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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剑拔弩张( ...


  •   天刚亮,天边只刷了一点灰白的光。

      南明王府东院里已经起了药香。

      上官时芜坐在窗前,手里还握着药杵。

      她握得太久,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白。

      昨夜有人握过她的腕,温度像烧红的铁片,她现在还记得。

      “小姐,安广王府的马车快到了。”

      禾桔抱着药箱匆匆而来,“王爷让您暂避。”

      上官时芜放下药杵,药汁溅在案几上。

      她抬眼望向窗外,海棠枝桠被风吹得颤。

      玄色马车,安广王齐湛,齐玥的七叔。

      她不想看见的人。

      她下楼,走到正厅屏风后。

      屏风上绣着竹林,每一根竹叶都规整,针脚平稳,没有情绪。

      她站在那里。

      屏风把她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自己像一根竹子,被绣在布上,绣得规规矩矩。

      只能立着,听着。却不能动。

      齐湛的声音从屏风外传进来,带着茶香,也带着习惯性的傲慢,“……婚事提前,倒合了圣上的心意。”

      带笑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上官时芜闭了闭眼。

      昨晚的画面清晰得像还没过去。

      齐玥红着眼,呼吸急促,她握住对方的手腕,脉搏跳得像要撞出皮肤。

      她在心里骂自己一句:荒唐。

      她不该在宵禁时把人拉进闺阁。

      转瞬的软弱,却给齐湛这样的狐狸递了刀子。

      “常阳王告病已半月,圣上昨夜召我入宫商议。”

      齐湛慢条斯理地说着。

      药香突然变得刺鼻。

      上官时芜心里冷了一寸。

      商议?分明是齐湛连夜献策。

      婚事一旦提前,齐浔必逼齐玥表态,昨夜的失控……竟成了逼迫那人的刀锋。

      “小女性子执拗,怕是——”上官信荣欲言又止。

      随后她听见齐湛轻轻一声笑。

      “南明王多虑。圣上对某些事,格外上心。”

      上官时芜垂下眼。

      她明白这句话里的每一分暗意。

      自齐浔登基那日起,上官家的兵权与齐瑀的身份,便成了他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突然,“当”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放下。

      齐湛话锋一转:“说起来……长陵那孩子来得倒勤。”

      上官时芜指尖一紧。

      屏风缝隙间的光晃动,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颤了一下。

      上官信荣沉声:“郡王与幼子交好,常来切磋武艺。”

      “是吗?”

      齐湛抬眸,视线竟直直落在屏风缝隙处,像是看穿了空气。

      “本王还以为——”

      “王爷!”上官信荣的声音高了些。

      上官时芜借机退开。

      她走得不快,却还是被海棠枝勾住了衣带。

      青果掉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些青果。

      它们没有成熟的机会,就被风打落。

      她忽然觉得很像昨夜齐玥眼里的光。

      转身时,廊柱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衣袍被穿堂风轻轻推着,贴在那人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绛色发带垂在风里,一晃,又一晃,像在替它的主人问:你看见我了吗?

      是齐玥。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廊下的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柱影里,却藏不住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震惊、痛、委屈、不甘,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光。

      她手里攥着药瓶,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另一只手里提着食盒,盒盖上描着青梅花枝。

      她知道里面是青梅糕,杏脯一定都被挑掉了。

      风穿廊而过,把两人的衣摆吹得往反方向飘。

      上官时芜想说些什么。

      想告诉她别来,想让她回去,想替她挡住所有锋芒。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冷,从脚底漫上来的冷。

      一片落叶飘过,落在她脚边。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凉风。

      食盒中那份青梅糕,甜味减过、杏脯挑去,静静地凉着,一寸寸冷了。

      *

      池边花影斑驳,齐湛正用绢帕拭手。

      在看见廊下那道月白身影时,他眼底的笑凝住。

      “上官女傅。”

      他上前拦住她,腰间的蟒纹玉佩晃了晃,“本王有几句体己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官时芜停下,抬眼的一瞬,齐湛看见她眼下的阴影比昨日更重。

      “王爷但说无妨。”

      齐湛伸出手,替她拂落肩头那片海棠花瓣。

      指尖擦过她衣领,离脖颈只差半寸,

      这动作过了界,失了礼数,是明晃晃地试探。

      上官时芜没动。她站在那里,任那片花瓣从他指间飘落,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倒衬得他这番作态,成了戏台上的丑角。

      “女傅可知……”他压低声音,“今早太医给常阳王诊脉,说他恐怕熬不过这个冬。”

      池水突然“咚”一声,一尾锦鲤吞下落花。

      上官时芜淡声回答:“王爷慎言。臣女尚未过门,不宜听这些。”

      齐湛笑了,金丝蟒纹在日光下晃人眼,“好个知礼守节的闺秀。”

      他突然逼近一步,影子压上她的衣角:“那昨夜长陵翻墙入府时,女傅怎的不避嫌?”

      风刹那停住。

      廊外海棠树影横在地上,像一柄刀,齐齐割开两人的距离。

      上官时芜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冷。

      像冬天河面上刚结的那层冰,亮晃晃的,薄,底下却全是看不见的深水。

      “郡王与舍弟切磋武艺,臣女奉茶后便退下。”

      “是吗?”齐湛脸色一沉,抓住她手腕。

      “那替她上药时,也这般端着架子?”

      “王爷自重。”她抽回手,纱布被扯裂,渗出鲜红,“臣女到底是圣上亲封的女傅。”

      齐湛收手,换上似是劝慰的语气:“本王不过担心女傅想不开。长陵终究要娶妻生子,难不成女傅要——”

      “与王爷何干?”

      她冷声截断,嗓音第一次透出裂纹。

      齐湛怔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平时她端静、清冷,像寺里的一盏长明灯,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可现在她眼中有火,有锋芒,有压了太久的东西被逼到墙角。

      “纵使她娶遍天下佳人——”

      她抬眼,一字一句,“也轮不到王爷来操心。”

      池中锦鲤忽然跃出水面,惊得水声乍起。

      齐湛的笑意彻底碎掉。

      “上官时芜!”他低喝,“你别以为圣上——”

      “王爷!”

      上官信荣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风又起来了,海棠枝摇得厉害,掉下一地花瓣。

      上官时芜退开一步,抬袖掩去眼中一瞬的阴翳,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

      “臣女告退。”

      她行礼,转身离开。

      衣摆扫过落花,没有带走一片,只有青石板上落下几滴血。

      鲜红,很快又被风干。

      齐湛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把绢帕丢进池塘。

      白绢浸了水,慢慢沉下去,锦鲤被吓得四散。

      *

      齐玥牵着赤歌沿着长街行走。

      街道冷清,晨雾像薄纱,裹住她的肩膀和心。

      左手的药瓶硌得手心生疼。

      右手食盒里的青梅糕凉透了,连微甜都蒸发成淡味。

      赤歌偶尔用鼻子蹭她的手臂,她没有理会。

      她本该回府,可脑海里全是上官时芜的影子。

      腕间纱布渗出的血,夜半厢房里交错的呼吸,和那双眼里曾经跳动的光。

      她每走一步,心都像被拉扯,像有人在背后用力扯着绳子,绷得快要断了。

      长街拐角,齐玥差点撞上一行人。

      常阳王府的老管家,带着个小厮。药包掉在地上,散开了,一股药味飘出来。

      “郡王恕罪!”管家慌忙行礼。

      齐玥勒住马缰,看着散落一地的药材,眉头皱起:“大哥又病了?”

      “回郡王,王爷昨夜咳了血,太医说是旧疾复发。”管家低着头,声音带着疲惫,像被风吹得干瘪的纸片。

      齐玥握着药瓶和食盒,心头一紧。

      这本该为芜姐姐准备的药和糕点,在此刻像个笑话。

      指尖一软,药瓶和食盒掉在地上,滚落的糕点沾了灰尘。

      她蹲下手忙脚乱地捡,却觉得手指的动作像隔着水,重的不真实。

      “我去看看大哥。”

      常阳王府的庭院比记忆中更幽深,梧桐叶落了一地。

      下人见她来,都低头不敢出声,连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都格外刺耳。

      推开主屋门,药味扑面而来。

      常阳王半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卷书。

      书页翻动的响声很轻,像隔了层布在呼吸。

      齐瑀抬眼看她,有一丝讶异,但唇角还是挂起浅淡的笑意:“长陵来了。”

      齐玥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角上染着血。床头的药碗里,药渣还没化开。

      她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大哥,你的病……”

      齐瑀摆手示意坐下,眼角细纹更深了几分:“无妨,老毛病。”

      齐玥声音低低的:“大哥该好好歇着,少劳神。”语气里藏着复杂,连自己都没完全察觉。

      齐瑀轻咳两声,将书搁在一旁:“不过些闲书,打发时间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你今日去了南明王府?”

      齐玥指尖微僵,面上掩饰平静:“嗯,去与时安切磋武艺。”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

      齐瑀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伸手为她倒茶。

      齐玥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心里头那股酸涩又冒上来。

      “圣上有意提前婚期,大哥你知道吗?”

      她低声开口,声音像掩在雪里的火光。

      齐瑀垂眸看杯中晃动的茶水,良久才道:“嗯,腊月。”

      简单三个字,像一把冰刀,从心口上刮过去。

      齐玥胸口闷得难受。

      她看齐瑀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出。

      淡然、无力,仿佛这桩婚事与他无关。

      “大哥愿意吗?”

      齐瑀抬眸看她,目光深静:“长陵,这是先帝定下的。”

      先帝……她的父亲生前定下的安排。

      所以,改不了,也推不掉。

      齐玥握紧拳头,手心疼得发白。

      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可心底的不甘像野火一样蔓延。

      她嫉妒。

      发疯一样地嫉妒。

      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芜姐姐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合卺酒。

      嫉妒那袭嫁衣终将为他而披,红烛高照时能正大光明地唤她一声夫人。

      更恨自己心思龌龊,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

      她多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上官时芜是她的,从十岁初见,她就在心底刻下了这个名字。

      可她不能。

      齐玥垂下眼睑,长睫遮住即将决堤的情绪。

      一滴泪砸在手背,烫得她哆嗦了一下。

      “大哥,我该回去了。”

      她突然起身,茶盏未动,热气仍冒着。

      齐瑀没有挽留,只留下几字低声叮嘱:

      “长陵,做中立者。不要为一时之气,陷入深渊。”

      齐玥背对他,眼眶微热。

      她知道,大哥什么都明白。

      她对芜姐姐的心思,他知道。

      她每次见到芜姐姐时加速的心跳,他也知道。

      可她做不到。如何能中立?

      她想到芜姐姐被迫穿上嫁衣,想到那双曾为她拭泪的手可能要为别人宽衣解带,心口便像被千万根银针扎进。

      走出房门,她回头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棂,她看见大哥正望着手中染血的帕子。

      她突然明白,这桩婚事是一道催命符。

      大哥是真的在一点点被这桩婚事蚕食生命,被圣上猜忌,被朝堂的暗流绞紧咽喉。

      而她那些心思,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自私可笑。

      像个孩童,拼命去抢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齐玥翻身上马的时候,马蹄声哒哒地响,每一声都疼到骨头里。

      马蹄声还没散尽,宫里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府门口。

      “圣上口谕,宣长陵郡王即刻入宫。”老太监躬着身,眼角余光却打量着她泛红的眼眶。

      她想起大哥染血的帕子,想起上官时芜腕间渗血的纱布,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

      她已咬破舌尖,血混着苦涩,滚进嘴里。

      圣上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他早已看透了所有?

      像蜘蛛盘踞在蛛网中央,冷眼注视他们徒劳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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