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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你承诺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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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从软榻上撑起身。
衣襟松散,锁骨下一片冷白。发丝凌在肩头,几缕贴着汗意,像被雨压低的海棠,脆得一折就断。
上官时芜立在三步外。
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素墙上,静得像幅工笔。
心里翻涌的东西,被她一寸寸按回寒潭底。
她站了片刻,才走过去,双手扣住齐玥正慌乱整理衣襟的手腕。
“别动。”
命令来得突然,腕骨在她掌心轻轻一跳。
系带穿过衣襟的动作被刻意放慢。
齐玥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
她的目光跟着那几根细白的手指移动。
“……我自己来。”她哑声道,试图抽回手。
“郡王连自己的伤口都顾不好,还想逞强?”
上官时芜低声截住她,力道不松。
指腹扫过她锁骨,那片肌肤当即染上薄红。
铜镜模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齐玥望着近在咫尺的睫毛,那么密,那么长。
她想看更清楚些,却扯到腰间。
“唔!”
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抵在上官时芜消瘦的肩头,疼得眼眶发红。
她咬着下唇,故意将呼吸喷在对方颈间。
上官时芜的手停住了。
隔着薄衣,她掌心能触到那截腰线。
细、软、活的。
理智催促她放开,可手指却背着她,慢慢收紧,把人圈进怀里。
“芜姐姐……”
这声呼唤湿漉漉的,蹭在耳边。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相距不过寸余。
齐玥终于看清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暗色。
上官时芜先松开了手。
她后退时踩到衣摆,那个一贯端方的人踉跄了一下。铜镜里,她的耳尖红得像刚抹过胭脂。
屋子静得像没人,只有喘息声在燃尽的烛火里打转。
“夜深了,”上官时芜背对着齐玥,“郡王该回了。”
齐玥还坐在榻边,衣襟半敞,发丝凌乱。
她怔了怔,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住了上官时芜的一片袖角。
“芜姐姐……”
这声呼唤裹着潮湿的鼻音,上官时芜闭了闭眼,转身替她拢衣。
系带时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打了一个不甚平整的结。
她抬手,将对方颊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指尖掠过锁骨时,她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伤口别碰水,明日记得换药。”
“明日我还来,”齐玥立刻接道,眼里晃过一点狡黠的光,“我来给芜姐姐换药,也给我自己换。”
上官时芜抿紧了唇。
所有拒绝或规劝的话都堵在喉间。
最终只是沉默。
齐玥看着她的侧脸,眼角眉梢悄悄攀上一点欢喜。至少,没有明确拒绝。
上官时芜替她整理好衣襟,迅速转身走向窗边。
背影清冷疏离得像远山之巅的雪。
齐玥起身,跟了过去。
她停在对方身后。
然后,轻轻将额头抵上那人清瘦的肩。
“我明日一定来。”齐玥固执地重复。她屏息,细细数着透过衣衫传来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跳得又快又重。
芜姐姐的心跳,真是快得不像话。
长久的静默。
齐玥缓缓退开,转身,推门走入夜色。
她走到廊下,忍不住回望。
窗纸上,那道单薄的身影始终未动。
*
屋内,烛火将熄未熄。
一声叹息,混着夜风,消散在雕花窗棂间。
上官时芜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抬手,轻轻按住方才被触碰过的肩膀。
那处像被烫了一下。
腕间的白纱又有红点渗出
腕间的白纱又有红点渗出。
她拆开纱布,撩起指尖,慢慢抹过伤口。
铜镜里,她看见自己嘴角弧度很淡,却藏不住温色。
“晦明。”
烛火纹丝未动。
可屏风后的阴影里,却落下一道身影。
“主子。”
上官时芜解开腕间染血的纱布。
新结的薄痂被撕裂,她轻轻“嘶”了声。
“昨日望月楼前,伤了阿玥的,是谁?”
“回主子,是段懿贴身随从,诨名‘铁手张’。”
“铁手?”她笑出声,“那便让他这辈子,再也用不了这双手。”
“诺。”
黑影如来时般,无声消散。
*
段府偏院,夜已深。
铁手张正借着酒劲向几个新来的护院吹嘘昨日的“战绩”:“那个细皮嫩肉的小郡王,腰还没老子胳膊粗!老子一掌下去……”
寒光照在酒气里。
他连来人影子都没看清,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是喷涌而出的温热液体。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铁手”砸在地砖上。
剧痛尚未袭上心头,喉间已被塞入厚布。
黑影拎起地上的断手,放入冰匣中。
临走前,黑影特意俯身,掀开他的眼皮,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
*
齐玥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蝉鸣疏落。
连竹捧着铜盆进来,看见自家王爷嘴角噙着一丝笑,忍不住打趣:“王爷今日气色这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喜人的梦?”
“嘴碎。”齐玥接过热帕子,“我那件新裁的绛色海棠暗纹锦袍,可熏好了?”
连竹忙取来衣裳:“昨儿就用沉水香足足熏了三遍。”
又捧出个青瓷小罐,“玉容膏,宫里太医早上刚送来的。”
齐玥指尖抚过,微微出神。
随后轻咳一声:“让厨房备些青梅糕,不要太甜,要酸些的。”
*
休沐日的洛阳城正从晨雾中苏醒。
齐玥策马穿行其间。
她今日催马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南明王府的朱漆大门已映入眼帘。
她唇角弯起,正要下马,却看见安广王府那辆鎏金嵌宝的马车,正停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下。
“七叔?”她眉头蹙起,心头那点雀跃被冷水浇灭。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仆人,转过第一道回廊,刻意放轻了步子。
一阵隐约的谈笑声,混着茶香,从前厅飘来。
“……这婚事若能提前到腊月,正是合了圣上的心意。”是齐湛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
齐玥脚步顿住,身体贴近廊柱,屏住呼吸。
“常阳王已告了半月的病假,”齐湛继续道,“太医院轮番去瞧,汤药不断,可那身子骨……却一直不见起色。”
他顿了顿,“圣上忧心瑀儿,昨夜还特意召本王入宫,商议此事。”
上官信荣的声音随后响起,比平日更为低沉:“小女性子倔强执拗,此事……怕是还需从长计议。”
“南明王多虑了。”齐湛轻笑一声,“女子出嫁从夫,乃是天经地义。再者……”
他突然扬起声量,“圣上对某些不该有的苗头,可是格外上心。”
齐玥攥着袖中的药瓶,瓷壁硌得掌心发疼。
婚期提前?腊月?大哥病重不起?
这些字眼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前厅里,传来瓷器与桌面不甚平稳的碰撞声。
“说起来……”齐湛突然话锋一转,“长陵那孩子,近日似乎来得格外勤快。”
上官信荣的声音沉了下去:“郡王与小儿时安交好,常来府中切磋武艺,谈论兵法。少年人,意气相投罢了。”
“是吗——”齐湛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刮着齐玥的耳膜。
“本王还以为……”
“王爷!”上官信荣突然提高了声调,打断了齐湛。“后院的西府海棠今年开得极好,不如移步一观?”
脚步声朝着厅外而来。
齐玥慌忙退后几步,拉开距离,装作刚刚走到的模样。
刚一转身,却撞进一双琉璃般清冷的眸子里。
上官时芜就静静立在廊下拐角的阴影处。
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今日是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素净得没有半分点缀。
只是那双眸子比往日更冷了三分,像结了冰的湖面。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齐玥手中紧握的药瓶和食盒时,浓密的长睫才颤动了一下。
“芜姐姐……”齐玥开口,声音干涩。
“都听见了?”上官时芜打断她。
齐玥上前半步,想靠近她。
可脚步却凝住。
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里,雪白的纱布已经换过。
纱布的边缘还沾染着几点未干的墨痕。
“你昨夜……又没睡?”齐玥的声音抖得厉害,“还是……又伤了?”
上官时芜别过脸,避开她灼热的视线。
晨光从廊外斜射进来,丝毫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郡王请回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日不必换药了。”
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也不必再带点心来了。”
“为什么?!芜姐姐!”齐玥急得声音发颤,想去拉她的衣袖。
“不重要了。”上官时芜再次打断她,抬眸看向庭院中那株沉默的海棠,“圣上已有意将婚期,提前到腊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墙外恰好传来齐湛与上官信荣渐行渐远的谈笑声。
尤其是齐湛的笑声,像一把剑,斩断两人之间最后那点残存的温存。
上官时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齐玥脸上。
“郡王,”她缓缓开口,“可还记得……‘藏锋’二字?”
齐玥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阳光透过廊顶稀疏的格栅,穿过上官时芜发间那支简素的青玉簪,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影子正正横亘在两人之间。
大哥缠绵病榻;七叔步步紧逼;圣上猜忌疑心……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年轻,痛恨自己的无力。
“芜姐姐。”这个称呼,她叫了千百遍,今日却承载了太多太沉的贪恋与不甘。
她抖着手,打开食盒盖子。
里头的青梅糕,码得整整齐齐。
可她知道,再不会有人蹙着眉,勉强尝上一口,然后无奈地说“太甜”,却又将剩下的吃完。
“如果……”齐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如果我还是做不到呢?”
她抬起眼,眼底有破碎的光:“你还会为我生气,为我剪去满园不合时宜的海棠,为我……喂我吃一颗杏脯吗?”
一阵晨风掠过庭院,拂落枝头一片半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飘飘荡荡,落进食盒里,轻轻盖在那块她特意叮嘱,挑去了所有蜜饯的青梅糕上。
“阿玥……”
上官时芜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把两人都震住。
眼角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像宣纸上滴落的一滴朱砂,迅速洇开,凄艳夺目。
她立马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回黑暗。
“你承诺过的。”
齐玥看着她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颤抖的指尖,扯动嘴角,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
她怎么会忘?
水榭那夜,她扑在芜姐姐怀中哭得泪眼婆娑,一字一句承诺自己日后会藏住所有锋芒。
言犹在耳,承诺如新。
可如今,她连靠近,都成了需要藏匿的“锋芒”。
海棠树下,齐湛信手捻下一朵残花,目光瞥向回廊拐角处。
两道身影,一绯红一月白,已然分开。
他唇角勾起笑意,将指尖残花抛入身旁的池中。
看着它在水中旋转、下沉,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就该这样早早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