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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鹣鲽情深 ...


  •   夜风像是从井底吹出来的,带着湿冷的尘气。

      齐玥刚踏出院门,上官时安便从梧桐影里走了出来。

      “如何?”

      齐玥垂下眼。

      她看见他伸过来的手。

      方才段觅微的触碰,冷得像水底的石头。

      那股冷意还留在腕间。

      她把手抽走,“这三个月,会相安无事。”

      “什么意思?”

      上官时安上前一步,堵住她的路,眉心拧紧,“她提条件了?”

      齐玥没答。

      她只是往前走,走向槐树下的马。

      槐花落了一地,被靴底踩碎。

      她翻身上马。

      衣襟湿透,被夜风一吹,贴在背上,冷得发硬。

      上官时安追上来,攥住辔头,“你要去哪?”

      齐玥低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眉骨上,把眼底的冷照得干净、清楚。

      上官时安愣住,她已经夹马而去。

      铁蹄踏起白日残留的热气,街巷被一骑生生劈开。

      灯笼被拉成长条的红影。

      拐角处,她勒马停下。

      常阳王府就在前头。

      门前两盏素纱灯笼摇着,光白得没有温度。

      她下马,手落在铜门环上。

      门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的眼睛亮起来,声音发颤:“郡、郡王?”

      “大哥睡了吗?”她没等回答,径直进门。

      “王爷刚服过药……”老管家的腰弯得更低。

      药。

      什么药,能让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忽然好转?

      廊下的耳语顺着风钻进来。

      “上官女傅守了两日呢……”

      “当真是鹣鲽情深……”

      那四个字,像砂子,灌进耳里,磨得生疼。

      齐玥脚步陡然加快。

      假山后的主屋灯火明亮,窗纸上的影子挺拔、安稳。

      不像病人。

      像是专门留给她看的。

      她抬手,正要推门,沉水香从侧面飘来。

      她转头。

      半开的雕花窗里,烛火把身影映在雪白的窗纸上。

      上官时芜正俯身整理药箱。

      动作不急不缓。

      铜扣合上的声音很轻。

      齐玥站在廊下。

      药味混着夜风,她尝到血腥味,才发现自己咬破了舌尖。

      屋内,那人分拣药包,指尖稳而细致。

      像是在挑,哪一味能让人好得更快。

      “鹣鲽情深”四个字,在她脑子里慢慢撑开。

      不吵,不响,却沉得要命。

      那些深夜的低语。

      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

      那些不敢多看一眼的温度。

      原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在上官时芜那里,她没有误会。

      没有越界,甚至没有资格受伤。

      她只是被照看、被教导、被规矩收好的小辈。

      风忽然吹响窗棂。

      屋里的人抬头。

      齐玥像个被抓住心思的孩子,急急退到廊柱后。

      主屋里传来棋子落子的声音。

      齐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阿玥既然到了,何不进来一局?”

      齐玥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月光把它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条被人攥在手里的尾巴。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掌心发紧。

      摊开一看,血顺着掌纹慢慢渗出来。

      她本该推门进去。

      把棋盘掀了,把话问清楚,把那些她不敢想却夜夜翻来覆去的念头全摊在灯下。

      可她忽然明白——

      她问不出答案。

      就算问出来,也接不住。

      段觅微那句“鹣鲽情深”堵在喉咙里,沉得发疼。

      原来在所有人的眼里,那才是天经地义。

      夜风吹过衣摆,冷得很直白。

      像在提醒她——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位置。

      齐玥抬手,将衣襟一点点抚平。

      动作很慢,像在替自己收拾最后的体面。

      “夜深了。”

      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情绪,“改日再来叨扰兄长。”

      她停了一下。

      “愿兄长……早些康复。”

      最后四个字像碎玻璃。

      她含着,咬着,咽了下去。

      转身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刚消失。

      西厢的门便开了。

      上官时芜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怀中抱着药箱。

      月色将她的雪青衣袍切成明暗两半,领口到腰间,只剩一条冷线。

      紫檀木匣压在她掌弯处,折子覆在上面。

      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人都走远了,你还看?”

      齐瑀倚在门框上,指间的白玉棋子转得很快。

      “你方才没看见她的眼神——”

      “嗒。”

      棋子从他指间滑落,撞在台阶上,滚了半圈。

      夜风掀动禁步玉珏,叮然一响。

      上官时芜抬手按住,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

      “长陵郡王已弱冠。”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天家无情,不是今日才知道。”

      “无情?”齐瑀低低笑了一声。

      掌心的棋子裂开,硌得生疼。

      “上官时芜,你也不见得心软。你让她亲眼看见你深夜入我府中,又任由满城去传那些话——”

      “她要走的路很长。”上官时芜抬眼,目光清明,像一潭不肯起波的水。

      “儿女情长,是软肋。”

      荷塘那边起了风,淡香被夜色推送过来。

      府外马蹄声掠过,一声一声,踩着月光远去。

      上官时芜望向府门。

      她想起从前。

      有个少女总爱翻墙进来,脚步轻,笑声亮,连月光都会被惊得晃一晃。

      如今那点光,要被她亲手掐灭。

      她将木匣放上案几。

      “王爷既已答应不再装病,明日早朝需精神些。折子里的说辞已写好,照此回禀圣上。”

      齐瑀弯腰捡起棋子。

      “你真觉得,几句谏言,就能压下圣上的疑心?”

      月光忽然亮了些。

      上官时芜转身。

      “王爷不明白吗?圣上的猜忌,只有死人,才能消除。”

      棋子的裂纹刺得齐瑀指尖一痛。

      他当然明白。

      也正因明白,才装病至今。

      “成婚那日。”

      她的声音顺着夜风绕了一圈,落下,“便是王爷的黄泉路。”

      齐瑀笑了,“那我便等着。”

      他将棋子抛向夜空。

      白玉在月下划出短促的一道弧。

      “可惜你了,上官时芜,这般心计,却困在女子之身。”

      “可惜吗?”

      她的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

      她看见齐玥离去时僵直的背影。

      看见那人眼里最后一点光,在空气里碎掉。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在这世道,她连最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风骤然大了。

      廊下最后一盏灯,被吹灭。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孤零零地贴在朱红廊柱上。

      马蹄声由远而近,又被夜风一层层剥薄。

      槐花的残香掠过齐玥的脸。

      这一刻,却像刀,一寸一寸,割在心口。

      她握紧缰绳。

      上官时安那晚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那日你去望月楼,她方寸大乱。

      方寸大乱?

      齐玥扯了扯嘴角,笑意薄得像纸。

      原来她夜夜失眠、日日克制的心动,

      从头到尾,不过一场自作多情。

      若真在意——

      怎会放任流言疯长?

      怎会深夜入齐瑀府中,让“鹣鲽情深”传遍洛阳?

      可胸口仍有不甘。

      像火星落进枯草,慢慢往里烧。

      她要试一次。

      “连竹。”她勒马停下。

      “去告诉上官时安,就说我去望月楼,邀他同去。”

      连竹愣住:“王爷——”

      “现在。”

      她的目光沉下去。

      连竹不敢再问,转身疾走。

      齐玥翻身下马,径直回到院中。

      她没去望月楼,而是在廊下坐下。

      风铃被夜风拨响,叮叮当当,几声清脆。

      齐玥被惊得一震,猛地站起。

      不能等在这里。

      芜姐姐的心思一向敏锐,这般拙劣的试探,哪能瞒得过?若真坐在廊下等,只会显得自己……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马厩走去。

      *

      上官时安正就着烛火翻一册边塞兵书,连竹的话让他霍然起身。

      “她疯了?”

      声音压不住,“这个时辰去望月楼?还让你来告诉我?”

      连竹被震得退了半步。

      “郡王……确是如此吩咐。”

      上官时安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忽地停住。

      外袍被他一把拽起。

      “备马。”

      “去常阳王府。”

      长街夜深。

      齐玥策马而行,马蹄声在石板上碎裂。

      望月楼的灯笼已经亮起,红纱摇晃,在风里起伏。

      她勒住缰绳。

      马不安地踏了一步。

      她抬头看那片灯火,忽然迟疑。

      缰绳在掌中收紧,又松开。

      若她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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