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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玉面煞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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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时安的马刚折过街角,便迎面撞上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停下!”
他勒马横挡,月光被马影生生截断。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半幅。
月光顺势流进去,流过上官时芜的脸。
到了颊边,却像被冷意冻住,再也走不动。
“何事这般慌张?”
“长陵去了望月楼。”
上官时安咬着牙,一字一字逼出来。
“还特意让连竹来告诉我,要我同去。”
那只攥着帘子的手,倏然收紧。
骨节泛白,青白得近乎透明。
上官时芜的呼吸乱了一瞬。
只一瞬,便被她强行压平。
望月楼。
三个字落下,眼前的画面却自己铺开。
红绡帐低垂,烛光暖昧。齐玥歪在其中,绛色衣襟微松,露出一段冷白的颈与锁骨。
她的眸子是琥珀色的。
此刻被酒意一浸,雾蒙蒙、湿漉漉。
旁边莺莺燕燕环绕。
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腕上、臂上。
袖中的银针匣“咔”地弹开。
三寸细针滑进掌心,尖端抵住皮肉。
刺痛一阵一阵,却压不住胸腔里慢慢升起的火。
那火起得不急。
却深,一寸一寸,往里剐。
她竟敢。
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方式。
逼她。
上官时芜阖上眼。
御书房里帝王的目光仿佛再次压下,沉得让人连脊骨都直不起来。
不能去。
不该去。
可念头像活物,生了根,疯了一样蔓延。
齐玥此刻,或许正揽着谁的腰。
任胭脂暖香染透衣领。
就像那日,段觅微贴近时留下的海棠汁。
“时安。”
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檐下数九寒天的冰棱。
“你去,把她带出来。”
上官时安一愣:“我?”
车帘后的阴影里,上官时芜的喉间轻轻一滚。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惊觉竟已咬破。
“就说我让她立刻回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那颤意几乎撑不住她端端正正摆了二十三年的冷静。
“长陵怎么可能听我的!”
上官时安急得攥紧缰绳,“她分明就是——”
“那又如何?”
她蓦地抬眼。
暗潮翻涌,上官时安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她既然敢试,就该知道后果。”
马车忽然一晃。
上官时芜扶住窗棂,这才发现是自己的膝头在抖。
风又起了,从望月楼方向送来笙箫声。
调子软,暖,裹着女子的笑,像温热的糖浆,一点点糊住人的耳目。
又慢悠悠地,打磨着耳蜗最敏感的地方。
绵绵不绝,蚀骨钻心。
“备马。”她掀开车帘。
月光冷冷照进来,落在她唇上,那点血色已褪得干净。
“我亲自去。”
上官时安倒抽一口凉气:“可那是望月楼,长姐你的身份——”
“闭嘴。”
她厉声截断,手一抬,扯下车帘上悬着的避尘玉坠。
冰凉的玉贴进掌心,却一点也不凉。
心口的火,反倒烧得更旺。
“改道望月楼,走西华门。”
马车提速,扎进夜色里。
她垂下眼,看见袖口那方素白帕子。
早已湿透,贴在腕上,冷黏得不像布。
舌尖那点血腥味还在。淡淡的,甜得发苦,提醒她方才失了分寸。
望月楼的灯火一点点逼近。
像美人脸上多余的一抹胭脂。
不该有,却偏偏醒目。
她攥紧那枚玉坠,尖角硌进皮肉。
若真看见阿玥与人亲近——
这个念头才露头,袖中的银针便又往里陷了一分。
疼意细密,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慢慢翻涌的火。
“停车。”
马车在拐角处骤停。
她抬手,解下腰间禁步。
玉片相撞,声音清冷,像一声声断裂。
“取我的男装来。”
“长姐!这成何体统——”
“要么闭嘴。”
“要么,现在就滚回去。”
她抬手,指尖冷硬地勾下耳垂上那粒珍珠。
随手一掷,落在车厢角落,滚了两下,没了声。
指尖移到胸前。
系带被一寸寸解开。
丝绸自肩头滑落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被放得极大。
这声音让她恍惚了一瞬。
在一个更深的夜里,她的指尖,也曾这样挑开过另一人的玉带扣。
同样的声音。
同样贴近的温度。
车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车厢里只剩一盏孤灯。
火苗不安地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忽长,忽短,像个无处安放的女鬼。
“啪——”
发簪折断的声音,清脆又决绝。青丝倾泻而下,又被玉冠粗暴地束起。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剑眉是用螺子黛狠狠画出来的,锋利得不像人。
唇色苍白,只有眼角那抹未拭净的胭脂,泄出一点无可辩驳的女气。
车帘再起。
上官时安下意识后退一步。
眼前哪里还是端方自持的上官女傅。
分明是一尊从血里走出来的玉面煞神。
那双眼冷得骇人。
像北地最深的冬夜,能把血液冻住。
“走。”
她翻身上马,马蹄刚动,她的声音又砸下来。
“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待会儿,你只负责带路。”
上官时安在心里把齐玥骂了千百遍。
他从未见过长姐这样。
望月楼到了。
红纱灯笼在风里打着旋。
一缕轻纱拂上她的肩,她抬手,一把扯落。
红纱坠地,被马蹄踏进尘里。
“她在哪个雅间?”
老鸨的笑刚挂上脸,脂粉簌簌往下落。
“哎哟,两位公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
“长陵郡王。”
她直接打断,一锭金子从指间弹出,落进老鸨怀里。
“带路。”
“三楼……最里头那间……”
老鸨的声音立刻甜得发腻,“正听曲儿呢……”
木楼梯在脚下空洞地响。
琵琶声自三楼渗下来,丝丝缕缕。
上官时安伸手要叩门,被她按住手腕。
“退后。”
她的声音很低。
眼底却是腊月封湖的冰,底下暗流撞得生疼。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进来。”
她的手悬在半空。
离那扇朱红门板,只有一寸。
这一生,她第一次迟疑。
心跳得太响,撞得耳膜发疼。
袖中那三寸银针,不知何时已深深刺进掌心。
血顺着腕骨滑落,在雪白的中衣袖口上慢慢晕开。
像小小的红梅,开得绝望。
她不该来。
女傅,准王妃。
这些名分像一件件浸透冰水的衣裳,裹在身上。
可那些画面偏要钻进来。
阿玥醉时弯起的眼。
阿玥靠近时拂过耳畔的呼吸。
阿玥孩子气地拽住她袖口的手指。
那些她死死捂住、藏在最深处的暖——
此刻,是不是正被另一双手随意拆开?
抚弄?
把玩?
她的指节终于落下。
轻轻叩在门板上。
只一声。
却像把整颗心,彻底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