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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路漫漫其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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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稀薄,像是被昨夜的露水稀释过,只剩一层浅淡的晕,虚虚地笼在殿宇飞檐之上。
百官从正殿散出,齐玥走在人群里,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血色。
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软了一下。
“长陵。”
声音从身侧传来。
齐玥背脊轻轻一紧,随即放松下来。
齐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身子还没好全,怎么今日就来上朝了?”
“太医不是说,要静养些时日么?这般逞强,若是反复,七叔看着也不放心。”
他语气亲近,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关怀。
齐玥脚步未停,只略略垂眼:“劳七叔挂心。已无大碍,朝仪不可久旷。”
“是么。”齐湛侧头看她。
目光在她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了片刻,又自然地滑开。
“那便好。”他说,“看来前些日子送去的药还是有用的。精神比那日见你时强了些。”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腰间。
“只是这玉佩……”
齐湛语气轻了下来,“似乎不是昨日那枚。新旧更替,也该慢些才好。”
齐玥袖中的手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
她抬眼时,神情已恢复平静:“七叔所赐,自当珍重。只是旧玉戴得久了,一时未换,今早出门匆忙,错系了。”
理由说得自然。
齐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没有再问。
“常阳王今日精神倒好。腊月初六转眼便到,你这个做弟弟的,也该早些备下贺礼了。”
齐玥正要应声,余光却看见殿侧廊下,有人快步走出。
那人未着朝服,只一身靛青箭袖常服,腰佩长剑,眉目冷肃,眼底显出几分倦色。
齐玥心往下一沉,不敢多看,迅速收回视线。
“南明王。”齐湛抬声唤道。
上官信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行礼。
“安广王,长陵郡王。”
“今日难得见王爷来早朝。”齐湛笑道,“可是圣上另有要事吩咐?”
“边境防务。”上官信荣答得简短。
齐湛点头,“原来如此,只是王爷脸色不太好,可是近日劳累?”
“听说,”他像是随口一提,“上官女傅近日告假,身子似乎不适?”
齐玥站在一旁,手指已经掐进掌心。
上官信荣目光微沉,“小女染了风寒,太医已看过,静养几日便好。”
他说完,目光转向齐玥。
“倒是郡王。”他的声音不重,却落得很实,“前些时日也病了一场。少年人身子再好,也经不起多思多虑。有些事,还是守分为要,免得累己累人。”
齐玥迎上他的目光。
她想从中看出些关于“病情”的端倪,却只看到严密的遮挡。
“南明王此言,倒是重了。”齐湛轻声开口。
他上前半步,位置恰好挡在齐玥身前些许。
“长陵这孩子,本王看着长大,向来懂事。她若有什么劳心伤神,多半是旁人不知分寸,扰了她的清净。”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上官信荣身上。
“何况,上官女傅如今身份不同。”齐湛语气温和,“先帝钦定的婚事在即,常阳王殿下盼了许久。王爷更该仔细照看,免得耽误了吉期。”
上官信荣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握剑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安广王说得是。婚事既定,自当谨遵。至于旁的——”他看了齐玥一眼,“本王自有分寸。”
说完,他抱拳告辞,转身离去,脚步很快。
齐湛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淡了些。
他回头看齐玥。
少年站在晨光里,脸色苍白,眉眼低垂,像是被光压住了。
她很安静,安静得近乎透明。
齐湛伸出手,似乎想拍她的肩,指尖却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听见了?”
“有些事,看得清,便该放下。镜花水月,抓得越紧,伤的越是自己。”
齐玥慢慢抬头。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齐湛的目光依旧温和,却看不见底。
她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空得发疼。
“七叔说得是,侄儿明白。”
齐湛点头,像是终于放心。
“明白就好,回府歇着吧,晚些时候过府来,七叔有事同你说。”
齐玥行礼,转身离开。
晨光落了她一身,很薄,很淡。
照在身上,像照着一个已经学会把话咽回去的人。
袍袖空荡荡地垂着,里面藏着一枚温热的旧玉佩,和一片冰凉的疼。
*
日头西斜,齐玥到达安广王府。
门前侍卫见她,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郡王来了,王爷刚在书房议完事。”
齐玥下马,缰绳交给旁人。
走过回廊时,手指拂过衣襟前襟,触到一小片硬痂。
是血,已经干透了。
晨间那一剑,她划得很有分寸,伤口不深,血却流得足够多,染红了大半块帕子。
上官时安推她时,手掌正好摁在那处,现在骨头上留着一圈闷疼。
他没下重手。
动作里带着迟疑,甚至在她踉跄时,手指蜷了蜷,终究没伸出来扶。
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为谁而来。
上官时安看着她,先看她的脸,看她的气色。
他眼里也许有愧疚,但那点愧疚压不过他对芜姐姐的心疼。
所以他来了,话说得重,手却留着分寸。
“七叔。”她停在书房外,声音清朗平淡。
“长陵来了?”里面传出齐湛的声音,有几分愉悦,“进来吧。”
书房里茶香袅袅。
齐湛坐在案后,见她进来,指了指身旁的空椅。
“来得正好,新茶刚泡好。”
齐玥行礼时,身子故意晃了一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红痕。
是上官时安攥的。
他没用力,只是握着,指节绷得发白。她当时挣了挣,他便松开了。
这痕迹瞧着吓人,其实皮下的血都没聚起来。
齐湛目光微凝,放下茶盏:“这是?”
“无妨。”齐玥啜了口茶,水汽氤上来,眉眼在雾后显得淡。
“不过是上官时安来府上闹了一场。”
她指尖搭着盏沿,让指节微微地颤,像风里悬着的叶。
抬眼时,那点刻意聚起的怒意底下,隐约透出些脆。
齐湛眉梢动了动,身子略往前倾了倾。
“是因为何事?”
齐玥低笑一声,冷意浸在尾音里。
“他长姐病了,非要我去探望。”
她顿了半息,让那点怒意更鲜明些。
“我说,上官时芜是我未过门的长嫂,该去的探望是常阳王,他倒好,差点掀了我的茶桌。”
齐湛搁下杯,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沉甸甸地压下来,教人避不开。
“你做得对。南明王府的人,还是远离为好。”
他目光落在她衣襟上,那儿有几点暗红。
“这……又是?”
“练剑不慎。”齐玥拂了拂手上的残血,语气淡然。
越是淡,齐湛眼里越是信——这必是场狠戾的争执。
“新岁过后,你便十九了。”齐湛突然转开话题。
“是。”齐玥垂眸,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画圈。
“堂堂天家血脉,却只是一介郡王。”齐湛叹了叹气,那叹里掺着惋惜,也藏着钩子,“散骑通直侍郎……委屈你了。”
齐玥抬起眼,瞳仁里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七叔的意思是——?”
“这几日,我向圣上请旨。”齐湛身子倾得更近些,茶气混着他袖间的龙涎香,沉沉地扑过来,“封你为长陵王。”
齐玥起身,行礼,低头咬住舌尖压住翻涌的血腥与激动:“侄儿谢七叔栽培。”
齐湛满意地扶了扶她,手指轻掠她腕间红痕。
温热,却让她皮肉底下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抽手,腕上被他指尖掠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的冷。
袖口垂落,将那点细微的反应遮得干净。
“只是……”齐湛的声音缓而沉,“南明王府那边,你要断得干净才好。”
“七叔放心。”她面上静如寒潭,“侄儿少时糊涂,如今……早清醒了。”
齐湛颔首,笑意浮上来。“好。”
他从案上抽出一卷纸,递过来,“段家新得的罪证,你拿着。”
齐玥双手接过。
纸卷压手,里头是段家的命。
她想起上官时安的话。
——“长姐是在替你挡灾。”
挡灾?
她将纸卷攥紧,边缘刮过掌心。
这灾,她得自己跳进去,才能把人换出来。
“七叔信任,侄儿定不负所托。”
她笑,唇角弯得恭顺。眼睛低着,只看信纸。
心口那块肉,自己挖掉了。
不疼,空的。
纸卷握在手里,微微地潮。
触碰留下的粘腻感,仍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离开安广王王府,夕阳已沉西山。
赤歌载着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齐玥松了缰绳,脑子里堆满方才厅堂里的对话。
胸口一直闷着,隐隐地拧。
等她回过神,赤歌已拐进另一条长街。
再转一个弯,就是南明王府的侧巷。
远处,王府门檐下的灯笼亮了,昏黄的一团,在暮色里有些疲惫。
齐玥看着那光,怔了怔。
胸口一揪,她立马勒紧缰绳。
“吁——”
赤歌踏了几下蹄子,停了。
街巷静下来。
只有风刮过枝桠,呜呜地响。
齐玥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望着那点光。
她不知停了多久,也许几个呼吸,也许长到够府里盏灯亮起又灭。
她慢慢松开牙关。
最后,轻轻磕了磕马腹。
赤歌往前走了几步。
刚好能看清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铜环幽幽地反着光。
门廊下空着,只有两盏灯笼静静挂着。
没有人进出,也没有声响。
一切都平静,仿佛府里从未有人病重,从未有人高热里握笔到深夜,从未有人腕上的纱布一次次被血浸透。
就这样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目光很轻,很快。
然后调转了马头,缰绳一振。
“走。”
赤歌撒开蹄子,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蹄声急促起来,将那条长街和那团昏黄的光,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府中,刚入寝室,胸口那股拧绞窜上喉头。她扶住门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呛出一口血。
“王爷……”连竹慌忙上前。
齐玥摆手,染血的帕子随意扔在案上。
她抬眼看铜镜里的苍白脸,嘴角勾起笑:“去准备朝服,过几日……我或许就要用上了。”
夜深,她独立窗前,月光冷冷照在手边纸上。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多半是齐湛近些日子添上去的笔迹,墨色还新。
“长陵王……”她低声呢喃,指尖轻划。
这个封号,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
风吹落一片枯叶。
齐玥望着,恍惚间有声音贴着她耳廓爬进来。
很低,很清,像薄瓷瓶里装着化开的雪水。
念的是很久以前,有人曾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句子。
“路漫漫其修远兮……”
尾音被风铰碎了,散在枯透的海棠枝桠间。枝桠光秃秃地杵着,接不住任何东西。
齐玥的手指收紧,握着玉佩。
眼眶干涩得发痛,像被风刮了整整一季的荒原。
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处,噎在那里。
只是将心口的疼痛,一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