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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君子好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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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扇半掩,光线斜斜切进来,在地上分成几块冷白。
齐湛倚在紫檀椅中,眼阖着,指尖却醒着,叩在扶手上。
“郡王按时服药,热已退下,只是——”
陈太医跪在席前,衣襟被汗浸出一片暗色。
话到这里,舌尖打了个弯。
“只是心绪郁结。”
门在这时被推开。
齐珵抱着书卷站在门口,气息还没收住。
暑气顺着发梢往下淌,额角起了一层薄汗,脸颊跑得微红。
这副神色,撞进齐湛眼里。
恍惚间,像是许多年前的齐玥,也是这样闯进来,眼睛亮,脚步急,什么都不怕。
“父王!四哥病了?”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直冲。
齐湛睁眼,“退下。”
太医应声,几乎是贴着地退了出去。
齐湛起身,抽出锦帕,抬手替齐珵擦去鬓角的汗。
指尖落下时,触到那双漂亮的眼睛。
琥珀色的,透亮,和齐玥很像。
“想去看看?”
齐珵抿了下唇。
“儿子……”话说出口,又停住,“能去吗?”
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这点犹豫,像一根细刺,扎进齐湛心口。
他的珵儿,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话不敢对他说了。
“自然。”
齐湛唇角抬了抬,指尖却在书案上一拂而过。
那儿搁着一封密信。封泥未拆,却已看过。
信上说:昨夜高烧时,齐玥手里攥着的,还是上官时芜给的那枚玉佩。
齐湛的眼,沉了一寸。
既然还舍不得,那就让婚事来得再快些。
马车出了府门。
齐珵靠窗坐着,手指绞着衣带。
风从车帘缝隙送进来,带着桂花香,这香味让他心口一跳。
国子监里,女傅袖间也是这个气味。
只是那香里,还混着别的,很淡,像血。
“这两日,”齐湛忽然开口,“上官女傅授课,可还如常?”
齐珵的手指顿住。
他想起《礼记》里那一章“婚义”,想起她案头那叠纸。
“女傅一切如常。”
少年抬头,眼睛干净,“今日还夸儿子,《春秋》注得好。”
齐湛没应。
茶盏在他指间轻轻转着,青瓷釉面映出他的眼。
“是吗。”
果然是世间薄幸女子。
车帘被风掀起,锦缎扫过齐珵的手背。
少年一惊,却又伸手,抓住齐湛的袖子。
“父王……四哥会好起来的,对吧?”
齐湛低头,看见儿子发白的指节。
多年前那个雪夜,齐玥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袍,
仰头问:“七叔会一直护着阿玥吗?”
那时怎么会想到,这份依赖,后来会变成一根扎在心口的刺。
他抬手,抚过齐珵的发顶。
“自然,为父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们齐家的孩子。”
马车拐过街角。
长陵郡王府的飞檐,在远处显出轮廓。
暮色攀上长陵郡王府的窗纱。
管家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影沿着回廊往前走,一盏一盏地挪,映在柱子上。
寝殿里,药香混着沉水香,沉得低低的。
齐玥半倚在雕花床榻上,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缕碎发贴在额角,汗水未干。
逆光里,齐湛走进来,衣袍被灯影切开,明暗分明。
她有一瞬失神。
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盏灯,这样的脚步声。
他坐在榻前守她,夜深不眠。
只是如今,那份熟悉的温和里,多出了一层东西。
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本能地想退。
“七叔……”
她撑着要起身,手肘在锦被上打了个滑。
靛青的被面衬得她脸色白得过分,眼下的青影被烛光一照,便显出来。
齐湛已经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
他的手按住她的肩。
掌心宽厚,温度分明。
齐玥心头一震。
儿时高热,也是这只手,覆在她额上,一遍遍试温。
“躺着别动。”
他说。
指尖顺势搭上她的腕。
脉象虚得很,浮浮的,和昨夜比,并无起色。
齐湛垂着眼,眉心蹙着。
好得很,为了上官时芜,连身子都不顾了。
齐珵抱着书卷站在床尾。
指甲在《礼记》的封皮上慢慢收紧,掐出几道浅浅的痕。
齐玥寝衣微敞,锁骨突兀。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眼眶酸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在校场上,一箭射落双雕的四哥吗。
“四哥……”
少年声音轻得发颤。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递过去。
“四哥,我给你带了蜜饯,你以前最爱吃的。”
齐玥笑了笑。
她伸手去接,袖口一滑,一枚玉佩落在锦被上。
齐湛的目光停了一下。
“太医昨夜用了什么药?”他转身问。
连竹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青砖。
“回王爷……太医说,还需一味雪山灵芝作药引。”
“我府中有。”
齐湛从腰间解下玉佩,递给随从,“去取,现在就去。”
螭龙纹在灯下闪了一瞬,便被夜色吞没。
齐珵趁机挪到床边,将蜜饯放到案几,借着这个动作,碟底的字条,露出半角。
——女傅腕伤又裂
六个字,墨色尚湿。
齐玥咳嗽起来,帕子掩住唇角时,那张字条已被揉进掌心。
她……又伤了自己?
昨夜辗转时想上官时安那日的话,此刻全涌了上来。
上官时安那日的话,还有七叔看似关切实则掌控的手,圣上频频的召见……
她一直不愿去想,不敢去选。
可如今,字条上的墨迹像火,烧穿了最后那点自欺。
齐湛忽然俯身。
手指抬起,替她把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
“长陵,为不值得的人伤神,是最蠢的事。”
齐珵的背脊僵住。
他看见父王的指尖缠着四哥的发。
温柔,耐心,却让人发寒。
“七叔……”
齐玥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她无路可退了。
要么做齐浔的刀,斩向齐湛。要么被齐湛掌控,成为他的禁脔。
“是我糊涂了。”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未落,却冷得很。
“有些人……”她停了一息,“终究薄情寡义。”
窗外海棠花落下。
齐湛的唇角扬起,指腹从她发间滑到脸侧,指腹轻轻一抹。
指腹粗粝,带着薄茧。
不是孩童记忆里试温的触碰,停留太刻意,温热黏腻。
恶心。翻涌到五脏六腑,绞成一股细线,勒着。
“明白就好。”他声音低缓,像在哄人,“这世上,唯有血脉至亲最可靠。”
齐珵低头摆弄蜜饯。瓷碟在他手里,轻轻一碰。
“珵儿。”齐湛回头唤他,“去催一催药引。”
少年几乎是逃一样地退下。
殿内静下来。齐湛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齐玥枕边。
“段懿强占民田的证据,七叔替你出气。”
齐玥看着火漆上的鹰隼纹样,想起他教她射箭的那一年。
他对他说。箭,要对准要害。
“多谢七叔。”
她把密信攥进掌心,笑得很乖。
“侄儿,不会再让您失望。”
齐湛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起身时,衣袍上的金线在灯下闪了一下。
走到门边,他回头。
齐玥正攥着那枚玉佩。
他淡淡道,“那玉佩旧了。改日,七叔给你换一枚好的。”
门合上。
齐玥慢慢摊开掌心。
字条被汗水浸透,墨色晕开,只剩“腕伤”二字,还认得清。
她把字条贴在心口。
另一只手,却把密信攥得死紧。
七叔怎么会知道。
这枚他嫌旧的玉佩里,藏着她对芜姐姐最后的一点不肯松手。
他永远不会明白。
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小女孩,早已学会,把箭搭在弦上,对准每一个猎物的要害。
包括他的咽喉。
齐珵后几日常来。
带书,带蜜饯,带宫里的点心,坐在脚踏上读诗。
齐玥多数时候昏睡,偶尔醒着,就听。
这日午后,日光斜进窗,光里有灰,细细地浮。
齐珵翻开《诗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少年的声音清亮,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得听不见,却一直亮着。
齐玥靠着迎枕,眼阖着,呼吸浅,身前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齐珵读了两页,抬眼看看她。
她的脸陷在阴影里,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放下书,端起水。
水喂进去一半,漏了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湿了衣领。
齐珵用袖子擦,擦得她皮肤发红。
他停了手,盯着那点红看了会儿,继续读。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齐玥动了动,眉头蹙起来,嘴唇张了张。
齐珵的手指停在书页边,指尖压着“溯洄从之”的“洄”字。
他抬起头。
齐玥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脸色却白。
梦呓过后,她的呼吸急了些,身前起伏明显了。
齐珵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读,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
“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读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光挪了一寸,照在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分明。
他翻过一页。
“宛在水中央。”
读完这句,他合上书,看着齐玥。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出声,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来,两个洒扫婢女在廊下说话,声音飘进窗。
“……珵殿下在长陵王府,天天念诗呢。”
“念什么?”
“《诗经》吧。”
话飘过去,像风。
上官时芜在案前写字,墨迹在纸上走,一笔一画。
晚上,禾桔进来添灯油。
光跳了一下。
上官时芜搁下笔,“齐珵近日去长陵王府。”
禾桔手一顿,油壶嘴歪了一下,没洒。
“是。”
“读什么。”
禾桔垂着眼,声音低下去。
“《诗经》。”
“哪一篇。”
“《蒹葭》。”
笔尖又落下去,墨在宣纸上洇开,很大一团。
禾桔添完油,退到门边,没走。
“小姐……”
“出去吧。”
门轻轻关上。
上官时芜坐着,没动。
很多年前,她也读过《蒹葭》。
在东院海棠树下。春末,花瓣落了一地。
齐玥靠着她肩,头发蹭着她脖颈,痒痒的。
“不好,太凄凉。”
“那阿玥要听什么?”
“《关雎》!”
“为何?”
“有‘君子好逑’呀。”
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光里有她的影子。
上官时芜把笔搁在砚台上,没放稳,滚了一下。
墨沾到手背,落了一点黑。
现在,她的学生,在读《蒹葭》。
给她读的。
给她的谁?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案上废纸。
纸飘到地上,盖住那双绣着金线的官靴。
盖住了,又露出一点鞋尖。金线在暮色里,暗暗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