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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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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随从们将他抬回府邸时,整张脸已肿得不成人形。
平原王妃跌跌撞撞扑出来,看见儿子血肉模糊的脸,发出一声哀鸣:“我的懿儿!”
“母亲……”段懿勉强抬起完好的右臂,指尖颤着,可刚抬起,便颓然垂落。
“快!去请太医!把宫里最好的太医都请来!”平原王妃厉声呵斥下人,随即扑到榻前。
“懿儿……”眼泪簌簌落下,砸在段懿染血的衣襟上,“那个齐玥算什么东西!她母亲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贱婢,仗着圣上怜悯才封了郡王,如今竟……”
她越说越怒,尖利的声音穿透庭院。
***
段觅微正在自己院中煮茶。
听见动静,她蹙眉放下茶匙,整了整衣裙,朝段懿的院子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段懿的嚎叫:“轻点!你想疼死我吗?!”
屋内,太医正战战兢兢为他清理伤口。段懿疼得面目扭曲,额上青筋暴起。
段觅微立在门边,倚着门框。
屋内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静静看了片刻,淡淡开口。
“兄长,你今日又去招惹齐玥了?”
段懿转过头来,伤又溅出新的血珠。
“连你也……”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血沫染红了素白枕套。
平原王妃慌忙用帕子去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儿子的脸上。
“觅微!你兄长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
段觅微缓步上前,裙摆扫过满地狼藉。
“他是圣上亲封的郡王。”她抽出袖中素帕,俯身,轻轻拭去段懿额角的冷汗,“去岁御史台张大人,不过因议论齐玥血统,被当庭杖毙。安广王待齐玥有多……”
“放肆!”平原王妃劈手打落帕子。
翡翠镯子撞在地上,碎成三截。“你兄长待你如珠如宝!你幼时高烧,他三日三夜不合眼守着你!如今他遭此大难,你竟……”
“母亲!”段懿嘶声打断,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沫。
太医捧着药箱,战战兢兢凑近,段觅微夺过他手中的药杵:“我来。”
她舀起一匙药汤,凑近段懿伤口。
触及皮肉时,手腕被段懿死死攥住。
“觅微……”段懿气若游丝地笑,“你心疼了?”
段觅微盯着他的脸,忽然将药杵重重砸进铜盆,惊得太医跌坐在地,药汤泼了一地。
她染血的指尖点着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这一记本该砸醒你!”
“你当她,还是当年那个无人庇佑的幼童?!”
平原王妃的巴掌扇来时,段觅微不闪不避。
镶宝石的护甲在她颊边划出血痕,细细一道。她却轻轻笑出声。
“母亲可知,”她缓缓转回头,看向榻上段懿红肿的脸颊,“上月我在兄长别院里……看见了什么?”
满室死寂。
她一字一字:“十个与齐玥眉眼相似的娈童。正等着给兵部尚书做寿礼呢。”
平原王妃瞪大眼,嘴唇哆嗦。
段觅微弯腰,拾起地上碎成三截的翡翠镯子,握在掌心。
“今日这一鞭,”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母亲惨白的脸,扫过兄长惊骇的眼,“倒是救了段家满门。”
说罢,踩着满地狼藉,转身离去。
夜色将她背影吞没。
齐玥回到王府时,连竹已提着灯在阶前候了许久。
“王爷……”
那一声唤在瞥见她衣襟上暗褐血渍时陡然变了调。
连竹快步上前,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奴婢去请府医——”
“不必去了。”齐玥随手扯开玉带扣,“是段懿的血,不是我的。”
连竹怔怔看着自家王爷撕扯腰封的动作。
那双手的骨节绷得发白。
“奴婢去为王爷备水。”
温热的水流漫过手背,血丝如絮散开。
齐玥盯着铜盆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忽地一拳砸入水中。
水花溅湿了前襟。
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压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脑中仍是乱的。
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伏案批改课业?还是倚在灯下读书?抑或……像她一样辗转不安?
根本静不下来。
南明王府内,烛火在银碗边沿凝成一点昏黄。
上官时芜推开碗勺。
“小姐,”禾桔轻声劝着,“您这三日都没怎么用膳了,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受不住。”
“撤了吧。”
茉莉花瓣随着水波浮沉不定。
上官时芜伸手,指尖按住其中一片。
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水面荡开涟漪,一圈圈扩散,晃碎了水中的面容。
她忽然想起午后国子监外,齐玥勒马回首时,被日光镀得过分晃眼的那个笑容。
胸口蓦地一紧,像被人拎住了呼吸,她扶住桶沿,咳得肩胛都微微发抖。
水波晃动,湿热的雾气里,几片花瓣贴着她的颈项滑落。
半晌,她才止住咳意。
更衣后,她倚在软榻上,书卷摊在膝头,目光却落在虚空。
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那些熟悉的字句都化成了同一张脸。
烛火噼啪一响。
上官时芜回神,发现自己指尖正压着那页从齐玥处拾来的《左传》。
“既见君子”四字被抚得模糊,“云胡不喜”处的墨痕更是被水渍晕开,只剩一团灰影。
她低头看向腕间纱布。
今晨,她用匕首划开将愈的伤口。
记得刀刃割破新生皮肉时的嗤声,记得血珠顺着银刃滚落,在宣纸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夜风卷着残存的海棠香扑进来。
黑沉沉的天幕压得很低。
她忽然觉得,这一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安广王府书房,烛火在齐湛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他指尖摩挲密报绢面,细腻触感却勾出另一段记忆。
多年前雪夜,他抬手拂去齐玥发间碎雪时,指节擦过对方额角的温度。
“长陵郡王离开时曾言,段世子对她有非分之想,行止不堪…………”探子声音发颤。
齐湛眸色一沉。
“但奴才细查了,实是段世子席间先提及了上官女傅,言辞……颇为轻佻,郡王才骤然发作。”
密报被重重按在案上。
茶盏倾倒,茶水晕开“上官时芜”四字,墨迹洇染。
又是她。
他不喜看长陵因旁人动怒,更不喜有人能如此轻易搅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
“九如。”他阖上眼。
侍立一旁的杨九如脊背绷紧。
“去告诉段家,”白玉扳指叩在案上,“若明日早朝有人多嘴……”
余音散在夜色里,却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杨九如额角渗出细汗:“微臣明白。段家嫡子素来荒唐,此番更是咎由自取。”
待书房重归寂静,齐湛独自立于廊下。
这些年来,他守着那个秘密如同守着皇陵长明灯,小心维持那簇微弱火苗。
而今,这火却要为旁人灼灼燃烧。
*
次日晨钟荡开时,齐玥立于朝班中,后腰伤处隔着朝服隐隐灼烧。
平原王段韶位列武官之首,面色阴沉似水,却终是一言未发。
直至退朝,天子亦未提昨夜风波,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齐玥心中微诧,缓步退出大殿时,身后传来熟悉嗓音。
“长陵。”
她驻足回身。
齐湛踏光而来,眉间倦色难掩,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永远这般完美无缺。
“七叔。”她拱手,语气恭敬疏离。
齐湛目光扫过她腰后,淡淡道:“珵儿近来有些浮躁,课业上怕是懈怠了。你素日与他最为亲近,你的话,他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分。随我去东阁走一趟。”
齐玥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脑中却瞬息闪过诸多猜测。
这差遣来得突然,七叔究竟是何用意?
二人并肩而行,始终保持半步之距。
“昨夜之事,平原王竟未在朝上提及。”齐玥试探开口。
除了眼前这人,洛阳城中谁还能让段家吃这闷亏?
齐湛驻足侧首。
他的侄儿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却藏着探究。
“昨夜?”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笑意,“昨夜发生何事?七叔近来忙于政务,倒是未曾留意坊间传闻。”
神情无懈可击,仿佛真的一无所知。
可心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撕破这副温润假面。多年织就的网,正被扯出裂痕。
齐玥观其神色,只作不觉:“是侄儿多心了,只是看七叔眼下泛青,想来是昨夜未曾安寝。”
“长陵。”齐湛忽然唤她。
他想到昨夜密报,眼底掠过寒芒,“那日我让你纳那女子为姬妾,你说无心儿女之情。可昨日你……”
竟为上官时芜当街鞭笞段懿,闹得满城风雨。
齐玥心头一震。
原来那日七叔并非试探她女子身份,而是早看出她对芜姐姐……
可为何?
风过廊下,铜铃轻响。
她忆起上官时芜当日所言:“安广王若知晓你是女子,怎会如此试探?他只是另有深意罢了。”
芜姐姐竟一早就明白。
所以她避而不见,是因这个?
可明明在那之前,那人还会为她锋芒太露连夜遣时安送信,会气恼得剪碎满院海棠,甚至因此伤了手腕……
槐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齐湛眸色渐沉,目光掠过齐玥每一寸的神情。
“她值得你如此?”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责问更让人心悸。
“上官女傅授业解惑,我自然敬她护她。”齐玥迎上他的目光,“更何况她即将成为我大嫂。昨日段懿出言污秽,辱我师者,亦辱我齐氏门楣,侄儿忍不得。”
风静了一瞬。
齐湛低笑出声,他的长陵竟用“尊师重道”来搪塞。
这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也会对他说谎了。
“好。”他抬手,为齐玥整了整衣领,“你自幼聪慧,莫让儿女私情误了前程。”
袖中手攥得骨节发白。
“侄儿明白。”齐玥垂眸,袖中的手亦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