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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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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辰正。
钟声落下,回音在廊下慢慢散开。
上官时芜立在讲席前。
绛红官服一丝不乱,梁冠端正,她的手搭在案沿,指节白得像骨。
“《周礼》有言——”
声音清稳,字字落地。
座下学子低头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无人看见,她方才抬眼的一瞬,目光在窗外停了半息。
很快,又收回来,像只是被七月的日头刺了一下。
齐珵搁下笔。他坐得端正,眼睛却有些散。
他看着讲席上的人。
今日女傅有些不同。话还是那些话,字还是那些字,可总觉得……空。
他低头,指尖在砚台边沿划了划,蹭上一抹黑。
上官时芜翻过一页书。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婚仪”二字上。
昨夜的血气,像是又漫了上来,混着药味的苦,堵在喉咙深处。
齐珵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污墨,慢慢将它涂成了一个实心的圆。
黑的,没有光。
药碗端在手里。
褐色的汤,晃一下,能看到底下没化开的渣。
齐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凑到嘴边。
喝了一口。
苦,从舌根一直渗到胃里,她皱了下眉,咽下去了。
第二口,第三口。
碗沿抵着下唇,最后一点药汁聚在碗底,颜色最深。
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空的碗离开嘴唇,手腕忽然一软,往下坠。
“叮。”瓷碗磕在托盘的铜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愣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细长白净,关节分明,此刻却虚虚地张着,微微发抖。
掌心空荡荡的,残留着碗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屋子里很静。更漏的水滴声,一声,一声,砸在心上。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指尖蜷起,抵住冰凉的掌心。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飘在空气里。
“还能端得住。”
讲席上,上官时芜的声音忽然停住。
不是忘词,是心口猛地一缩。
她握着书卷的指尖倏地收紧,吸了一口冷气,气息在喉咙里打了个细微的颤。
座下,笔尖声顿了一瞬。
一道目光抬起,熟悉的方位。
她已垂下眼,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继续。”
她垂眼,看向案上的书,字迹清晰,却像隔了一层水,轻轻晃着。
那层水里,慢慢浮出一个身影。
齐玥靠回榻上,闭着眼,眼皮底下却不肯暗,亮晃晃的。
绛红官服,梁冠压着纹丝不乱的发髻,眉眼被削得薄薄的,冷淡,也遥远。
是上官时芜站在国子监晨光里的样子。
不是从前了。
从前她想起芜姐姐,是白净的衣裙,如瀑的青丝。
在海棠树下,那人侧着身教她念诗,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眉目像浸在春水里,软得能化开。
胸口忽然轻了一点。
她想通了。
她不会来。
那人把自己退得干干净净,桥归桥,路归路。
她在洪水这边,那人站在彼岸,衣冠齐楚,连衣袖都不会沾湿一寸。
也好。
这样一刀两断,总好过日后钝刀子割肉。
今天一点温情,明天一句冷语,把那些年少时攒下的、藏在心底最软处的光景,一遍遍拿出来撕扯,最后连点影子都留不下。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
心口那处空落落的,不疼了,只是木,像寒冬里冻实了的土地,什么也生不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至少,不会为这个死。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就在昨夜那口血呕出来的时候,跟着一起吐掉了,埋了。
她喉咙忽然有点紧。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来,那如果……埋的是她呢?
如果躺在这里的,不是病,是一具冰冷的、不会再睁眼的身体呢?
那个人……会来吗?
会站在这里吗?会看着这具躯壳吗?
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眼里,会不会有一丝裂痕?
挺得笔直的脊背,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摇晃?
从不会出错的手,指尖会不会发凉?
念头只闪过一瞬,却在她四肢百骸里留下了一阵寒颤。
她动了动搁在锦被上的手指,指尖冰凉,碰不到一丝暖意。
房内,夏风穿堂过,檐下风铃轻响,清清的。
国子监,钟声再起。
余音沉进砖缝里,闷闷的。
课毕,学子起身,躬身行礼。
上官时芜立在讲席后,微微颔首还礼。
人如潮水,从殿门退去,脚步声、低语声渐渐远了,散了。
殿内空下来,只剩穿堂风刮过,带着七月中旬黏稠的燥热。
她慢慢坐下。
指尖搭在木案沿上,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透着健康的粉,像初春的桃瓣尖。
只是那指尖按在木纹上,血色褪去,泛出青白。
她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很慢地蜷起手指,收回袖中,指尖触到袖袋里那枚碎瓷片,冰凉的边缘。
殿门口光影一晃。
是齐珵。
他走得比平日急,眼里藏着事,步履匆匆。
几乎是擦着门框掠了出去,直奔下学的方向,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上官时芜的目光追了半寸,便定住了,只看着门外那一格一格的灰白天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是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掐得那修剪完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细长白净的手被光泼洒,从锦被上移开。
光从窗格进来,拓在地上,方方正正,亮得刺眼。
齐玥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手肘撑着榻沿,身子虚,晃了一下。
“王爷……”连竹在旁边,声音发紧。
齐玥没应,掀开被子,脚探到脚踏上。
锦袜雪白,衬得脚踝伶仃,骨形清晰。
她试着站起来,膝弯一软,又坐了回去。
连竹要来扶,她摆了下手。
“备笔墨。”她说。
连竹一愣,抬头看她脸色:“王爷要写什么?太医说需静养……”
“写折子。”齐玥打断她,“病中不上朝,总要有个说法。”
连竹嘴唇动了动,没再问,转身去准备。
齐玥慢慢挪到窗边,手扶在冰凉的木棂上。
侧脸被光照透,肤色苍白,病气从瘦削的骨相里透出来,凛凛的凄清。
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转身,一步步挪回案前。
连竹已研好墨,纸张铺得平整。
她提起笔,笔杆抵在指间,压住那点颤。
墨迹落纸,笔力透背,却见腕骨微抖。
额角渗出细汗,顺着清瘦的颊线滑下,滴在纸缘,洇开一小团暗色。
窗外蝉声聒噪起来,撕扯着最后的盛夏。
摊开的书卷被合上。
上官时芜起身,拿起最上面一本,指腹抚过封面,停了一息。
然后,放入书匣。咔哒一声,铜扣扣紧。
她拿起书匣,向殿门走去。
身影没入廊下渐浓的暮色里,步履迟缓。
窗内,暮色沉下来。
齐玥搁下笔。奏折已成,墨迹干了。
她靠进椅背,闭目。
侧脸线条在暗下去的光里,疲惫得像浅影,覆在上面。
更漏滴水,一声,一声。
暮色浸透门廊时,上官时芜回到府中。
禾桔快步迎上:“小姐,那边……醒了。”
上官时芜脚步未停,只问:“药呢。”
“……已按时服了。”
上官时芜点头。
经过廊下时,她掩唇低低咳了一声。
咳声闷在喉间,没有散开。
书房内,她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着,一滴墨落下,在纸上砸开浓黑。
她看着那团黑,然后另起一张,写下第一个字。
手腕隐约传来细密的疼,她笔势稍顿,又写下去。
笔尖落下,线条流出来。
一张脸,在纸上慢慢浮现。
不是完整的,只是眉眼,只是侧影,只是垂眸时那一点睫影。
齐玥画了一张,又一张。
案上、椅上、地上,渐渐铺满了纸。
纸上都是同一张脸。浅笑的,蹙眉的,执卷的,抚琴的,底色总是清冷。
画到手腕发酸,她停下,揉了揉腕骨,缓了缓呼吸。
禾桔推门进来,将一张薄笺放在案角。
上官时芜笔尖未停。
写完一行,才放下笔,拿起那张纸。
晦明的字,小而密。
目光落在其中一行:“连竹劝药,答曰:‘死不了’”
笔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站起身,推开书房后门,走向庭院深处的琴室。
她坐下,抬起素手。
腕上缠着的白绢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没好好上药,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连带着人也容易乏倦,低热不时纠缠。
指尖按上弦。
第一个音出来,是哑的,不成调。
她没停,继续弹。
手腕越来越沉,每拨一次弦,都像有针顺着筋脉往里扎。
额角渗出细汗,她却像感觉不到。
只是弹。
琴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飘,断断续续。
齐玥画完最后一张。
画上的人微微笑着,眉间那颗极淡的痣,她都点了出来。
她退后一步,看着满屋子的画。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像个痴人,痴得可笑。
她蹲下身,把画一张张拢起来。
动作有些晃。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案角,缓了缓。
等那阵黑过去了,才抱起那摞纸,走到院子里,扔进石盆里。
取出火折子,吹亮。
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一张脸在火里卷曲,先是眉眼,再是鼻尖,最后是唇角那一点笑意。
她静静看着。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胸口的闷变成了刺。
细细的,一下一下地扎。
她按了按,低低咳了两声,咳得身子发颤。
琴声戛然而止。
上官时芜按住震颤的琴弦,手腕发抖,白绢边缘,渗出了一点血色。
她低头看着那抹红,然后松开手,站起身,走出琴室。
走到门槛,眼前一暗,她扶住门框,停了片刻。
她抬头,看见天边一弯极细的月牙。
冷冷清清地挂着。
最后一角纸也烧尽了。
盆里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风一吹,轻轻扬起来。
她转身回书房,走到门口,却又停住。
还有一幅画,是很久以前,是上官时芜十八岁那年。
素蓝衣袍,手里握着书卷,站在海棠树下。
那时笔触还嫌稚嫩,线条有些生硬,神气却抓得准。
那是她记忆里最干净、最舒展的样子。
美好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她折回去,走到书架最里头,蹲下身,在底层摸索。
灰尘沾上指尖,摸到一个硬硬的纸筒,抽出来。
纸确实旧了。边缘泛着脆黄,摸上去沙沙的,有点干。颜色也暗了些,那抹素蓝,不再像当初那么鲜亮。
可纸上的人还在。眉目清隽,神色温静,安安静静地看着画外,看着她。
她看着画,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那张脸上方,很近,却没有碰上去。
该烧了的,和那些一起。
她拿起画,走到石盆边,灰烬还温热着。
她捏着画纸的一角,指尖很紧。
火折子就在手边。
风吹过来,画纸哗啦一响,纸上的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手抖了抖。
最后,她把画卷了起来。
“连竹。”
门轻轻开了,连竹走进来,“王爷。”
齐玥没看她,只是把卷好的画递过去,手伸在半空。
“收起来。” 她说。
然后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找个地方,别让我再看见。”
连竹双手接过去,什么也没问便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她一个,空荡荡的。
案上干净了,地上干净了,石盆里只剩一点余温。
灯吹灭了,屋里一片黑。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呼吸在寂静里显得有些重。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琴声传来。
很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