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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七夕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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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走出殿门时,后背已湿得能拧出水。
烈日像一块铁板焊在天上。
她抬眼望向国子监方向,热浪把远处的屋檐蒸得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她走到国子监外的老槐树下,树荫浓得发黑,却挡不住空气里滚动的暑气。
汗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她却毫无所觉,只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门廊。
下课钟声穿透热浪,铁石似的,在空气里震了一道响。
学子们从廊下鱼贯而出,乌压压一片。
一抹红影从人群中缓步走来。
上官时芜穿着女官的朱红圆领袍。
腰间玉带束得极紧,将她的腰压成了一条细线。
烈日烤得那身官服完全湿透,紧贴在她的肩背上,把蝴蝶骨的形状一笔不漏地描出来。
她怀里抱着几卷书册,发髻上的银簪轻轻叮当。
整个人干净得仿佛从画里走出来,只是被逼在烈日之下,连一寸阴凉都捞不到。
齐玥屏住呼吸。
她想起从前,芜姐姐在书房里教她习字时,薄纱襦裙同样被汗浸得透亮。
她那时还能假装研墨时撞翻砚台,好借机看芜姐姐手忙脚乱时红到耳根的模样。
可如今,她从她面前走过,眼神没有一丝停顿,就像看穿了她,又像完全看不见她。
“女傅留步。”
上官时芜脚步一顿。
晨光照在她半侧的脸上,她偏过头,看到的是齐玥憔悴到近乎陌生的神情。
她眼下那两道青阴刺得人发疼。
原来这几日,她和自己一样,都夜夜睡不稳。
“郡王何事?”
她的声音很平,甚至不带丝毫温度。
齐玥喉骨慢慢滚动,那颗汗珠从下颌坠下,在上官时芜前襟上洇开一朵暗花。
“我始终不解……”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现在,她们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齐玥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微微发颤,最终,她只是把手收回袖中。
上官时芜看见了。看见她伸出的手,看见她收回的手。
那日在郡王府,替她包扎腕间伤口时,这双手曾多轻,也多暖。
如今,却连靠近都不敢。
上官时芜微微侧开身,让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
“长陵郡王,有些江河注定分流,追问也是徒劳。”
齐玥抬眼望她,不敢置信。
刚要开口,却传来钟鼓齐鸣。
“圣上驾到!”
齐浔的龙辇停在阶下,他目光从两人之间缓慢扫过:“朕来得不巧?”
“圣上万安。”
上官时芜屈膝行礼,眼角瞥见齐玥朝服下摆的褶皱。
今日又被召见了?
她突然想拿剪断海棠的银剪,剪断那些束缚齐玥的线,也剪断那根愚蠢的情丝。
齐浔到底要逼到什么地步?
她已退到悬崖边,可他还是不肯放过齐玥。
齐玥也在一旁行礼,心里却清楚:圣上刻意当着上官时芜的面出现。
她瞥见地上三人纠缠的影子,忽然想起儿时的皮影戏。
只是如今,戏里的提线全握在帝王指间。
“长陵,”齐浔随意把玩玉扳指,“听闻你对《水经注》第三卷有几处不明。”
他偏头看向上官时芜,笑意淡得像刀锋:“上官女傅既在,便劳她替你讲解。”
日晷的影子爬过宫墙砖缝,一寸寸移动。
上官时芜看着三道影子,忽然明白齐浔为何要在此时、此地现身。
这片空地四周无遮无拦,任何细微情绪,都逃不出帝王的眼睛。
“臣女身体不适,恐难解惑。”
她声音轻,却在“不适”两个字上压得极重。
齐浔目光在她腕间停顿片刻,笑容薄得像纸:“上官女傅养病要紧。”
“臣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时,那身绯红官服在热风中被灼得微飘。
只余一缕沉水香混着暑气,缭绕在齐玥鼻尖。
齐浔的手在龙辇扶手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他眯起眼,阳光刺得他神色阴郁。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上官时芜沉稳得近乎刻板;
齐玥却因压抑情绪,衣摆微微晃动。
“圣上……”内侍举着冰帕,不知该不该递。
齐浔抬手制止,视线仍追着那两道影子不放。
用他们的心思做饵,他素来擅长。
上官时芜离得太快,齐玥看得太重。
用他们之间的心思做饵,本是他最擅长的局。
但如今,“她竟连看都不肯多看一眼?”
齐浔冷笑着。
***
七月初七。
乞巧节的灯笼把洛水染成胭脂色。
长街两侧的彩绸被风吹得乱跑,姑娘们提着五色丝线往河边走,笑声连成一串。
齐玥倚在酒楼二楼的窗边。
她今日换了靛青窄袖骑装,腰间悬短剑,发丝高束,像个富贵人家的俊俏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不远处的平原王府。
“再不吃,这炙羊肉可就辜负了。”上官时安夹了一箸嫩羊肉放入她碗中。
齐玥回过神来,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挑眉:“你这是喂猫?”
上官时安轻笑:“喂的是心不在焉的……”他用箸尖戳她手背,“狗。”
齐玥作势要起手,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店小二端着新烫的酒上楼,满脸堆笑:“二位客官,今儿乞巧节,待会儿南市有灯会,河边还有姑娘们投针乞巧,热闹得很!”
“多谢小哥提醒。”上官时安笑嘻嘻道。
小二见两人气度不凡,又低声道:“听说今晚望月楼的花魁还要在城南坊楼献舞,不少贵人都会去呢!”
齐玥指尖一顿:“哦?都有哪些贵人?”
小二挠头:“这……小的哪敢乱说?不过方才还瞧见平原王府的马车往那边去了……”
齐玥与上官时安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筷子。
“结账。”
*
灯火如河,人潮如海。
齐玥骑在马上,与段觅微的马车保持着一段距离。
夜风掠过鬓角,凉得像在提醒她别走太近。
“她今夜赴约,必是已有了决断。”
上官时安攥紧缰绳,叹息:“希望她能拒绝这门亲事。”
齐玥没有回答。
前方马车拐过一道弯,驶入一条稍僻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段觅微披着月白色斗篷,独自一人下了车。
那斗篷的样式像极了……那人常穿的那件。
齐玥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吧,去听听她的答案。”
“我在这儿守着。”上官时安在脖颈处比划了个暗号,“若有异动……”
齐玥点头,将缰绳掷给他。
院门虚掩,一隙微光自内流淌而出。
推门时,香气先拂上面来。
与芜姐姐书房的沉水香一般,却杂了旁的,不浓,却绵绵缠人。
段觅微背身立于廊下,正伸手拨弄檐角风铃。
叮咚声清冷冷的,像雪粒子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她没回头,只轻轻说了句:“你来了。”
齐玥刚要开口。
“嘘。”段觅微转过身,食指抵在唇前。月光正好照在她眼角那颗红痣上,红得有些扎眼。
石桌上摆了两盏酒。
段觅微端起自己那盏,一仰头喝尽了。
“我兄长的脸伤……”她轻笑,“结痂后像一条蜈蚣。”
齐玥想起段懿被抽烂的脸,血肉模糊的样子。
那日他骂芜姐姐的话,比伤口溃烂更令人作呕。
“这门亲事……”段觅微将空杯倒扣在石桌上,“我拒了。”
齐玥握紧酒盏:“条件。”
段觅微靠近她,酒香轻轻扑在耳侧:“我要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齐玥像被烫到,连连后仰:“你疯了。”
段觅微却慢条斯理给自己斟酒,仿佛她说的不是一场惊天算计。
“郡王与她情深,却不知……”
那一句“她”,她咬得极重。
齐玥眸色冷下来。
段觅微的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像落着雨:“龙椅上的那位最想利用的,就是你这颗心。前日连连召见,郡王心里该有数。”
齐玥依旧未说话。
“上官女傅近日闭门谢客,”段觅微嘴角笑意深了深,“她也想到了这一层吧?”
齐玥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芜姐姐的疏离,避见,退让——
原来不是不爱,是怕害她。
段觅微忽然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指尖。
“我可以帮你。”
她语气轻得像哄小孩,却句句毒得能杀人。
“借我平原王府的势力往上走。往上走到你不必再被任何人拿捏。”
齐玥把手收了回去。
段觅微也不恼,指尖在石桌上划着圈儿:“这世道,儿女情长,是会要命的。”
“三个月。”
她举起酒,“常阳王婚前一个月,我要你的答复。”
齐玥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若我不答应呢?”
“那便顺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段觅微淡淡一笑,“但在那之前,我自有法子拖着。”
“为什么选我?”
齐玥声音沙哑,“我不过闲散郡王。”
“因为你无权无势。最容易控制,也最容易被利用。”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你与上官时芜的情分,朝中谁人不知?”
葱白指尖蘸着酒液,在桌面画了个圈:“圣上要用她牵制常阳王,自然也会用你牵制安广王。”
指尖在圆环上轻轻一点:“可安广王的势力如日中天,就这般放之任之……”
话头在这里断了。她抬起眼,眼底映着清冷冷的月光,“待他日登上大位,长陵郡王,你的前途自然无可限量。”
齐玥轻轻笑了,笑里全是锋芒。“段家女果然好算计。”
但她不能否认——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刀口上的真话。
七叔权倾朝野,那些赏赐是枷锁。
帝王的召见是试探。
芜姐姐的退避,是在护她。
而她……
正在被逼着走进风暴。
齐玥盯着掌心玉佩,忽然觉得它冷得像冰石。
段觅微转身,斗篷在石板上映出一地月光。
“三个月后,我等你。”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回头的一瞬,眼角那颗泪痣亮得刺目,像暗夜里唯一没被风吹灭的火。
“听说常阳王这两日病情好转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齐玥有没有在听。
“多亏上官女傅,亲自替他寻来的灵丹妙药。”
笑意浮上来,很甜,也很慢,“真是……鹣鲽情深。”
门关上了。
风灌进来,院子里只剩下空声。
齐玥的手还扣在石桌边缘,指节发白,却没松。
一片花瓣被夜风吹落,掉进酒盏里。
酒早就凉了,花瓣却慢慢展开,像一件被丢进去的无用之物。
她盯着那盏酒。
胸口忽然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穿过去,呼呼作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端午。
上官时芜低头替她系五彩绳,手指细长,动作很慢。
那人说:“阿玥记住,最痛的伤,看不见血。”
当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心被掏空的时候,没有血。
可人会站不住。
她站着,是因为不敢再退。
再退一步,就真的够不到那个人了。
段觅微走得很快。
拐进巷角,离那小院远了,她才停下。
面前是一道砖墙。她仰头,天黑透了,只有七夕的灯火还零星亮着。
喉咙里涌上什么,她用力咽了下去。
闭上眼,那张脸更清晰了。
安静的,温润的,眼里有光,那光她此生都不可得。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