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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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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龙涎香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肺上。
“长陵来了?”齐浔没抬头,“赐坐。”
齐玥在椅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鎏金狻猊炉吐着青烟,缠在殿柱间。
“你七叔近来很忙。”
齐浔的朱笔在“常阳王病重”几个字上顿了顿,“昨日他拿着三司联名的折子,要朕把婚事提到腊月。”
齐玥搁在膝上的手指节一白。
她虽猜到是七叔的手笔,但此刻亲耳听闻,仍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
“臣……不知此事。”
齐浔终于抬眼。
那双和齐湛很像的眼睛,细细地刮过她的脸。
“常阳王是你亲兄长,上官女傅是你师长,你竟不知?”
一滴汗顺着她后颈滑下去,溜进衣领里。
“臣近日在兵部观政,未曾……”
“兵部?”齐浔打断她,笔尖移到另一本奏折上,“你七叔执掌兵部多年,连边关军的粮草都要经他点头。”
朱笔圈住“边关急报”四个字,“你说,这是不是权侵朝野?”
齐玥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齐浔今天为什么叫她来。
他在给她看齐湛的罪证,更是警告她。
看,你敬爱的七叔,连军报都敢截。
“朕记得……”齐浔起身,走了过来,“你十岁那年发高热,是齐湛在太医院守了你整夜。”
他指尖推过来一盘杏脯。
“你高热不退,也是他冒雪上终南山求的药。”
杏脯的蜜香味让人想吐。
齐玥看着他的手。
这双手刚刚还在暗示齐湛要谋反,现在却温柔地给她倒茶。
“圣上明鉴。”她喉咙发紧,“七叔对臣……”
“所以朕很为难。”
齐浔截住她的话,叹了口气,又把茶盏推到她面前,“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江山社稷。”
他嘴角弯起一点,“若有人愿替朕分忧……朕自然也会成全她的心意。”
茶汤里映出齐玥苍白的脸。
她听懂了。
齐浔在给她选。
做那把斩向齐湛的刀,就能换上官时芜自由。
用七叔的血,换芜姐姐不穿那身嫁衣?
齐浔回到龙椅,像是随口说:“常阳王的脉案,太医署每日都会呈报。”
“你说,他熬得过今年除夕吗?”
齐玥抬起头。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催命。
走出宫门时,暮色已经把最后一点天光吃掉了。
回府的路上,她望了一眼南明王府的方向。
那里亮着熟悉的灯火。
从前,那暖光里会有个拿着书卷的人等她。
现在,那光像隔了千山万水,冷冷的,够不着。
深夜,长陵郡王府的院子只剩一盏灯笼。
齐玥坐在石阶上,手肘支着膝盖,望着地上的影子。
夜风扫过,院子里落叶沙沙响,像圣上那句“成全她的心意”还在耳边绕。
“长陵好雅兴。”
带笑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上官时安的黑色劲装融在夜里,他手里提着两坛酒,红纸上写着“醉仙酿”。
齐玥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上官时安也不在意,挨着她坐下,拍开酒封。
浓烈的酒气一下子冲出来,混着点桂花甜味。
这是上官时芜最讨厌的烈酒,却是齐玥喜欢的。
“长姐的婚期提前了。”他仰头灌了一口,语气平平的。
齐玥指尖颤了一下。
“你今夜来,就为说这个?”她终于开口。
上官时安转脸看她。
月光底下,那双和上官时芜很像的眼睛带着点玩味:“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他顿了顿,“结果比我想的强点,至少还会喘气。”
他叫人拿来两只杯子,把酒倒进去。
酒香更浓了,散在夜风里。
齐玥抬起眼,正对上少年含着笑的眸子。
“齐玥。”上官时安突然连名带姓叫她。
“常阳王活不长了。”他笑着,手指蘸了酒,在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可长姐还年轻,他一个短命鬼,凭什么娶长姐?”
齐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酒溅出来,洒在两人叠在一起的手上,冰凉,黏腻,像血。
“你知不知道望月楼那夜?”
上官时安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撩开衣袍,手肘撑在膝上,身子斜斜倾向她。
“齐湛设局,说你去了风月之地。长姐当时方寸大乱的样子,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齐玥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去过望月楼?
上官时安突然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拽起齐玥的手腕,月光底下,他的表情近乎狰狞。
“我阿姐要嫁个死人,而我要娶个讨厌鬼的妹妹,你倒想躲清净?”
齐玥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玉簪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
她想起圣上推过来的那杯茶。
好像每个人都在逼她选。
“爬得够高,才能把想要的人抢回来。”
上官时安在她耳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齐玥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追过去。
“时安!”
她扣住他肩膀的手指节发白,没干的酒水在绛色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
“乞巧节,我会让你心想事成。”她喉咙里烧着,每个字都像裹着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上官时安转过来的半张脸。
他挑起眉看着齐玥,目光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哦?”
齐玥松开手,喉咙里解酒的灼烧感还在。
“我会劝她……拒了这门亲。”
她的话音在两人之间绕了绕,然后沉甸甸地掉在地上。
上官时安低低地笑出声。
“那我也许你个愿。”他后退半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也会……心想事成的。”
齐玥怔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被树影吞掉。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那么薄,那么孤单,像张被命运随手揉皱又丢开的纸。
她知道,芜姐姐是故意躲着她。
那夜听说她去望月楼,芜姐姐慌了。
慌乱,不就是最明白不过的心意吗?
*
夏夜的闷热还没散尽,蝉在槐树荫里一声接一声地叫。
上官时芜的马车慢慢停在府门前。
这些天,她故意绕远路回府,在国子监待到宵禁,甚至连着好多天把人都挡在门外。
所有躲,所有避,到底还是没拦住这场命里该见的棋局。
车帘上的流苏在她手指间缠着,解不开,像这些日子理不清的心事。
她想起齐玥最后一次来找她时,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她本该看出齐湛设的局。
怪她自己先乱了阵脚,才让齐湛疯成这样,不惜逼着圣上把婚事提前。
“小姐,到了。”禾桔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上官时芜静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去常阳王府。”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寸,“另备一份拜帖,送至平原王府段小姐处,就说我得了一幅《画云台山记》的摹本残卷,请她得暇共赏。”
“是。”禾桔应下,脚步声远去安排。
马车转过街角,常阳王府的灯火已然在望。
“阿玥……”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你会怎么选?”
是选做圣上的刀,斩向齐湛的脖子?还是……
车夫“吁”一声勒住马。
上官时芜掀开车帘。
月光下,常阳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显得格外森然。
齐湛已权倾朝野。
这个比圣上更危险的野心家,这个视众生为棋子的谋者,若他日登上那位子,只怕会比如今更难。
可是这代价,不该是齐玥那双永远清亮的眼睛染上血色。
常阳王府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管家提绢纱灯笼在前引路,昏黄光晕在小径上晃动,照亮几株夜昙。
夏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绣鞋,在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湿印子。
内室的珠帘被她抬手掀起,碰撞声哗啦一响。
“王爷既已沉疴至此,”她步入室内,目光扫过倚在湘妃榻上的人,“又何须强撑病体,劳神于此?”
屋里,齐瑀正歪在湘妃榻上,《六韬》的竹简摊在膝头。烛火把他眼下的乌青照得更深了。
听见声音,他从竹简后抬起脸,随即眨了眨眼。
“上官女傅深夜过来,是要跟将死之人道别?”
门闩落锁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上官时芜慢慢走到床榻边,衣袖拂过案上的兵书。
“王爷这戏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她指尖按在竹简上,指甲在“兵者诡道也”几个字上轻轻一叩,“圣上的暗卫就在窗外。”
齐瑀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咳嗽起来,苍白的手指攥紧锦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有劳……女傅挂念……”齐瑀喘着气说,声音虚得厉害,“只是太医已言明,此乃痼疾……怕是真的难好了……”
上官时芜静静看着他表演,待他咳声稍歇,方俯身为他整理被角。
“王爷,你的病会好的。”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轻轻一碰。
月光透过窗格子,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影子。
*
第二天早朝后,齐玥跟着内监总管,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往御书房去。
“圣上正在议事,请郡王稍等。”内监总管低声说。
齐玥静静站在廊下,望着殿前那棵槐树。
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
她伸手接住一片,叶脉在她掌心里清清楚楚。
“宣——长陵郡王觐见!”
齐玥迈进殿门时,齐浔正在批奏折,朱砂笔尖悬在“段懿”两个字上头,迟迟没有落下。
“你七叔昨夜递了折子。”皇帝用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随后把段懿的名字轻轻划掉,“说平原王世子酒后失仪,该打。”
一方碎纸落在齐玥朝靴前头,是被朱笔圈烂的“兵部亏空”奏章残页。
她单膝跪下:“是臣鲁莽,行事欠妥。
“朕倒觉得打得好。你知不知道平原王这些年贪的军饷,够养十万铁骑?”
笔头敲了敲案头一个黑色漆匣,“可惜证据都被你七叔……压下去了。”
齐玥看了一眼那密匣。
“是臣愚钝。”她把额头抵在地砖上,“只知《燕律》有云:五品以上官身犯法,当由三司会审……”
“好个三司会审!”齐浔把满案的奏折全扫到地上。
他踩着散了一地的奏折走过来,在齐玥面前半步处停住。
“你七叔连这种脏事都能按下去……”齐浔俯下身,“你说,明天他要是想按下朕的玉玺,又该怎么办?”
晨光穿过屏风,把两人的影子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