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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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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日头爬过窗棂,一寸寸啃到眼皮上时,齐玥才从一片浑噩里挣出来。
光太亮了,白花花地泼了一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去遮,腕上缠着的纱布便露了出来。白布上渗着暗红,昨夜碎瓷划开的伤口,疼已经钝了,痕迹还在。
“王爷……”连竹跪在榻边,捧着醒酒汤,“圣上……未时召见。”
铜镜前,齐玥望着镜中人。
眼下青黑,唇角破损。昨夜的疯狂与狼狈,都凝在这副憔悴的皮囊里。
皮囊还在。
魂呢?不知道丢哪儿了。
连竹执梳的手也在抖,几根断发缠在梳齿上,理不顺。
这是齐玥第一次让连竹为自己梳头。
她看着镜中散乱的长发,忽然想起那人梳头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很稳,梳子下去,头发就顺了,一丝不乱。
“束起来便好。”她闭上眼,喉咙里干干的,有点腥气。
昨夜那人身上的沉水香,好像又漫了上来。
连竹取来红色发带。
红得太亮,灼人眼。让人无端想起鲜艳的嫁衣,想起凤凰,也想起那人低头绣海棠图纹时的侧影。
齐玥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指尖在妆奁底层摸索,勾出一根玄色的。“用这个。”
她把那根红色的拿过来,叠了叠,收入袖中。
暗色常服上身,空荡许多,腰间玉带的羊脂玉佩不见踪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只有唇上一点颜色,是蜜饯染的。
那是今晨连竹塞进她嘴里的。
“王爷好歹含一颗,压压酒气……”话没说完,自己先哽住了。
齐玥慢慢地嚼,甜味化开,喉咙里的苦却翻上来,压不住。
宫道上的日头白晃晃的,金砖反射的光刺得眼睛发酸。齐玥抬手挡了一下,看见御书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
叮叮,当当。声音碎碎的。
“长陵郡王到——”
太监的唱喙尖细,刺得耳膜一紧。
她去摸腰间,只触到冷冷的玉带。
“臣,参见圣上。”
她跪下去,额头抵上地砖。
“可想清楚了?”齐浔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接着是玉扳指叩在案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看着地砖上映出的的倒影,正微微颤着。
“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响起,有些空,“难当大任。”
玉扳指的声音停了。
沉默蔓延。
良久,齐浔忽然低笑一声:“长陵……你真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
这世间,本就不照拂她这般痴念。
齐玥慢慢抬起头。
阳光斜穿过雕花窗棂,正正打在御案一角,照亮一本摊开的奏折。
朱红的批字,笔锋凌厉。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啊。怎么可能。
有没有那道婚约,有没有皇权压着,都一样。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是比这些更荒谬、更无法逾越的东西。
她们,都是女子。
原来从初见那刻起,她怀揣的,就是连月光都照不亮的心思。
她慢慢直起腰身,觉得袖中那颗蜜饯的甜味,泛出无尽的苦。
“臣,想清楚了。”
走出宫门时,暮鼓响了,声音沉沉的,传得很远。
齐玥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天边。
晚霞铺开了,红得很浓,给宫墙殿瓦都上了一层釉色。
连竹从马车旁小步跑来:“王爷,回府么?”
齐玥摇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根褪色的红发带。
海棠花纹变得模糊,边缘起了毛糙。
这是那年她生辰,上官时芜亲手绣的。
素手扬起,划出一道线,落进渐浓的暮色里。
连竹“扑通”跪地,声音哽咽:“王爷!那……那是上官大人……”
“我知道。”齐玥转身,走向暮色深处。
“所以才要扔。”
晚风卷了一下,那点红便不见了。
连竹抬起头,暮色深处,只剩下青石砖上,几点深色的湿痕。
齐玥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门外,御书房里便传来一声脆响。
青玉镇纸在地上摔得粉碎。
侍立的太监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齐浔盯着殿门的方向,眼底阴鸷翻涌:“去查!这几日,上官时芜都做了什么。尤其是……她和长陵郡王。”
内监总管躬身应了。
齐浔却又像自言自语:“长陵怎么忽然就改了主意……”
手指压着案上的奏折,那上面的朱批,看着刺眼。
窗外残阳余光映在龙案金漆上,晃出一片浮动的光斑。
齐浔抬手遮眼,龙袖拂开案头那本摊开的奏折。
是今晨上官时芜呈上的,关于常阳王“病体渐愈,腊月初六可如期行册妃礼”的奏报。
清峻的字迹,一笔一划。
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现在倒成了棋盘上最难料的一子。
“安广王近来,动作频频……”
他盯着“腊月初六”那几个字,喉间溢出冰冷的笑。
“礼部、兵部,连太医院都安插了眼线……”话未说完,齐浔哽住,低头咳嗽起来。
帕子捂在唇边,再拿开时,上面沾着暗红的血丝,与奏折上未干的朱砂混在一起。
“圣上!”内监慌忙上前。
齐浔抬手制止,慢慢直起腰。
三十六岁的面容,在沉落暮光里显出苍老与疲惫,眼角纹路深刻,积着化不开的倦意。
璋儿才十岁。若齐湛日后真敢兵变……
他攥紧手中帕子,一旁侍墨的小太监手一抖,一滴浓墨溅在明黄袖口。
“圣上……保重龙体。”内监小心翼翼递上参茶,“可要传上官女傅来问话?”
“不必。”茶盏被重重搁回案上。
暮色沉了,龙椅上的蟠龙金鳞暗了下去。
齐浔向后靠了靠,只觉得椅背上的雕花,硌得人生疼。
翌日,晨光漫进昭阳殿。
齐玥立在朝班里,红色朝服衬得人有些单薄。
她垂着眼,看地砖上的蟠龙纹,看得久了,眼角发酸。
余光里,一道绛紫身影昂首入列。
金冠束发,玉带缠腰,映着从殿门斜进来的晨光,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她的大哥,果然,一直在装病。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又硬生生咽回去。
咽得太急,刮得食道生疼。
殿里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可满殿的朱紫袍服明明都在动,都在呼吸,怎么偏偏就她一个人的心跳声这样响?
她手指蜷了蜷,攥住袖口。
刺绣的纹路硌着掌心,那点疼,杯水车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金绢在晨光里抖开。
当“腊月初六”四个字落下时,齐玥听见很轻的“咔”一声。
声音是从手里传来的。
她低头。
掌心那块象牙笏板,裂了一道缝。
缝很细,白生生地咧着口子,从中间斜斜劈下去。
满朝朱紫似乎都静了一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齐玥缓缓地,松开手。
掌心被裂口划破了。
血珠渗出来,一颗,接着一颗,慢慢聚拢,圆滚滚地,沾在洁白的笏板上。
几片更细碎的玉屑,簌簌地,掉在地上。
没声音,轻得像魂掉了下来。
“臣,领旨谢恩。”
常阳王的声音洪亮,在殿梁下撞出回音。
齐玥跟着众人跪拜,额头触到地砖时,一滴汗从额角滑落,砸在地上,顷刻间就没了痕迹。
像她那些心思,刚露个头,就被这森严的殿宇蒸干了。
她抬起眼,正看见立在丹墀之下的齐湛。
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朝服上的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瞧,还是七叔疼你。
“退朝——”
钟磬声悠悠地荡开。
齐玥转过身,袖摆却忽然一沉。
齐瑀不知何时已到了身侧。手指隔着初夏单薄的衣料,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
体温也透过来,温的,却让她脊梁骨窜起一丝寒意。
“四弟,”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关切,“你脸色……很不好。”
齐玥扯了扯嘴角,脸皮是僵的,动起来很费力。
“恭喜大哥。臣弟只是……有些暑气。”
话没说完,喉咙里一阵痒,她猛地咳起来,连忙用袖子掩住。
掏出手帕按在嘴上,雪白的丝绢上,迅速洇开几点猩红。
“传太医!”齐瑀脸色变了,伸手要来扶她。
“别碰我!”
齐玥甩开他的手,动作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四周的目光顿时聚拢过来,针尖一样。
齐玥僵在原地,忽然想起那人教她朝仪时说过的话:“在昭阳殿上,连呼吸,都得规整。”
现在,她把这话,连同那方染血的帕子,一起揉进了汗湿的掌心。
“臣弟……告退。”
她深深一揖,低下头时,有什么东西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她早该明白的。
腊月初六的雪会落下,盖住一切。
那人的长发会被旁人绾起,而她们之间,横着的东西,比宫墙还厚,比礼法还硬。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地照着宫道。
齐玥觉得后背的朝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她忽然很想笑。
心明明已经凉透了,里面的血却好像还在为某个不该想的人烧着。
就像现在,魂都像散了,身子却还老老实实地受着这酷暑的煎熬。
身后传来车轮的声音。
安广王府的玄色马车驶近,车辕上的鎏金雕花反着刺眼的光。
“长陵。”竹帘掀开一角,齐湛坐在车里,鬓角一丝汗也无,周身似乎都透着凉气,“这毒日头,上来同乘吧。”
齐玥眯起眼,汗水滑进眼角,有点涩。她想起不久前,这人往她府里送冰时,也是这般笑着看她。
“侄儿……”喉咙里血腥气还没散,声音沙哑,“想晒晒太阳。”
齐湛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薄荷气味的阴影笼过来:“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怎么,见不得你大哥成婚?”
远处槐树上的蝉鸣,忽然停了。
齐玥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才读懂里面那点深意。
这深宫里,荒唐的,原来不止她一个。
多可笑。
“七叔说笑了。”她退后半步,“侄儿只是……贪看这盛夏景致。”
车帘垂下了,隔断了视线。
马车驶过,带起一阵热风,里面却夹着冰块化开的寒气。
齐玥看着地上移动的车影。
黑鹰家徽投下的影子,比真的鹰隼更庞大,沉甸甸地,盖住了前路。
“王爷……”连竹举着油纸伞过来,手被晒得通红,“回府吧……”
蝉声猛地又炸开来,撕破暑气。
这时,齐玥才发觉,自己嘴角竟扯开了一点弧度。
腊月的雪能冻死人。
七月的太阳,原来也一样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