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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拙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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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阁南侧二层,紫檀木窗半开。
齐玥指间拈着白玉棋子,指骨清瘦。
她本不该分神,可楼下那清越而沉静的女声像水波般一层层传上来,撞在耳畔,不肯散。
“《春秋》昭公十三年载,楚灵王缢于芋尹申亥氏。诸位殿下可知,太史公为何书‘缢’而非‘薨’?”
上官时芜执卷而立,露出一截皓腕。
玉镯顺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束温光。
齐玥抿唇,却忍不住往下望去。
“学生以为,”齐珵起身应答,“书‘缢’,是为示其咎,警后世勿如之。”
“七哥此言差矣!”十岁的太子齐璋脆声打断,“《史记》明载申亥二女殉葬,此乃褒扬忠义!”
阁楼上,齐湛随手执起黑子,“珵儿性情,愈发像你。固执,又爱较真。”
齐玥指间白子悬着没落,心跳却因楼下那道女声的轻微停顿,失了半拍。
那人避她如避毒蛇,此刻却安然立在梁下光中,心如止水。
齐湛敲了敲棋盘:“长陵,该你了。”
“……是。”
白子落下,却落错了位。
齐湛轻笑一声:“心不在棋?”
“七叔说笑了。”齐玥收敛情绪,神色如常,“侄儿是在想,珵弟论史见地不俗,看来他近日并未荒废学业。”
“是上官女傅教导得好。”
齐湛黑子“嗒”地落在天元,看似随意,却封得彻底。
楼下,上官时芜像是有所觉,抬头望向阁楼方向。她眸色清淡,只淡淡掠过,便敛回眸光继续讲解。
她抬手,用书卷轻叩案几,“《左传》补记,申亥寻得灵王尸身时,玉佩已遭哄抢。”
指尖划过“璧玉”二字,“史笔如刀,一字寓褒贬。”
齐玥的喉头轻轻动了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讲学的声音。
下面的少年们齐声应道:“学生受教。”
棋局间,是另一番风色。
“昨夜之事,”齐湛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段家虽未提,日后却难说。”
齐玥指尖一抖,白子险些滑落:“侄儿……日后自有分寸。”
“分寸?”齐湛的笑意极淡,却透着凉意,“你当街抽得他骨断血流,这叫分寸?”
楼下,上官时芜的讲解声微顿半息,随即又平稳续上:“……故《春秋》重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齐珵抬头,若有所思地往阁楼望。
齐玥呼吸一紧。
她知道,她……听见了。
“七叔教诲,侄儿谨记。”
白子落下,落成死棋。
齐湛看了棋局片刻,余光却始终落在齐玥脸上。
他忽然伸手,用绢帕替她拂去颈侧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
“长陵,”他低声唤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齐玥微微僵住,呼吸紊了半寸。
“七叔……”
“你素来沉稳。”齐湛的指腹隔着绢帕贴着她颈侧,“可如今,你却为一个……外人失了分寸。”
他未点破,却句句试探。
齐玥握紧衣袖,不再言语。
廊下风起,海棠花瓣被吹进东阁,一片绯红恰落在楼下案几旁。
上官时芜正欲拂去,却在抬眸的刹那,瞧见齐湛替齐玥拂颈的场景。
两人身影被窗棱切成细细的光影,像一幅朦胧的剪影图。
她指尖一顿。
羊毫笔尖已然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课业毕,学子们鱼贯而出。
上官时芜收拾书卷,抬眸的一瞬,正对上阁楼上齐玥的目光。
风拂过檐角,海棠花簌簌而落。
两人的视线隔着楼阁的高度,细得像蛛丝,被风一扯便断,却又像还牵着什么余温。
她又瘦了。
官服系带束着的腰身,比上月更窄,像只需一阵风便能卷走。
“女傅,学生尚有一问。”齐珵深深一揖。
上官时芜将卷册放回案几,提笔时香灰落在炉边,淡烟轻直。
她抬眼。
少年眉骨间的阴影里,有几分齐湛的锋棱,却偏偏那双眼,活脱脱是阿玥的模样。
“《诗经》有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齐珵指尖轻触书页,偏偏点在一句最惹人心思的地方,“学生不解,若君子已有婚约在身……”
朱笔顿住,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珵殿下。”她声音比往常低些,“《论语》有言:克己复礼为仁。”
她放下朱笔时,羊脂玉镯轻晃,莹白光泽映出腕间未愈的伤痕。
齐珵依旧不依不饶:“可学生听闻,先贤亦云:发乎情,止乎礼……”
“殿下。”她咬住尾音,“明日讲《礼记·曲礼》,殿下不妨先细读,男女不杂坐一节。”
齐珵望她背影,眉心皱起。
脑中掠过昨日四哥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明明一身红衣,却像被阴影罩着,再没从前的意气风发。
上官时芜步出东阁时,有一缕腥气随风掠过。
她腕间的纱布又渗出血来,她却毫无察觉。
那抹红透着纱布散开,像盛夏里被风折断的海棠,再艳也无声。
檐角铜铃轻响。
齐珵望见远处的回廊尽头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上官时芜侧头看到齐玥眼中的光亮,心口像被针尖点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听见那人渐渐走近。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踩在了她心上。
“父王,四哥。”齐珵脚步一顿,显然诧异。
他料到四哥会来,却没料到连父王也一同现身。
齐湛负手立着,目光在儿子与上官时芜之间拂过,“今日课业如何?”
“回父王,女傅方才讲完《春秋》笔法。”齐珵恭敬答,眼角余光却捕到四哥目光紧盯在女傅的手腕处。
上官时芜行礼时,纱布露出了一截。
齐湛突然轻笑,“珵儿近来勤勉,倒与长陵少时相仿。”
他抬手替儿子拂去肩头的花瓣。话锋一转:“府中新得了两只白鹤,我与女傅尚有事要说,你且先回。”
上官时芜指尖微紧。
白鹤?看似清贵,却终归被金笼磨折羽翼。
“是,孩儿告退。”
花瓣在风中翻飞。齐湛目光落在上官时芜腕间,语气淡淡:“女傅近日气色不佳,腕上那伤……”
话未说完。
上官时芜忽然抬手,将纱布整个露在阳光下。猩红在白纱上晕开,刺得齐玥呼吸一滞,脚下一晃。
她竟觉得这疼都甜了。
阿玥敢为她当街伤人,就该尝尝现在这般噬心的痛。
三人在国子监石凳上落座,正午的阳光烤得石面发热。
齐玥盯着石缝间蜷曲的海棠花瓣,喉间像被塞进一枚带刺的果实,难咽难吐。
宫人奉来茶水。
齐湛将茶盏推向齐玥,“这半月,女傅教导诸殿下,早出晚归,辛劳得很。”
齐玥望着茶,心口酸得发紧。
她的芜姐姐何止辛劳,是明明算准了时辰在避她。
上官时芜淡淡道:“此乃本分。”
齐湛指尖扫过茶盏浮沫,“听闻珵儿昨日问‘伐谋伐交’之辩,倒与长陵昨夜的举动,颇有相通之处。”
上官时芜握卷的手收紧,书脊白线勒入掌心。她抬眸,“珵殿下天赋甚佳,只是……”
那“只是”落在齐玥身上。她避开,却只避到一瞬。
“尚需懂分寸。”
齐湛低笑,将袖间的花瓣拂落,玄靴轻轻一碾。
“女傅此言甚是。比如昨夜段世子出言无状,长陵出手的‘分寸’……”他微微停顿,“着实耐人寻味。”
“安广王慎言。”
上官时芜的声音忽然落下。
齐玥侧头,看见她腕间纱布又渗出一点红,像滴在她眼里。
昨夜抽鞭抽得多快意,此刻就有多后悔。
她宁可那鞭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这人伤上半分。
树影摇曳,斑驳地落在石桌上。
上官时芜半照半隐,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指尖轻抚着茶盏边缘,青瓷衬得白纱更刺眼。
“《左传》言:礼,经国家,定社稷。无论治学还是……”
一片海棠花落在齐玥肩上,她声音忽轻,“或其他,都当循礼而行。”
齐湛忽然按在齐玥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女傅金玉良言。长陵,你可听清了?”
齐玥起身行礼,“侄儿谨记。”
衣袖自齐湛掌中滑脱。
“安广王乃百官之首。”上官时芜突然抬眸,瞳孔被树影割成两半明暗,“更当知礼法纲常。”
“女傅。”齐湛低声笑,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亦当如此。”
日头陡然毒辣。
齐湛起身,“长陵,随我回府用膳。”指尖掠过齐玥后颈,像在丈量一块美玉,“赤歌自会有人照料。”
齐玥拒绝的话涌到舌尖,却在看见上官时芜微僵的侧脸时,化成了心底的一阵酸。
既然这人能这般冷心冷意……
“七叔盛情,侄儿却之不恭。”
她故意不看那下颌绷紧的弧线,离去时余光却捕到那人独坐石凳的剪影。
束发丝带被风掀开,艳红官袍在树荫下褪成陈血般的暗色,像幅被雨泡褪色的工笔画。
她竟用这些拙劣的手段,去戳那颗最柔软的心。
宫人收茶盏时的瓷响惊醒了上官时芜。
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片枯败卷曲的花瓣。
阳光不知何时钻出了云隙,将树照得通透,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耀眼得残忍。
她抬手,徒劳地想挡一挡那过于刺目的光。
腕间那抹血渍,在强光下泛出橘红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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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齐湛的目光落在对面少年微颤的睫毛上。
齐玥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齐湛的视线烫得她手背发麻,不敢抬眼。
“王爷,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锦帘传来。
齐玥几乎是撞开车帘的。
齐湛伸来的手悬在半空,她假意整理衣袖,官服却勾住了鎏金车辕。
“七叔,侄儿有些不适,想先行回府。”她后退半步,腰背抵上冰冷的石狮,“待赤歌饮完水……”
齐湛脚步一顿,回身看向齐玥,眉目间带着探究。
“是侄儿晨起贪凉。”她又补了一句。
齐湛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走近了,道:“长陵,你十岁那年偷喝冰酪闹腹痛,七叔守了你整夜。”
齐玥嗅到他衣襟间熟悉的龙涎香。
那年她高烧不退,攥着齐湛的玉带哭喊娘亲。可如今这香气却如蛛网缠身。
“本王记得你最爱蟹粉狮子头。”齐湛不再看她,转而对着躬身侍立的小厮吩咐,“让厨房速速备膳,要做得精细。”
齐玥挪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夜色浸染南明王府。
上官时芜正将手腕浸入冷水,血色丝丝缕缕散开,在青瓷盆中晕染成淡红的雾。
新结的薄痂,又破了。
她抽出手腕,带起一串血珠溅落在青砖地上。
禾桔慌忙去取纱布,却听见她轻笑出声:“你说,此刻安广王府的蟹粉狮子头,可合她口味?”
“小姐……”禾桔捧着素纱的手抖得厉害。
那截皓腕上的伤口像被利齿撕开的绸缎,边缘还泛着新鲜的血色,“药已经备好了,您……”
自国子监归来后,小姐手腕这伤便无缘由地反复开裂。
“不急。”她漫不经心地打断,指尖在伤口上轻轻一按,鲜血顿时涌出更多,“今日府中可有人守着?”
禾桔低声道:“都支开了,连巡夜的都支开了。”
上官时芜轻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知道齐玥一定会来。
从那人随齐湛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一定会忍不住回来见她。
指尖的血滴落在案几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那人正午时离去的背影,束发的绛色发带在风中扬起,像一根细细的红线,勒得她心口发疼。
“小姐……”
她漫不经心地推开禾桔递来的纱布,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
冰水顺着腕骨滑落,混着血水在青砖缝隙中积成小小的水洼。
她在等。
等那个人来。
等那个人亲眼看看,自己为她伤成什么样子。
二更梆子刚过,齐玥蹲在东院海棠枝桠上,夜行衣被汗浸透了。
她骂自己:“疯了。”
可脚不听使唤。午时那抹红在眼前晃,晃得她心口发慌。
十九岁,还有三个月才满。
她数着日子,像小时候数芜姐姐给的糖。
可糖早吃完了,只剩苦。
“咔——”
脚下枯枝折断。
齐玥忙缩入更深的阴影里,惹得花枝轻晃。
她抬头望向书房方向。
窗纸上映着一个静坐的身影,烛火摇曳,影子也跟着轻颤。
“我……到底在做什么……”她骂自己,却仍一步步靠近。
她停在窗前,抬起手,指尖悬在窗棂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想起那句诗,近乡情更怯。
可这里不是故乡,却是比故乡更让她胆怯的地方。
“吱呀——”
厢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