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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听说上官女 ...


  •   金乌初升。

      安广王府的玄色马车,再一次停在郡王府前。

      第五日了。

      连竹端着药膳进来,“安广王到了,带的是雪山参汤。”

      齐玥倚在窗边看书。

      阳光透过宣纸,把“知己知彼”四个字照得发亮,落在她指尖。

      她合上书,指腹在页角停了一下。

      “让七叔在前厅稍候。”

      说完,将腕间那枚旧玉佩往袖中又藏了藏。

      铜镜里的人,脸色比前几日多了点血气。

      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这副精神,是被一碗一碗汤药逼出来的。

      连竹为她披外袍,“安广王待王爷,实在尽心。”

      齐玥没接话,只低头理了理腰间新换的玉佩。

      昨日齐湛送的,和田玉,雕鹰,棱角锋利,垂在腰侧,沉得很。

      前厅里,齐湛正在饮茶。

      青瓷盏白,衬得他指节修长。

      见她进来,他抬眼,笑意温和:“今日气色又好些。”

      “托七叔的福。”

      齐玥行礼,一缕发从肩侧滑下。

      她还没抬手,齐湛已近前一步,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

      那片皮肤先是一烫,随即泛起细密的凉。

      凉意顺着颈侧,蛛网般蔓延。

      袖中的手指蜷起,指甲抵进掌心,掐出一道白痕。

      她顺势退开半步。

      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流动进来。

      “七叔费心。”

      她声音平稳,垂眼整理衣袖。布料在指尖捻了又捻。

      耳廓那处皮肤,还在发麻。

      “瘦了。”

      齐湛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新玉佩上,停得有些久,“这块玉,倒衬你。”

      参汤端上来,热气蒸腾。

      齐玥低头喝汤,余光却瞥见齐湛袖中露出信笺一角。

      段家的罪证。

      五日来,一封接一封,送得殷勤。

      不像逼迫,倒像耐心铺陈一张网,等她慢慢看清经纬。

      “听说上官女傅告假了。”

      嗒。

      汤匙在碗中一顿,碰出稍响的一声。

      齐玥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含笑,又深又静。

      “国子监的课,由李太傅暂代了。”

      她握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发白。

      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睫有些潮。胃里那几口温热的汤,凝成了块,沉沉地坠着。

      “七叔消息灵通。”

      “你身边的人,我总要多留心些。”

      齐湛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锦囊,枣红色,放到她手边的桌上。

      他向旁边侍立的仆从略一颔首。

      片刻,仆从端着一只剔红小碗回来,轻轻放在齐玥面前。

      碗里是乳白色的羹,冒着热气,杏仁混着药材的味道散开。

      “雪山参汤性烈,不宜多用。这杏仁燕窝羹温润,配着喝,不伤胃。”齐湛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嘱咐。

      他又指了指那锦囊:“太医院新配的安神香,比先前多了两味宁神的药材。你夜里睡得浅,点上或许好些。”

      锦囊口松着,一缕气息逸出。

      龙涎香厚重的底子,混着甘松、柏子仁的药味。

      和他袖间染的,一模一样。

      齐玥指尖在桌沿下蜷了蜷,然后伸出。

      先将那碗杏仁羹往旁边稍稍推开半寸,才拿起锦囊。

      丝绸面料冰凉滑腻,她收拢手指,攥住。

      “七叔,”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齐湛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着虚空里某一点,“段家的事——”

      “不急。”齐湛截住话头,声音温和。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呷了一口。

      “你先养好身子。药要用,羹也得喝。”

      他目光扫过那碗被推开的杏仁羹,又落回她脸上,笑意未减:“明日让齐珵来陪你说话解闷,那孩子,一直惦记着你。”

      话说得妥帖周到,气息平稳。

      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转圜的余地。

      齐玥垂下眼,看着自己汤碗里逐渐冷去的油花,一圈一圈,凝成淡黄色的膜。

      她慢慢松开攥着锦囊的手,将它轻轻放在那叠信笺旁边。

      红枣的红,信笺的暗青,并排搁在深褐的桌面上。

      送走齐湛时,夕阳正落。

      连竹忍不住感叹:“安广王真是照拂王爷。”

      齐玥站在廊下,看着那辆玄色马车远去。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到院中那株海棠树下。

      她低头解开锦囊。

      药香之下,龙涎香依旧浓得化不开。

      晚风吹过,玉佩流苏在地上晃出一片暗影。

      “连竹。”

      她忽然开口,“去打听一下,国子监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连竹一愣:“王爷是指……”

      “随便问问。”

      齐玥转身往屋里走,影子在门槛上折了一下,“病中无聊,总要听点事。”

      齐浔斜靠在榻上,手腕搁在杏黄迎枕上,由着太医诊脉。

      漆盘里搁着三五颗褐色药丸,他没看。

      眼神落在帐顶繁复的云纹里,空空的。

      太医收回手,用绢布仔细擦着指尖。

      “圣上这几日心脉有些浮。”太医斟酌着字眼,“可是夜里没睡稳?”

      齐浔“嗯”了一声。

      目光从云纹上滑下来,落在太医脸上。

      “上官女傅告假,”他忽然说,“有好几日了吧。”

      太医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殿里静下来。

      太医喉咙动了动,“是,有四五日了。”

      “什么病。”

      太医的额角在烛光下亮了一下,是汗。

      “臣……听闻是染了风寒。”

      “风寒。”齐浔重复了一遍,“南明王府封得紧。”

      他抬起另一只手,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一圈。

      “安广王这几日,”他话锋一转,像闲聊,“往长陵那儿跑得勤吧?”

      太医一怔,随即答道:“是,王爷每日都去,亲自送药。”

      齐浔嘴角勾了一下。

      “安广王有心。照拂子侄,是该如此。”

      话落,他目光又落回太医脸上,声音轻了些。

      “有些消息,不该从太医院的太医嘴里漏出去。”

      太医的背弓得更低了。

      “臣明白。”

      “但有些消息……”齐浔顿了顿,“该知道的人,总得知道。”

      太医伏在地上,忽然懂了。

      齐浔收回手腕,拢进袖子里。

      “去吧。”齐浔摆了摆手,“朕这头疼,老毛病了。”

      太医退出殿外,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药箱,身影匆匆没入夜色。

      齐浔重新靠回迎枕。

      他从漆盘里拈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

      苦味很冲。

      他没吃,又放了回去。

      *

      夜深。

      书房里只剩翻书声。

      《孙子兵法》摊在案上,纸页有些黄了。

      她指尖划过一行字,低声念了一遍:“形人而我无形。”

      念完,自己笑了一下。

      三更鼓响,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王爷。”连竹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打听着了。”

      翻书声停了。

      “说。”

      “奴婢托人往太医院递了话,问了问王爷平日用的方子有无增减。”

      连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迟疑。

      “碰上个当值的内侍,倒是个话多的。先问了王爷安好,说圣上惦记着,还让送药材来。”

      齐玥听着,指尖在书页上时不时地划着。

      “他说着说着,便叹起气来。”

      “说这几日太医院也忙,南明王府那边,药材也走了一趟又一趟。”

      齐玥没应声。

      书页在她掌下皱起,蜷缩。

      “奴婢顺着问了句,那边是谁病了。内侍说还能有谁,上官女傅呗。”

      连竹的语速快了些。

      “病了好些天了,腕伤总不见好,前夜里突然起了高热。太医去看,说是郁结于心,劳累过度,让静养。可女傅那边……歇不下。”

      齐玥扶住书案,指节微微发白。

      “内侍还说……”

      连竹的声音压得更低。

      “女傅身边的侍女口风紧得很,尤其防着……防着咱们府上去问。可每日取药换方子,人来人往,总有些话漏出来。说女傅昏着的时候不安稳,醒了就靠在枕上批课业,握笔握到后半夜,墨冻了也不觉……”

      话到这里,连竹停住了。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话,怎么就像长了脚,自己走到她耳朵里来?

      齐玥忽然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

      单薄的影子在墙上一颤一颤。

      “王爷!”连竹在门外急唤。

      她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方才一闪而过的疑窦,被咳意和心痛,冲得七零八落。

      她满脑子只剩那句“握笔握到后半夜,墨冻了也不觉”。

      “还有么。”她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了。”

      连竹在门外摇头,“内侍说完这些,便说有差事,匆匆走了。”

      夜风穿过窗隙,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齐玥慢慢直起身。

      灯影摇晃,照在她脸上。

      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迸出细小的裂痕,又被深潭吸进去,归于平静。

      原来,她也病着。

      齐玥闭了闭眼,眼前却更清楚。

      药碗散着苦气,灯焰又冷又小,窗外的夜黑得无边无际。

      那个人,一贯挺直的背脊弯下去了,披着衣裳,青丝散着,握笔的手指一定是僵白的。

      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轻轻喘一喘。

      腕间纱布,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慢慢干成暗褐色。

      她忽然很想笑。

      嘴角刚动,眼眶却先热了。

      想冲出去,想策马,想什么都不管。

      可腰间的玉佩沉甸甸地坠着。

      她伸手按住,指腹被棱角硌得生疼。

      “王爷,”连竹在门外小心地问,“要不要……备些温和的药材,悄悄给女傅送去?咱们库里还有些好的……”

      “不用了。”

      齐玥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冷透的参汤上。

      “七叔送来的参汤还有剩,热一碗。”

      连竹抬头,看见她已转身立在窗前。

      背影笔直,像是忽然长出了骨头。

      夜深人静,齐玥独自立在海棠树下。

      夜露浸湿袍角,她浑然不觉。

      夜风里,似乎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海棠残瓣,寂寂飘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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