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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原来,你也 ...


  •   上官时安踏出长陵郡王府时,风正大。

      漫天的海棠花瓣被卷起来,扑在他脸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沾上一点黏腻的气味,甜中带腐。

      朱漆大门前,他忽然抬脚,把一颗石子踢飞。

      石子撞在门槛上,“咚”地一声。

      檐下的乌鸦被惊起,扑棱棱飞散。

      他翻身上马,马鞭落下,骏马嘶鸣一声,窜了出去。

      路边的野猫炸毛逃进暗巷。

      南明王府的灯还亮着。

      一盏,两盏。悬在檐下,被风推着晃。

      光被夜色啃得发虚,边缘起了毛,像困极的人,勉强睁着眼,不肯睡。

      廊道尽头,有脚步声。

      禾桔提着灯笼走近。

      灯影在青石板上跳,扑到来人脸上。

      那张脸被照得发白,眼底却黑。

      “公子。”

      她停下脚步,低声道,“小姐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

      上官时安冷哼一声,马鞭解下,抛给一旁的小厮。

      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入内。

      夜雨前的风,把残败的海棠吹落一地。

      花被踩碎,汁水渗进青石板的纹路里,暗红,黏腻。

      书房的门被推开。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火苗低低伏着。

      上官时安站在门口,没有行礼。

      “她让我带话。”

      他解下玉带上的鎏金香囊,随手甩到案上,香囊滚了两下,碰到镇纸,停住。

      “祝长姐与常阳王——”他嘴角一扯,“百年好合。”

      案前的烛火猛地一跳。

      上官时芜执笔的手顿住。

      笔尖的墨落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得突兀。

      她抬头。

      烛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轮廓冷硬。

      她看着他。

      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悲。

      只覆着一层薄冰,像是还没来得及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你激她了。”

      上官时安俯身,双手撑在案上。

      案几被压得轻轻一响。

      “长姐还要骗自己多久?”

      他抬眼,“昭阳殿那日,她为你捏碎笏板——”

      “住口。”

      青玉镇纸被扫落,砸在地上,裂成几瓣。

      广袖滑下,手腕露出来。

      纱布已经松了,白色的边缘,一点红慢慢洇开,像从里面醒过来。

      上官时芜低头,看着那点红。

      脑子里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那人看见,会如何?

      会不会皱眉。

      会不会伸手。

      会不会用那双总是含着水意的眼睛看她,低声唤一句。

      ——“芜姐姐。”

      “她还说。”

      上官时安没有退,“长姐待她,不过是师长之谊。”

      “是她年少荒唐,会错了意。”

      字一个一个落下,砸在心腔里,不疼,只是空。

      空得发慌。

      上官时芜站起身。

      案上的文书被带翻。纸页散落,落在脚边。

      “我是让你去探病。”
      “不是让你去逼死她的。”

      最后一句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生病。”她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

      她想起齐玥咳嗽的样子。

      胸腔起伏,气息乱,血沾在帕子上,一点一点。

      那画面只闪了一瞬。

      心口却忽然静了,近乎残忍的平静。

      ——原来,你也会疼。

      “长姐。”

      她抬手,按住腕间的纱布,血已经透出来,温热。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出去。”

      笔架一震,一支紫毫滚落,在地上转了个圈,停在青砖缝边。

      窗外雷声炸开。

      白光劈进槛窗,照亮半间书房。

      多宝格上的青铜兽,墙角的垂枝纱灯,案头裂了冰纹的砚——所有影子在那一瞬消失。

      她的脸被照得惨白,却站着,没动。

      忽然抬手。

      砚台翻倒,浓墨泼洒,在宣纸上蜿蜒游走,像一条漆黑的河。

      她低头看。

      这墨,和那人的血,是不是一样苦?

      雷声又至,吞没一切声响。

      她抓起案角那只天青釉瓷瓶,握紧,抬手砸向墙壁。

      瓷裂声极脆,极亮,碎片飞溅。

      其中一片擦过她左侧脖颈,血珠立刻冒出来,顺着颈线滑下,没入交领的暗纹里。

      发间银钗落地,青丝散开,覆住半边脸颊。

      腕间纱布早已湿透,血色加深,发褐。

      血一滴,一滴,落在素白地衣上,晕开一朵接一朵的红梅。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急急敲在窗棂上,混着更漏的滴答。

      禾桔立在门外,用手捂着嘴。不敢哭,不敢出声。

      她看见小姐弯下腰,从满地碎瓷中,捡起最尖利的一片。

      没有犹豫,在旧伤旁,又添一道。

      血顺着素白手腕淌下,流过手背,指尖,在青砖上汇成细细一线,流向低处。

      雨声更急了。

      *

      安广王府。

      齐湛刚解下玉带,暗卫已在屏风外跪下。

      雨声隔着窗棂压进来,一阵紧过一阵。

      “王爷,长陵郡王呕血昏迷,府里已乱。”

      玉带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齐湛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团青金绸子,看了三息。

      窗外雨正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备车。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院正、副院正,还有专攻内腑的陈太医,立刻到郡王府。”

      “是。”

      “把库房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前日贡来的血竭、冰片,全带上。”

      他说完,弯下腰捡玉带。

      手指碰到冰凉的玉扣时,顿了一下。

      那夜密报上的字又浮上来。

      ——望月楼,上官时芜。

      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握紧玉带,玉扣硌着掌心。

      三辆马车几乎是同时抵达。

      太医们提着药箱下车,官靴踩进水洼,溅起泥点。

      见安广王立在阶前,墨蓝常服被雨打湿了肩,脸色比天色还沉。

      连竹跪在寝殿外石阶上,浑身湿透。

      “怎么回事。”齐湛的声音从她头顶上压下来传来。

      “白日还好好的,怎么入夜就呕血?”

      连竹浑身发抖:“回王爷,……是旧疾复发。心脉郁结,加之染了风寒,这才……”

      “旧疾?”齐湛打断她,“她哪来的心脉旧疾?”

      连竹伏得更低,雨水顺着鬓发往下滴。

      “奴婢不知……许是,许是这些时日忧思过度……”

      齐湛不再看她,抬脚跨入寝殿。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三个太医正围在床前,银针、药瓶摆了一小案。

      齐玥躺在层层锦被中,面色灰败,唇边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齐湛站在三步外,没再往前。

      烛光照着那张脸。

      眼闭着,睫毛很长,轻轻颤着。

      那双清亮的琥珀色眼睛被遮住了,只剩眉心一道皱起的痕,和颊边被汗黏住的几缕发。

      腕骨从被边露出来,凸着,皮薄,透出底下的青蓝的筋络。

      唇抿得很紧,失了血色,额角渗出密密的汗。

      平日那股清朗明艳的劲儿全没了。

      像一树开得正盛的花,忽然一夜之间,花瓣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冷风里。

      他心里揪了一下,随即又烧起一把无名火。

      “如何?”

      太医院院正抹了把额头的汗。

      “王爷,郡王殿下这是急火攻心,郁气滞塞于胸,损了肺络,故而咯血。眼下血虽暂止,但脉象浮急紊乱……须得缓缓图之,切忌再受刺激。”

      “用什么药,只管开。宫里没有的,来我府上取。”齐湛顿了顿,“她何时能醒?”

      “这……若今夜能退些热,明日或可转醒。只是醒后也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他在昏暗中站着。窗外雨声哗哗,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太医们垂手立着,不敢出声。

      许久,他才终于转身。

      走到门边,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仍跪在外面的连竹身上。

      “连竹。好生伺候,若再出岔子,你这差事,就不用当了。”

      他踩过积水落叶,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最后看一眼寝殿的窗。

      雨水顺着窗纸流下,灯影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宫中,寅时末。雨还未停。

      烛台剩半截,泪蜡堆成山。

      齐浔靠在榻上,手里握着卷河道工事的折子。

      工部侍郎的字,端正得让人生厌。他看了两行,眼皮发沉。

      雨小了,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

      太监悄步进来,在幔帐外立住。

      “说。”

      “长陵郡王昨夜呕血,安广王携三名太医入府,至今未出。”

      齐浔没动,目光停在折子中一行:“淮水改道,需银三十万两……”

      他手指在“三十万”上点了点,墨迹未干,指尖沾了点黑。

      “太医怎么说。”

      “急火攻心,郁结伤肺。”

      齐浔轻轻“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折子。

      “安广王倒是上心。”他像是自言自语,“大哥走后,就数他爱操心长陵。”

      太监不敢接话。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短促,尖利。

      齐浔抬眼望了望窗纸上的青灰色,把折子合上。

      “库里是不是还有几匣高丽参?”

      “是,去岁贡的,尚药局验过,说是上品。”

      “挑一匣小的,送长陵郡王府去。”

      齐浔重新展开折子,“让送药的内侍嘴松些。长陵这孩子,心思重,病成这样也不吭声。朕这当皇叔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太监垂首:“奴才明白。可要说……说到什么分寸?”

      齐浔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

      他吹了吹墨迹,“太医不是说了么,这病最忌动气。传话时也轻着点,别惊着她。”

      太监退到门边,齐浔忽然又开口。

      “对了。”他揉了揉手腕,“前几日礼部是不是递了常阳王婚仪的单子?”

      “奴才这就去取。”

      “不急。”齐浔咳嗽两声,从枕下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等天彻底亮了再说。”

      太监轻轻掩上门。

      齐浔坐在渐亮的晨光里,手指摩挲着折子边缘。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檐角滴水,吧嗒,吧嗒。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这次是两只,一应一和。

      他听着那叫声,慢慢靠回迎枕,闭上了眼。

      *

      平原王府,辰时。

      雨歇了,天色放晴,院里水气未散,石板泛着淡光。

      段觅微在廊下喂猫。

      青瓷碗里的鱼干快见底了,她捏了一小块。

      橘猫蹭着她脚踝,尾巴竖得老高,喵声拖得又软又长。

      侍女碎步过来,附耳低语。

      她捏鱼干的手停在半空。

      猫等不及,立起身子,前爪搭上她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低。

      猫叼走鱼干,三两口吞下,又仰头看她。

      段觅微拍拍猫脑袋,转身往水榭走。

      走到紫藤架下时,她停了步,抬手折了一截花枝。

      花是淡紫色,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腻。

      她把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松开手。

      花枝掉在地上,花瓣摔散了几片,沾了土。

      “可惜了。”她轻声说。

      她继续往前走,绯红裙摆拂过石阶。

      猫跟在她脚边,尾巴尖一晃一晃。

      “父亲那里……”她忽然开口,“是不是送了东西去长陵王府?”

      侍女跟在她身后半步,“是,王爷一早就让人送了两匣燕窝、一盒雪蛤,还有两支老山参。”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妃……有些不悦。”

      段觅微脚步没停,嘴角却轻轻笑了笑。

      走到水榭边,她倚着栏杆看池子。

      鱼是红色的,养得肥,一群群游过时像流动的绸子。

      水面映着天光,晃得人眼晕。

      猫跳上栏杆,蹲在她手边,也盯着水面。

      侍女小声问:“姑娘可要备车?去……探病?”

      段觅微轻轻笑了。

      “不去。”她说,手指挠了挠猫下巴,“病人最怕吵。”

      猫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起。

      她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白底青花。

      拔了塞子,倒出几粒鱼食,捏在指尖,慢慢撒进池里。

      鱼群瞬间疯抢,水面炸开一团团乱纹。

      她看了很久,然后才问:“南明王府……有动静么?”

      侍女摇头:“没有。门闭着,车马也没动。”

      段觅微又撒了一把鱼食。

      这次撒得远,鱼群呼啦啦追过去,挤成一团红浪。

      猫忽然伸爪,快如闪电,朝最近的一条鱼拍去。

      鱼惊窜,水花溅起,打湿了栏杆。

      “贪心。”段觅微点了点猫鼻子。

      她松开手,瓷瓶落回袖中,转身时,猫跳下栏杆,跟在她脚边。

      水面恢复平静,只余几圈涟漪,慢慢荡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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