠磕在地上,余音在殿前散开。

      抬头时,瞥见齐湛嘴角含着笑。

      散朝时,常阳王齐瑀在宫道上拦住了她。

      “四弟。”齐瑀手指搭肩,声音比秋风更凉,“你终究跳进这潭浑水。”

      齐玥垂眸,向后退开半步,肩上的手滑落。

      “大哥保重,臣弟自有分寸。”

      齐瑀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他看着齐玥腰间那枚崭新的金印,眼底闪过痛色:“你以为……这印上的鹰,真能飞起来?”

      没等回答,便已转身,沿着宫墙的阴影走远了。

      “长陵。”

      齐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透了秋风。

      齐玥回过头。

      看见他正立在九级汉白玉阶之上,逆着初升的日光。

      “七叔。”齐玥拱手行礼。

      齐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冠冕边缘,轻轻一拨,将它摆正。

      “今日起,你便是真正天家贵胄了。”

      齐玥闻到他袖间的龙涎香。

      这气味,日日夜夜,像是浸在骨头缝里。

      “侄儿永记七叔栽培。”

      齐玥低下头。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她的陷在里面,轮廓模糊,挣不开。

      “我还有事,你先回府歇息。”齐湛在她肩上按了按,转身离去。

      天光暗得极快。

      最后一点残阳锈红,像血被水冲淡,泼在笔直的宫道上。

      她抬手遮在眼前。

      指缝漏下来的光很碎,也很冷,就在那点碎光里,她看见了阶下的人。

      一身红衣,立在明暗交界处。

      像是早已站在那里,被暮色一层层压住。又像是天色塌下来时,才被遗忘在原地。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衣角却不动。

      她的身后,天色沉成一整片暗青,前方却只剩那身衣裳。

      红得突兀。

      红得像一块空白,被硬生生嵌进了黄昏里。

      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光。

      是最后一点来不及退下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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