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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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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在连竹房里搁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她把画揣进怀里,出了府。
南明王府的后角门,连竹常来。
开门的小厮认得她,点点头,放她进去。
禾桔在廊下。
两个小丫鬟正晾衣裳,素白中衣,水汽未散,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回头看见连竹,手里捧着的茶盘一斜。
“你不要命了?”她把人拽到背静的耳房,门闩插上,“这时候还敢来?”
连竹不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卷画。
纸筒被体温焐得微潮,边缘起了毛。
禾桔盯着它,没接。
“这是什么?”
“王爷画的。”连竹声音发哑,“她让我收起来,别让她再看见。”
禾桔的手悬在半空。
不用打开,她也猜得到里面是谁。
“禾桔姐姐……”连竹的眼泪掉下来,“你收着吧。我不敢留,看了难受。”
禾桔还是没接。
她想起小姐腕上那些伤。旧的没好,又添新的。
前夜换药时,纱布黏在皮肉上,撕下来时,小姐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看着那伤口,看了很久,然后说:“禾桔,腊月初六快到了吧。”
腊月初六。
成婚的日子。
“连竹,”禾桔嗓子发紧,“这画……小姐看了,恐怕更伤心。”
“那王爷呢?”连竹抬头,眼睛通红,“女傅就不伤王爷的心吗?”
她抓住禾桔的袖子,手指抖得厉害。
“王爷吐的血,到现在还没擦干净……夜里烧糊涂了,喊的都是‘芜姐姐’……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边的玉佩……那玉佩是谁给的,姐姐你不知道吗?”
禾桔当然知道。
那是小姐及笄那年亲手琢的玉,磨了整整三个月,三年前,离开洛阳前夜,给了郡王。
“王爷还不到十九……”连竹哭得抽气,“十八岁……女傅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哭诉一句一句,砸在耳房里。
禾桔站着,一动不动。
她想起小姐昨夜批课业,批到一半,笔尖停在字上。
墨迹晕开一大团,她都没发觉。
只是看着窗外出神,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阿玥今日……该换药了。”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画给我吧。”禾桔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卷画。
纸筒沉甸甸的,压手。
“你先回去。”她推连竹,“好好照顾郡王,别的事……别想了。”
连竹抹了把脸,转身拉开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
“禾桔姐姐,”她眼睛肿着,声音却清楚,“若有一日,王爷真不在了……这画,你就烧了吧。”
“也别让女傅看见。”
脚步声远了。
禾桔靠着门板,她没打开画,只是把它塞进衣物最底层。
素白的中衣盖上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外起了风。
晾衣绳晃动,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
国子监晨钟刚歇,齐珵推开了东阁的门。
上官时芜伏在案前。
晨光切过窗棂,把她影子削得薄薄一片铺在青砖上。
案头宣纸写着“百年好合”,墨迹干透。
他将脚步放轻。
她今日未着官服,素白襦裙落在肩上,空荡荡的。
发髻松挽,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左腕纱布边缘渗着暗红,袖口已经蹭脏了。
“女傅晨安。”齐珵揖礼。
上官时芜抬头很慢。
脸色比纱布还白,眼下有淡青阴影。
看见那双琥珀色眸子时,她手指蜷了一下,笔杆在指节处压出白痕。
他不是阿玥。
“珵殿下今日来得早。”声音轻得像雾,尾音沙哑。
整日课业,齐珵总看见那截纱布从袖口滑出来。
第三次朱砂晕开时,他在《春秋》里夹了字条。
墨迹未干,匆匆合上。
课业结束,上官时芜望着窗外出神。
“女傅。”齐珵站在案前,故意让玉佩撞在桌角。
清响一记。
她肩头轻颤,转回头来。
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线爬满眼白。
“殿下请讲。”
“《左传》昭公六年,楚灵王缢于芋尹申亥氏。”齐珵指尖点着书页,“女傅曾说史官书‘缢’字为警醒后世。可学生以为……”
他压低声音:“申亥寻尸时玉佩遭抢,才是太史公真要记的。”
阳光忽然刺目。
上官时芜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
眼里的澄澈执拗,像极了一个人。
这孩子根本不懂。
史官记的不是玉佩,是申亥抱着尸体痛哭三日的心碎。
就像她此刻。
她忽然想笑,却咳了起来。
单薄的肩胛在襦裙下凸起,像要挣破布料。
咳声闷在喉间,她用手背抵住嘴,腕上纱布又透出新红。
“殿下聪慧。”她喘匀了气,声音沙哑,“有些事……确实比表面更曲折。”
齐珵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四哥说女傅最喜欢这个。”
油纸展开,几块海棠花状的酥糖。
“他说……女傅讲课辛苦,该用些甜食。”
这是他特意打听来的。
那厨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四哥从前总爱盯着做这糖。
说女傅怕甜,糖霜要少放。
说四哥总嫌不够甜,却又怕女傅皱眉。
甜香混着药苦气,从她腕间渗出来。
“郡王……可好些了?”她问,指尖在酥糖上按出裂纹。
齐珵看着她泛白的骨节:“父王的药引很有效,今晨已经能起身用膳了。”
上官时芜腕间的刺痛变得真切。
她慢慢包好酥糖,收进袖中。
“殿下近日课业进步很大,《春秋》见解独到。”声音多了几分生气。
齐珵眨了眨眼,“是女傅教得好。”
暮鼓传来。
上官时芜正望着齐珵收拾书卷。
他的侧脸线条与齐玥有几分相似。
齐玥的轮廓更显露,这孩子还带着稚气。
但递糖时的指尖,眼里的赤诚,待人接物的温润。
一模一样。
她袖中的手指紧了紧,纱布下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夕阳透过窗棂,一格亮,一格暗。
上官时芜的影子与少年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她想起那个人,总爱拽着她衣袖撒娇。
会在她练字,偷偷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手背的温度,一点一点被她偷走。
马车在暮色里停下。
车帘外,南明王府的石狮蹲在灰蒙蒙的暗里。
禾桔迎上来,在车外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无人回应。
她掀开车帘,车厢光线昏暗,只剩一点夏日傍晚的混沌。
上官时芜靠着车壁,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像是倦极小憩。
可姿势太过端正。
即便在这无人窥见的车厢一隅,背脊依然挺直,双手交叠,绛红官服没有一丝褶皱。
“小姐?”禾秸声音更轻了。
还是没应,空气静得只剩她的呼吸。
她探身去碰小姐的手。凉的,像湖里捞出的玉。
指头挪到腕间。
脉搏在跳,很轻,很缓,隔着一层皮和纱布,几乎摸不住。
“来人!”禾秸的声音破了音。
“快来人!叫府医!”
禾秸慌了,手上动作却不敢乱。
她托住上官时芜的肩背,想将人扶出来。
入手的分量太轻了,挺直的背脊,原来只是薄薄一片骨头撑着。
昏迷中的人皱了皱眉,很快,快得像错觉,又静了。
仆妇们跑来,七手八脚地抬人。
绛色衣袍垂下来,掠过车辕,扫过地面。
她的头无力地后仰,露出一段脖子,细,白,在暮色里晃眼。
上官时安是打马冲进府的。
军营的尘土还粘在鬓角,甲胄未卸,一路撞进东院。
廊下灯笼昏昏地晃。
他勒住脚步,背抵着柱子,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人影幢幢。
太医的幞头,父亲的官袍下摆,禾桔跪着的背脊。
影子叠着影子,忙乱,却没什么声响,像一出哑戏。
血味儿从铜盆里爬出来,禾桔端着它出来,水色暗红。
那盆水晃了一下,几点暗红溅上她的裙角。
上官时安的目光跟着那盆水,看它消失在廊角。
药渣的苦追在后面,缠在风里不肯散。
父亲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压得低,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几日了?”
太医回话,听不清。
只听见最后一句:“……是心火。”
上官时安嘴角扯了一下。
心火。好个心火。
他想起上次见长姐。
她坐在书房里,腕上缠着白纱布,手里的笔悬着,墨干了。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透,人像一尊褪了色的瓷。
现在,瓷碎了。
禾桔又端着一盆热水进去,门开合的一瞬,带出一股更浓的血气与药气。
上官时安瞥见里间床榻一角。
青帐半垂。
一只手从帐边滑出来,腕骨细得惊人,纱布松了,血渗成褐色的锈。
指尖无力地蜷着,指甲都是灰白的。
只一眼,门又掩上。
他胸口那团火猛地一窜。
为谁?还能为谁。
那个躺在另一个王府里,同样从鬼门关转回来的人。
可他还是气。
气长姐的傻,气这世道的硬,气自己杵在这儿,跟个摆设没两样。
上官信荣从屋里出来,脸色沉得像井水。
太医跟在他身后,嘴一张一合,吐的全是药名。
禾桔送太医到廊下,正要折返,被上官信荣叫住。
“嘴都封严实了。”
禾桔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是,王爷。”
上官信荣转向儿子,又扫过院子里的仆役。
“守好门户,管住自己的嘴。若是本王知道谁往外传了什么,或是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
他顿了顿,“谁就滚出王府。”
上官时安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上官信荣走近两步,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甲,最终还是垂下了。
“守好这里。如今这情势,一动,便是错。”
话说完,他朝那扇窗望。
眼神先是疼,疼得皱起来。又涌上怒,怒得牙关紧了。
最后全化了,化成一滩浑浊的无力。
“冤孽……”
他就那么又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院子彻底静了,灯笼的光圈缩得更小,只勉强拢住窗下一小块地。
上官时安慢慢蹲下去,手抵着额。
药气还在风里绕,一圈,又一圈,怎么都散不掉。
随后,他挪到窗下。
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发揪。
接着是禾桔带着哭腔的劝:“小姐,把药喝了吧,就一口……”
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是瓷器相碰的细响。
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慢,很艰难,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是碎瓷片。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长姐半倚在枕上,黑发散了一肩,衬得脸更白,像宣纸一样,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她微微蹙着眉,眼睫垂着。
嘴唇一定失了血色,抿着,药汁沾湿了唇角,她也懒得去擦。
只是喝,一口一口,把苦得钻心的东西咽下去。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同样在苦海里沉浮的人,为了肩上甩不掉的姓氏和责任。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里屋那个身影,病得让人心头发疼,也怒得让人牙关发酸。
风起了,廊下的灯笼晃得厉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开。
脚步声落在青石上,很重。
屋里,上官时芜忽然动了动。
闭着的眼睫颤了一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干裂的唇微微开合,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气若游丝。
守在床边的禾桔凑近去听。
只听清了两个字。
“……阿玥。”
窗外,海棠叶上凝着的夜露,悄无声息地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