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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讽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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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桔推门进来时,天光已经涨满院子。
书房里却还停在夜里。
碎瓷、泼墨、散乱的宣纸。
青铜兽形香炉倒在多宝格下,香灰泼出一片灰白,地衣中央,那滩血迹已发褐。
上官时芜坐在书案后,背挺得很直,连呼吸都收得很稳。
她换了干净衣裳。
素绢的料子,头发重新绾过,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发丝贴服,纹丝不乱。
脖颈那道伤,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痂。
她不掩,不遮,就让那抹暗红横在雪白的皮肤上。
她手里摊着一本册子,是礼部清晨送来的,《常阳王婚仪程规》。
禾桔绕过地上的狼藉,把食盒放在案角。
“小姐,用些粥吧。”
上官时芜没抬头,目光落在册子一行字上。
“奠雁:活雁一双。”
那几个字,她看了很久。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页上扭曲、挣扎,想要破纸飞去。
禾桔把粥端出来,热气轻轻浮起。
“厨房刚熬的,小米,加了枣。”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外头……宫里赐药了。”
翻页的手,停住。
“什么时辰?”
“卯时初。”
“谁送的?”
“内侍省的公公亲自来的。”
“昨夜的事……”上官时芜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细细说。”
禾桔喉咙发紧。
“……呕了血,昏死过去。太医守到天亮,脉象才稳下来。”
书页在指下发出一声响轻。
上官时芜低着眼,问:“稳下来,是醒了,还是依旧昏着。”
禾桔一怔。
“……尚未醒转。”
翻页的动作停下,她点了点头。
“赐的什么。”
“一匣上品高丽参。”
她又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禾桔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忍不住上前半步,“小姐,您别——”
上官时芜继续翻页,一页又一页,快得毫不迟疑。
“昨夜的事,”她忽然说,“为何现在才到我这里。”
禾桔指尖一抖:“奴婢……也是今早才听闻。”
“听闻?”她终于抬眼,“是今早才有人敢说,还是今早才有人准你说。”
禾桔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上官时芜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她。
眼神很静,静得能照见人心里所有的仓皇与遮掩。
“晦明呢?也病了?”
禾桔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上官时芜已经移开视线。
“时安也是。”
她像在清点物件,一样,两样。
“一个不来。”
“一个不说。”
“一个不敢让我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齐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雨后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泥土味,残花味,都很清。
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彻底败了,花瓣被雨打落,贴在泥地上,颜色暗了。
她看了很久,又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禾桔低下头:“太医说……还需静候。”
“候。”她将这个字在唇齿间轻轻研磨,尝到的全是苦意。
她突然笑了一下。这一次,裂得更深。
“所以他们瞒我。”
她转过身,手按在案沿上,指甲嵌进木头纹理里。
然后松开手,看着案沿上那几道新鲜的划痕,又用指腹慢慢将它们抹平。
她看自己发白的指尖。
知道了又能如何。
冲过去?守在床边?握着那只手?最该责怪的,是自己。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脖颈上的痂。
疼是迟来的,更多的是麻。
昨夜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碎瓷飞溅。墨汁泼洒。腕间的血,一次又一次漫出来。
还有更早的。
望月楼昏黄的烛光,那个人压下来的重量,呼吸里的酒气,和吻她时,压抑不住的颤。
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一口血吐得多重。
知道人是从阎王殿门口,被生生拽回来的。
——而她,不在。
她不在那个人呕血昏厥的床前。
不在那漫长煎熬的、等待天明的时间里。
她只是坐在这里,穿着雪白的衣裳,读着大婚的程规,脖子上一道新鲜的痂。
像个局外人。
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不到心跳,只觉得,又冷又硬。
“更衣,去国子监。”
禾桔一惊:“小姐今日……还要去?”
“为何不去。”
她转身,看向案头那一摞待批的课业。
“婚期在腊月,在那之前,我仍是女傅。”
禾桔低头应声,取来官服。
绛红袍子展开,金线翟鸟,在晨光下冷冷生辉。
上官时芜抬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
纱布很新,雪白。一层一层,把昨夜的痕迹封得严密。
腰带束紧时,她轻轻吸了口气。
胸口仍堵着,但被勒住了,也被压住了。
镜中人,面色苍白。
唇上抿的一点胭脂,是这张脸上唯一的暖色,却也单薄得可怜。
眼下青影被粉遮去大半,细看仍在。
像一件精心修补过的名窑瓷器,裂痕仍在,只是暂时隐入了釉色之下。
“走吧。”
她拿起象牙笏板,转身出门。
府门外,马车已经候着。
她踩凳上车。
放下车帘前,抬眼看了一下东边。
朝霞铺开,红得浓烈,像被刀划开天际,泼出了满腔朱砂。
车轮滚动,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朝宫城而去。
车厢里很静。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
袖中,有一样东西抵着掌心,她慢慢握紧。
细碎的疼,一点一点传来。
马车轻轻一颠。
她睁开眼,把碎瓷重新藏进袖袋深处,整了整衣襟。
窗外,国子监的灰瓦檐角,
已经在晨光中,清清楚楚地显出来。
*
长陵郡王府,辰正。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轻轻合上。
齐玥睁开眼之前,指尖先触到一片凉。
是一块玉。
她没看,手指先摸到了“平安”的凹痕。
帐顶是暗色的云,看久了,云在走。
光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亮得发白,浮着细细的尘。
喉咙里干得发苦,像塞了晒干的草。
她试着动了动,骨头缝里透出酸。
“王爷!”
连竹扑过来,脸是肿的,眼泡也是肿的,“你可算醒了……”
齐玥看着她,缓了一会儿。
她的脸色苍白,像旧信纸的颜色。
薄而轻,轻得能被风吹皱。
她撑着想坐起来,连竹忙把迎枕塞到她背后。
这个动作让她喘了口气,额角渗出虚汗。
“昨夜,”她开口,“谁来了。”
连竹用袖子抹了把脸,抽噎着:“安广王……安广王殿下带着三位太医来的。三位太医,天快亮才走。”
齐玥眼睫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敞开的中衣拢了拢。
“还有呢。”她问,目光落在自己搁在锦被上的手,指甲泛着青白。
“太医诊了脉,说是急怒攻心,郁结伤了肺络。药灌了两回,针也施了……王爷您吐了好多血……”连竹的声音又哽住。
急怒攻心,郁结。
齐玥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是啊,把自己气吐血了,为了一个明明白白告诉她“世间容不下”的人。
“还有谁。”她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些,眼睛望着那道光里浮动的灰尘。
连竹顿住了,手指绞着衣角。
屋里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连竹嘴唇翕动,“南明王府……女傅身边的晦明来过。”
齐玥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抓住被面上冰凉的绸缎。
“就在太医们忙乱的时候,他从后窗翻进来,只露了个影子。”
连竹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话说完,连竹大气不敢出。
齐玥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光里的灰尘,上上下下,浮浮沉沉。
胸口那个地方,像是空了个洞,又像是被这句话填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晌,她松开手。
玉佩掉在被子上,“平安”朝上。
“知道了。”她说。
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像一潭死水。
连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齐玥的目光落在连竹眼下的乌青。
她了解齐湛,那位七叔看似温润,却手段凌厉。
昨夜府里乱成那样,连竹作为近身侍女,绝对没少受责难。
“你脸色很差,下去歇着。”
连竹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我不累,我守着王爷……”
“守着做什么?”齐玥看着她,“守着我再吐一次血,然后你再去七叔那儿领一次罚?”
连竹的哭声一下子噎住了。
她看着齐玥,随即眼泪流得更凶。
“王爷……我、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齐玥叹了口气,“去吧,睡两个时辰再过来。”
连竹还想说什么,对上齐玥那双平静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是,我就在外间候着,王爷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等连竹退出去,齐玥才将视线移开。
她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白的天,一只黑鸟停在上面,歪着头。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到底下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太医说,郁结不散。
她知道。散不了。
约莫一炷香后,门又被轻轻推开。
连竹端着药碗进来,怯怯地:“王爷,药刚熬好,您趁热……”
齐玥转脸看她,眉头蹙起:“不是让你去歇着?”
连竹忙道:“我这就去、这就去!您先把药喝了,我立刻就去歇着……”
“放着吧。”
齐玥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迎枕,闭上了眼。
“死不了。”
连竹眼眶又红了。
“王爷,求您了……您昨夜那样,我、我害怕……您把药喝了,我立马就出去,绝不再扰您……”
静了许久,齐玥才睁开眼。
眼底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她没说话,只伸出手。
药汁浓黑,热气蒸腾,苦气直冲鼻腔。她没有停顿,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
她闭了闭眼,将空碗递回去。
“去睡吧。”
连竹接过碗,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王爷您好好歇着……”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静下来。
齐玥靠在迎枕上,唇齿间的苦味久久不散。
苦,不只是药,还有心。
她抬手,又摸到枕边那块玉。
指尖一遍遍描着“平安”的笔画,描到指腹发烫。
平安。
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