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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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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圣旨下,长陵郡王府的门再没开过。
檐下铜铃响在风里,没人听。枯叶在门前打转,落下。
上官时芜立在国子监阁楼窗前。暮色把她影子拉得细长。
绛红官袍空荡荡挂着,玉带勒得紧,底下肋骨一根根,硌着手心。
齐玥告假的那日起,她便日日来这里。
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不说话,也不走动。
手里那卷《礼记》摊着,翻到“婚义”一篇,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动过。
字句浮在眼前,却一行也进不去。
倒是那夜望月楼顶的风声,一阵阵倒灌回来。
呼呼的,带着凉意,还有那人说话的声音,字字清晰,混在风里。
——可你是女子。
——我也是女子。
——这世间容不下这样的情意。
笔尖一滴墨坠下来,正落在“婚”字上,黑斑慢慢洇开。
“上官女傅,宫门要下钥了。”宫人在门外第三次催。
上官时芜这才合上书。
回府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青石板被秋雨洗过,泛着湿光。
水洼里映着天上半弯惨淡的月亮,靴子踩过去,那月亮就碎了,晃一晃,又勉强拼凑起来,等着下一脚。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沉默地立着。
像是在问她:为什么应下婚事?为什么不干脆毁了一切?
指尖碰到腰间暗袋里那根褪色发带,手抖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疯?
可一想到阿玥那双含泪的眼睛,她就觉得,撕碎什么都是应该的。
规矩,体统,礼教,都该撕碎。
“主子。”晦明从廊柱阴影里闪出来。
禾桔正解她的披风,金线缠住了头发,急得鼻尖冒汗,却看见小姐突然僵住了。
原来她真病了。
上官时芜想起齐玥那夜红透的眼眶。
自己说话时,那人眼里光熄下去的样子,比刀还利。
她甚至怀疑,怀疑阿玥是不是在装病。
用苦肉计,用那副虚弱的样子,来让她心软,让她后悔。
可如果接到婚书的人,是阿玥呢?
如果是阿玥,要嫁给旁人。
她想,自己怕是早就提了剑,不管不顾地闯进昭阳殿了。什么女傅,什么上官家,都顾不上了。
可她却对阿玥,说了那样的话。
算什么姐姐?算什么师长?
分明是亲手执刀,一次一次往那人心口里送。
手腕上的纱布隐隐作痛。
今早换药时,医官说伤口又深了。
她没应声。
只看着白纱一层层缠上去,刻意让人缠得紧些。
“让时安来。”她的声音比秋风凉,脚步却快。
禾桔小跑着才跟上。
*
书房里,青玉镇纸凉意渗进指尖。
上官时芜用指腹一遍遍描摹镇纸边缘的雕纹,直到皮肤泛红。
“长姐找我?”
上官时安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夏末未散尽的余热。
这几日将养下来,气色已好许多。
他将佩刀往花几上一搁。
刀鞘撞到青瓷瓶,发出一声清响。
上官时芜睫毛轻轻一颤。
“你去看看……她。”
她伸手扶晃动的瓷瓶,广袖滑落,露出手腕上新换的纱布。
白纱布边透出一点暗红。
上官时安看在眼里,笑意淡了。
望月楼的事,他虽未亲见,也猜得出大半。
父亲为此责他,他却并不埋怨,只是觉得长姐背负得太多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案上。
“说到底,不都是长姐婚事闹的。”
他指尖在案面点了点,“婚事作罢,长姐亲自去劝,保管长陵明日就能上朝。”
上官时芜的手停住了。
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匀称。
此刻,指节绷得发白,青筋一寸寸浮现。
她抬眼。
那一眼里的痛太直接,太赤裸,
烫得上官时安收了声,像是再看下去,眼睛都会被灼伤。
“我这就去。”他直起身。
走到门边,他又停住:“长姐,若长陵问起……”
目光扫过案头文书,落在那截纱布上,“我该怎么说?说您夜夜熬到三更,还是说……”
“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惊起檐下夜鸟。
上官时芜抓起案上宣纸要撕,却在碰到那个“锋”字时停住。
最后一笔的弧度,像极了齐玥写字时的习惯。
那样恣意,那样鲜活。
她慢慢把纸按回案上,手指一点点抚平褶皱。
烛泪滑下来,在青铜烛台上凝成血色的块。
*
上官时安踏进长陵郡王府时,西府海棠已经败了。
叶子蔫蔫地垂着,残瓣被风卷起,又扫落。
檐下铜铃摇着,声音发哑。
像久病之人,一声咳还没落下,下一声又起。
连竹提着灯笼:“王爷在寝殿。这几日……药喂不进了。”
话没说完,一阵咳嗽从殿内炸开。
一截一截扯,扯不断。
上官时安脚步一快,跨进寝殿。
药味先撞过来,苦得发涩。
沉水香被压在底下,怎么也盖不住那股病气。
烛火里,齐玥半倚在雕花床上,身上只覆着一条薄被。
人瘦得厉害,像要陷进锦缎里。
她的眼睛很暗。
像烧尽的炭,埋在灰里,偶尔才露一点红。
“稀客。”
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散掉。
想撑起身,却没撑住。
手肘在锦缎上一滑,人又跌回去。
一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上官时安径直坐到床边的圆凳上。
佩刀随手搁在脚边。
“什么病?”
他伸手探她额头。
指尖刚贴上那片滚烫,人就偏头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指腹沾了潮气。
“小病。”
齐玥侧过脸咳,单薄的肩膀在素白寝衣下抖个不停。
“心病吧。”
上官时安笑了一声,“还是相思病?”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到床沿。
瓶身上海棠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长姐让带的。”
烛火晃了一下。
齐玥的指尖停在半空,迟迟没落。
那瓶身上的海棠,她太熟了。
上官时芜书房窗前,就有这么一株,她还在花里塞香笺,也塞过心思。
她还记得那人的手指,拈起花瓣时,指甲盖上透着淡青的月牙白。
为何还要送这个?
指尖终于碰到瓷面。冰凉。
却烫着了心口。
望月楼那句话忽然浮上来——世间容不下这样的情意。
化成细针,一下下,随着呼吸往肺腑里扎。
既然划清了界限,何必再送这种东西?
是了。
在芜姐姐眼里,她终究只是需要照拂的妹妹。
姐姐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可心口为什么还是疼得发空?
她宁愿从此不相往来,也不愿有朝一日,对着那张脸,唤一声“长嫂”。
“替我谢上官女傅。”
她低头看着瓷瓶,指腹在花瓣纹路上慢慢摩挲,“有心了。”
上官时安倾身,烛火在他眼里跳:“你装什么糊涂?长姐心里装的是谁,你当真不知?”
他盯着她:“这些年,她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窗外风忽然大了。
窗棂被吹得咯咯作响。
一支残烛熄灭,青烟慢慢升起。
挡得了明枪暗箭,挡不住世俗眼光。
若不是那一夜,她真想一辈子糊涂下去。
至少还能名正言顺地唤她“芜姐姐”。
至少不必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针扎进肺里。
齐玥望着瓶中晃动的药丸,笑了一下。
“芜姐姐待我,不过是师长之谊。”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病人。
“是我年少荒唐,会错了意。如今……明白了。”
既然她说容不下,那便如她所愿,把不该有的念头,连同自己,一起埋了。
瓷瓶被轻轻放到床边小几上。
“烦请转告。”
她抬起头,看向虚空,“祝她与常阳王……百年好合。”
上官时安拍案而起。
“皇命难为?”
他盯着齐玥,“你在昭阳殿捏碎笏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皇命难为?”
齐玥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又瘦又白,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鬼。
“昔日誓言,你忘了?”
“你答应过我的事,也忘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字:“你以为长姐为什么接这门婚事?”
“圣上忌惮南明王府,安广王虎视眈眈,她是在替你挡灾!”
齐玥抬头,空洞的眼里有了一丝色彩。
“替我……挡灾?”
“不然呢?”上官时安逼近一步,“你以为她真舍得让你唤长嫂?”
“望月楼那些话——”
“句句,都是在剜她自己的心!她比你疼,齐玥,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手腕上的伤就没好过!”
锦被下的手死死攥紧。
齐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雪白的帕子很快洇出一片猩红。
上官时安看着那抹红,声音冷下来:“你配不上……配不上长姐这样的付出。”
他说完,转身就走。
门被狠狠摔上,震得整座寝殿都空了一下,只剩下那只青瓷小瓶,静静地躺在床边。
齐玥坐着,没动。
风在殿里走。吹得烛火歪向一边,又歪向另一边。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短,碎,像断了的线。
那只青瓷小瓶就在手边。
海棠纹在光里泛着釉色。
她看它,看瓶口细细的颈,看花瓣凸起的弧度,看阴影在花纹凹陷处聚成一滩墨。
看得久了,眼睛发涩。
烛火开始拖尾,拉出金红的丝,丝又织成网,网住了整个视线。
胸口忽然一紧,像有块石头从深处浮起来,一点一点,顶到心口的位置。
她抬手去按。
指尖触到寝衣,凉的,再往下按,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下一瞬,喉咙一热。
“咳——”声音还没出来,血先涌了上来。
她来不及低头,只觉得一股腥甜顶到舌根,冲得人发晕。
第二口直接喷了出来,帕子瞬间湿透,温热的,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齐玥愣了一瞬。
咳嗽失控,一声比一声重。
她弓起背,这个人都被折了起来,每一咳都扯着五脏六腑,扯得人发颤。
薄被滑下去了,堆在腰际,她没力气去拉。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滴,两滴,落在锦被的缠枝莲纹上,晕开,变成更深的褐色。
“王爷——!”
连竹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脚步声乱成一片。
有人冲进来,有人扶住她的肩。
她却什么也听不清了,耳朵里塞满了嗡鸣,像夏天的蝉,密密麻麻地裹住整个头。
眼前开始发黑,先是边缘,然后慢慢向中心侵蚀。
她想抬头。
想看清是谁扶着她,想说:别慌。
可喉咙里全是血,一张口,又涌出一股。
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有人惊呼,药碗被打翻,褐色药汁混着血,洒了一地。
世界开始倾斜。
烛台倒了,烛火滚在地上,舔着药汁,发出滋滋的轻响。
齐玥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忽然想起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南明王府的海棠,春天开得特别好,花瓣落下来,沾了她一身。
她替她掸去肩上的花瓣,碰到脖颈时,指尖是温的。
还有初雪那年,她们站在廊下看雪,她打了个寒噤。
上官时芜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替她把散下来的青丝拢到耳后。
还有那声低低的“阿玥”。
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过的叫法,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
她的手指在空中动了一下,却只抓到一片冷。
“芜……”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成形,便被血堵了回去。
世界彻底暗下来的前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心真的会碎到,把人活活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