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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父亲教过么 ...


  •   国子监的槐树上,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这声音钻进耳朵里,磨得人心里发毛。

      朱砂笔的笔尖停在书页上,墨慢慢洇开,红红的一团。

      “女傅,这页已经讲了三遍。”

      上官时芜回过神。

      十三岁的少年端坐在对面,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很静,却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才发现手里的书页早就翻过去了,讲到哪里,自己也不知道。

      阁楼里什么时候空的?

      刚才明明还有研墨声,还有翻页的声响。

      现在只剩下他们俩,还有窗外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的蝉鸣。

      “今日就到这里。”她合上书,檀木封面撞在案上,声音有点闷。

      齐珵没动。

      少年细长的手指抚过镇纸上的螭龙纹,慢慢移到案角那叠宣纸上。

      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藏锋……”他轻轻念出那两个字,手指抚过纸面,有几处墨迹太用力,纸都划破了。

      “女傅这两日,总在写这两个字。”

      上官时芜看着那些字。

      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收着,往回缩,把该甩出去的尾巴硬生生截断,藏起来,憋成一个圆钝的疙瘩。

      她想起教阿玥写字的时候。

      那人写“锋”字,最后一笔总要甩出去,又长又恣意,像她看人时的眼神,从不遮掩。

      现在这些“锋”字,都病了,蔫头耷脑,蜷缩在格子里。

      她忽然想把这些纸都撕了。

      把里面那些压着的、不敢说的、夜里翻来覆去硌着骨头疼的东西,全都扯出来,摊在这盛夏的日头底下。

      晒一晒,也许就干了,皱了,死了。

      “习字静心罢了。”她伸手要去拿回那叠纸。

      “女傅是有烦心事?”齐珵没松手。

      阳光透过宣纸,把“藏锋”两个字投在地上,黑乎乎的,像一道影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女傅心悦四哥,为何还要嫁常阳王?”

      上官时芜的手指顿住了。

      穿堂风突然灌进来,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她看着那些被风掀起的纸角,想起昨夜晦明来报时说的话。

      ——郡王出宫时,把那根发带扔了,扔在宫门外的石阶下面。

      褪了色的红缎子,上面绣的海棠,金线都开了,毛茸茸的,全被扯坏了。

      昨夜她拿到手里时,发带是湿的,沾着泥。

      她在后院的冷泉边上,就着月光,一遍遍地搓。

      水很凉,手指冻得发红,几乎失去知觉。

      洗完了,摊在石头上晾,那点残红在月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干涸的血迹。

      “珵殿下。”她开口,声音干涩,“天家的婚事,从来不由己心。”

      齐珵忽然笑了。

      日光斜斜照在他脸上,那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睫毛投下的阴影,嘴角弯起的弧度。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那人站在那里。

      她几乎要伸出手去。

      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关上了哗啦作响的窗。指甲在窗框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殿下该回了。”

      齐珵走到门边,又回头。

      “女傅的朱砂笔,”他指了指她的袖口,“沾到衣裳了。”

      上官时芜低头。

      袖口上染了一小片红,鲜艳得刺眼,像雪地上突然滴落的血。

      她的手探进袖中暗袋,摸到那根洗净晾干的带子。

      海棠纹边缘脱线的金线扎着指尖,昨夜在冷泉中搓洗的手指,又隐隐作痛。

      她把手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袖口那片湿润的朱砂蹭在皮肤上,混着掌心的疼,颜色和感觉都糊成一团。

      这不就是她要的吗。

      用这桩婚事。

      用那些即将传遍洛阳城的鹣鲽情深的美谈。

      用最冷最硬的话,逼那个人死心,转身,往前走。

      上官时芜走出国子监时,日头正毒。

      她步子很稳,只是袖口那片朱砂渍,在日光下红得突兀。

      回到府门前,她瞥见马厩里多了一匹陌生的军马,鬃毛还湿着,鞍鞯上沾着未拍净的黄尘。

      不是时安平日骑的那匹。

      她脚步未停,径直往东院走。

      穿过月洞门时,听见两个洒扫的仆妇在井台边低声说话。

      “……公子这回可遭罪了,背上没好全的旧伤又裂了……”

      “王爷也是气狠了,军营里那些糙法子……”

      声音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

      两个仆妇慌慌地行礼。

      上官时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时,袖中的手轻轻拢了一下。

      东院安静得过分。

      禾桔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匣,眼睛却往她袖口那抹红上瞟。

      “公子还没回府。王爷让亲兵去传过话,说……再练三日。”

      上官时芜“嗯”了一声,在窗边坐下。

      窗外那株西府海棠被剪秃了,新发的叶子稀稀拉拉,遮不住日头。

      她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直到日影斜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斑。

      “更衣。”她说。

      禾桔捧来一套素缎常服,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纹。

      上官时芜换上了,对着铜镜将鬓角一丝乱发抿好。

      镜中人脸色平静,只是眼底透出一点青灰。

      她走出东院,沿着回廊往正院书房去。

      管家守在书房外的廊柱下,见她过来,脸上显出为难。

      “小姐,王爷吩咐过,您这些日子……还是在东院静养为宜。”

      上官时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房紧闭的门扉上。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烦请通传父亲一声,就说我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叩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门进去时,书房里光线昏暗。

      上官信荣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策,却没有在看。

      案上的灯烛还没点,只有窗外暮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

      上官时芜在离门三步处站定,“父亲。”

      上官信荣没立刻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书卷放回架上。

      “东院住不惯?”他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女儿来替时安说句话。”上官时芜抬起眼,“他背上的伤该换药了。”

      上官信荣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军营里有军医。”

      “军医的手法……”她顿了顿,“只合治牲口。”

      书房静下来。

      上官信荣盯着女儿。

      她站得很直,肩颈绷成一道清瘦的弧,脸上没有哀求也没有委屈,只有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心头那股压了几日的火,找不到地方落。

      “你在怨我。”他说。

      “女儿不敢。”上官时芜垂下眸,“只是时安没错。那夜在望月楼,是女儿自己要去。他拦过,拦不住。”

      “所以你就去了。”

      上官信荣的声音沉下去,“上官家的女儿,大燕的女傅,解了钗环,换了男装,夜闯烟花之地。上官时芜,你自幼读的那些圣贤书,就教会你这个?”

      案上未点的铜灯在昏光里泛着冷。

      上官时芜的目光从灯上移开,落在父亲扶手上的指节。

      那里曾经握过刀,挽过弓,执过笔,也教她写过字。

      “圣贤书教人明理,也教人取舍。女儿那夜取了一时妄念,舍了闺阁清誉。错已铸成,无话可辩。”

      上官信荣的指节收紧,又松开。

      “只是,”上官时芜抬起眼,映着窗外最后一线暮光,“书上没写过,若‘理’和‘心’背道而驰,该怎么走。”

      她停住,看着阴影里的父亲。

      “父亲教过么?”

      暮色彻底沉入屋角,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将父女两人静静包裹,只有彼此模糊的轮廓。

      上官信荣看着她。

      这个女儿自幼聪慧,行事从不出错。

      他教她诗书礼仪,教她权衡利害,却独独没教过,当那颗过于清醒的心偏出了权衡好的“理”,该怎么回头。

      “你向来知道该怎么做。”上官信荣最终开口,声音里带上倦意,“我只说一句,秤可以斜,不能翻。”

      上官时芜静静地站在黑暗里。

      她脸上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彻底融入阴影。

      那句话,带着父亲的体温和重量,落进她空荡荡的心口,没有回声。

      “女儿明白。”

      她没再多说,转身退出书房。

      上官信荣在昏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管家进来点灯。

      烛光亮起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去军营传话,让时安回来。背上的伤……让府里医官仔细瞧瞧。”

      “是。”管家应声,迟疑了一下,“小姐她……”

      “由她去。”上官信荣挥挥手,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周礼》上,“路是她自己选的。走不走得稳,看她自己权衡。”

      上官时芜走出书房,廊下已经暗了。

      禾桔还守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小姐。”禾桔低声说,“厨房炖了百合莲子羹,去火的。”

      上官时芜点点头,脚步没停。

      走过中庭,看见马厩方向有人影晃动。

      一个亲兵模样的汉子正牵出那匹军马,马鞍卸了,搭在木架上。

      那亲兵看见她,远远躬了躬身。

      她继续往东院走。

      暮色完全落下来了,廊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回到屋里,禾桔已经备好温水。

      铜盆边搭着雪白的棉帕,热气袅袅上升,在微凉的空气里画出柔软的痕迹。

      上官时芜在盆前坐下,将双手浸入水中。

      水温正好,不烫,但足够化开指节间僵了一天的寒意。

      她慢慢搓洗袖口那抹红。

      朱砂化开,在水里洇成淡粉的雾。

      禾桔站在一旁,几次想说话,最后只是轻手轻脚点亮了案上的灯。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上官时芜洗手的动作顿了顿。

      她继续搓袖口,直到那抹红彻底消失在水里,才拿起棉帕,擦干。

      禾桔悄悄抬眼看向窗外。

      隔着窗纸,隐约听见脚步声,有些拖沓,有些沉。

      “小姐……”禾桔小声说。

      “把水倒了吧。”上官时芜站起身,“羹汤若还温着,盛一碗送西院。”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从匣里取出那本没批完的课业。

      朱砂笔握在手里,笔尖落在纸面上,没写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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