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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禁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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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楼外,乞巧节的灯火烧穿了洛阳城的夜。
光淌得到处都是,房檐上、树梢上、行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黄。
街市上男男女女执手走过,笑声一阵阵飘过来,裹在暖烘烘的晚风里。
齐玥站在长街中央。
四周的喧闹像隔了层厚厚的牛皮纸,嗡嗡的。
只有那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一字落在耳膜上。
——可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这世间……容不下这样的……情意。
她仰头看天。
一弯残月挂在东边,薄薄的,冷冷的。
她忽然笑了。
笑容绽在乞巧夜色里,比满城灯火都亮。心口却裂开了。
抬手抹脸,才发现手背都是湿的,凉的。
九年了。
九年前那个雪夜,她第一次跌进那人怀里时,怎么会想到有今天。
望月楼,三楼雅间。
上官时安推门的刹那,烛台上最后一截火苗猛地一跳。
上官时芜跪坐在绣榻边沿。
月光从窗棂斜进来,切过她的侧脸,皮肤白得泛青,像覆了层薄霜。
她低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手上染着血。暗红的,黏稠的,顺着指缝蜿蜒,滴在素白的裙裾上,开成一朵朵阴湿的花。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睫却在颤。
素白衣襟松垮,露出颈下一小片肌肤,上面几点红痕新鲜刺目。
头发垂下来,黑得像夜,把该藏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上官时安喉咙发紧,往前走了两步,踩到地上断裂的纱。
“长姐……”他声音有点干。
上官时芜没应。
她好像没听见,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如何把最后一点金色吞没。
然后,她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一团沾满血迹的绯纱,从她掌心飘下,落在清冷的月影里。
她将染血的手掌摊开,放在膝头。
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掌纹,汇聚,滴落。
她这才缓缓抬眸。
那双漂亮的眼,此刻红得骇人。眼底空茫茫的,像结了层厚厚的冰。
“没事。”她站起身,声音沙哑,“回府。”
上官时安还想问,可对上那眼神,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上官时芜没看他,径直往外走。背挺得笔直,脚步也稳。
可上官时安看见了。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袖口下,轻轻地,抖着。
*
齐玥回到府邸时,夜已经深了。
连竹见她脸色白得像纸,慌忙迎上来:“王爷,您……”
“出去。”
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连竹低头退出去,屋里黑透了,只有一绺月光从窗缝挤进来,冷冷地铺在地上。
齐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白,眼红,下唇一点咬破的血痕,颜色暗沉。
她抬手,指尖慢慢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温的,软的,带着沉水香清冷的余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可那个人,亲手推开了。
如果爱是原罪。
那为什么心还要在肋骨底下,长成一把带刺的荆棘?
齐玥抬手,一拳砸在镜面上。
无数碎片飞溅开来,有几片割破了她的指节,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砸在地上。
她不觉得疼。
心口那块地方,已经先一步,死透了。
*
上官时安策马傍着青帷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里头一丝声气也无。
到了府门前,檐下灯笼的光晕汩汩淌下,在地上铺开一片温吞的昏黄。
那光也是懒的,软软地趴在石阶上,照见阶下一道纤瘦的影子。
禾桔先瞧见上官时安的马,接着是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车刚停稳,就有小厮提着灯笼迎上去。
“移开些。”
禾桔的声音让那小厮手一抖,光连忙缩了回去。
光撤走了,只剩檐下几盏灯笼朦朦胧胧地晕着,映着门上新贴的七夕巧字,红得有些黯淡。
禾桔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件素缎薄披风。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
上官时芜的脸在昏暗里露出来。
没有表情。脸色在昏光里白得发青。眼底那层空茫还没散尽,但被垂下的睫毛掩去大半。
禾桔抖开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手指触到衣料时,下面单薄的肩膀微微一僵。
“小姐,浴汤备好了。”禾桔低声道。
上官时芜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下了车,披风随着动作滑落一截,禾桔伸手仔细替她拢好。
上官时安也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他走到姐姐身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对禾桔说:“仔细照看着。”
禾桔点头:“公子放心。”
上官时芜已经往东院方向走了。
步子还是稳的,背脊笔直。
两人身影刚消失,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才转出来,“公子,王爷在书房,吩咐您一回来便过去。”
上官时安肩膀立马塌了一下,抬眼望向东院方向,那里灯火已经亮起,映着蜿蜒的回廊。
他抬手揉了把脸,才转向正院的书房。
*
书房的窗纸上,只映着一豆孤灯的孤影。
上官信荣坐在太师椅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听到远处隐约的门扉开合声时,握着书卷的手指才松开些许。
门外响起老管家的声音:“王爷,大小姐和公子都回来了,公子……正往书房来。”
上官信荣“嗯”了一声,将书卷搁在案上。
上官时安推门进来时,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将上官信荣端坐的身影拉得巨大,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反手掩上门,垂手立在书房中央那片昏暗里:“父亲。”
上官信荣未应,也未看他,目光只凝在灯焰上,看它舔食着周遭的黑暗。
静默在昏黄的光里流淌,漫过脚背,漫过膝盖,渐渐淹至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人,带回来了?”
“是。”
“可有损伤?”上官信荣的问话顿了顿,“……身上。”
上官时安喉头一紧:“……无大碍,只是有些疲累。”
“无大碍。”上官信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齿间滚过,意味难明。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儿子。目光立时让上官时安脊背绷直了。
“身为女傅,朝廷命官,准常阳王妃,扮作男装,夜闯烟花之地……”
他停了停,“上官时安,你当时,在哪里?”
上官时安嘴唇动了动:“儿当时……在门外。”
“在门外。”上官信荣点点头,然后抓起手边那卷书,掷在上官时安身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惊心动魄。
“那你就该在门外拦住她!而不是任由她进去!任由她……为着那么一个不知轻重、任性妄为的混账东西,把自己置于何地?把上官氏置于何地?!”
上官时安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垂首不语。
上官信荣盯着儿子低垂的后颈,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却寻不到真正的出口。
他能对女儿说什么?
责骂她不知廉耻?
痛斥她自毁前程?
那是他自幼失恃、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比男儿更让他骄傲的时芜。
这口气,只能堵在这里,梗在这里。
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
“……看好你长姐。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休沐日,不许她再出府门半步。至于你……”
他停顿良久,“去祠堂,跪着。想想何为长,何为幼,何为家声。”
上官时安头垂得更低:“……是。”
他起身,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上官信荣靠进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那盏孤灯上,许久未动。
东院。
浴房里的水汽蒸起来,暖融融的,带着柏叶和艾草的淡苦气味。
禾桔捧着干净的中衣站在屏风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姐,我进来伺候?”
“不用了。”
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哑。
禾桔停住脚步。
她看见屏风上投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解开发冠。青丝泻下来,泼墨似的,将影子一下子拉得凌乱、破碎。
“那我在外头候着。”禾桔说。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衣物落地的轻响,接着是入水的声音。
禾桔的目光落在屏风边角搭着的那件月白男装上。
衣襟上有暗色的渍,她走近两步,看清是血迹,已经干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又瞧见搭在一旁的素缎披风,领口内侧蹭到了一点胭脂,很淡。
水声停了。
寂静在热气里膨胀,压得人耳膜发胀。
“禾桔。”
“在。”
“把衣裳拿出去。”里面的人顿了顿,“……烧了。”
禾桔喉头一哽:“……是。”
她抱起那堆衣物,触手冰凉。
走到门边时,还是忍不住回头。
屏风后的影子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
水汽氤氲着,把轮廓泡得模糊,像是随时会化开。
“小姐。”禾桔的声音很轻,“要不要添些热水?”
“不用。”
“那……我让小厨房温着燕窝粥。”
“不用。”
对话□□脆地切断,不留一丝余地。
禾桔抱着衣物退出去。门关上时,她最后瞥见一眼。
屏风上那个影子,慢慢把脸埋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