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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伤人 ...


  •   上官时安奔到偏门外。

      一辆青篷马车静得像夜色的一部分。

      车帘掀起,上官时芜坐在昏暗中,月白襦裙被映得冷得像雪。

      玉簪松了一半,一缕发垂在脸侧,她没去拢。

      上官时安心里“咯噔”一声。

      “长姐……”

      “说。”

      他深吸气:“齐玥根本不在楼里。齐湛他……他说你教我的纵横之术……”

      “他说:你姐姐教你的纵横之术,都就着酒咽下去了?”上官时芜的声音比身上湿透的衣衫还凉,字字带着冰碴。

      上官时安猛地抬头:“长姐怎知……”

      望月楼的灯火在她眸中碎成无数星子。

      “从始至终,是他设的局。”

      是引她来的局。

      是刺探她底线的局。

      更是逼她心乱的局。

      上官时芜垂下眼,力气像被抽走。

      但至少,阿玥不曾踏入那腌臜之地。

      胸口的绞痛稍稍松开。

      “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沉香味越来越淡,翻涌的心意反而更涩。

      齐湛……这一手,真是狠。

      禁宫

      子时鼓声透进宫墙。

      齐浔批折到半处,指节敲着案几,听内侍禀报南明王府动静。

      “上官女傅早出晚归,长陵郡王每日求见……屡屡被拒。”

      齐浔轻哼,“他倒是执着。”

      “朕这侄儿,在儿女情长上……”话未说完,齐浔突然咳嗽起来。

      他擦去嘴角血迹,神情未变:“去查常阳王近日见了什么人。”

      常阳王的病、婚约、南明王的兵权……牵一发而动全局。

      “传朕口谕,明日巳时,朕要亲临国子监听讲。”

      国子监,巳时

      少年太子问:“女傅,此句‘君子藏器于身’,何解?”

      上官时芜正要答,殿外传来内侍尖声:

      “圣上驾到——”

      齐浔玄袍金线,晃得人眼花。

      学生、官员纷纷跪倒一片。

      他一面听齐璋背诵《十思疏》,一面目光缓缓扫过回廊。

      待《十思疏》最后一字落下,他才似随口道:“上官女傅,今日脸色欠佳。”

      齐璋呈上笔墨的手微微一颤,砚台中溅起一滴墨。

      待众人退下,阁楼四周的竹林缓动,他才缓步走近。

      “女傅近日教诲辛苦,太子进步甚大。”

      上官时芜垂手而立:“臣女本分。”

      齐浔指尖摩挲扳指:“朕听闻,长陵郡王近日频频造访南明王府,却屡屡吃闭门羹?”

      她声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臣女忙于准备功课,实在无暇他顾。”

      “是吗?”齐浔笑意微凉,目光落在她腕间纱布,“朕还以为……女傅是在避嫌。”

      上官时芜抬眼,“圣上明鉴,臣女与郡王,从来只有师生之谊。。”

      “既知分寸,朕自然放心。”齐浔转身,却顿住一步,“只是……”

      他侧眸过来,声音不轻不重:“避嫌太过,倒像心虚。”

      上官时芜微弯膝行礼:“臣女谨记。”

      待他走远,她才缓缓起身。

      腕间纱布早被血浸透,红得像一朵静默绽开的梅。

      她盯着那抹红,喉间像被什么哽住。

      避嫌?

      她若真的心如止水,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折笔见血,何至于夜奔望月楼,何至于此刻,连呼吸都需要竭力。

      又三日。

      早朝散后,齐玥在宫道上磨蹭。

      “郡王可是要去文渊阁?”随侍的小太监觑着她脸色。

      齐玥目光飘向远处,隐约有熟悉的授课声传来,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碰着玉石。

      “本王……”她顿了顿,“去借阅《水经注》的批注。”

      话说出口,自己先觉得拙劣。文渊阁在西,国子监在东。

      她终究还是往东去了。

      立在国子监外那株老槐下,齐玥听见里面传来那人的声音。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酸酸地发紧。

      不该打扰的,她知道的。可脚不听使唤,一步步挨近,最后缩在廊柱后头,像做贼。

      东阁窗棂半开。

      她窥见上官时芜一身绛色官服,立在光影里。一手执《春秋》,一手执笔,指尖沾着点墨。

      还是那般身姿,挺直如竹,还是那般声音,清泠如泉。

      从前这人便是这样,一字一句,为她授业解惑。

      阳光斜斜移过来,照在那人腕间。

      雪白纱布缠着,被光一打,刺眼得很。

      齐玥盯着那抹白,胸口闷得发慌。

      半月了,这伤怎么……总不见好?

      “《春秋》僖公四年载: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上官时芜的声音传来,“诸位殿下可知,齐桓公为何先伐蔡而后伐楚?”

      太子齐璋抢先答道:“因为蔡国弱小易攻,可立军威!”

      上官时芜微微颔首,唇角有微微赞许:“太子殿下主见明确。”视线一转,落在后排的齐珵身上,“珵殿下,有何见解?”

      齐珵起身,规规矩矩一揖:“学生以为,蔡乃楚之盟国。先破蔡国,既可试探楚国反应,又能断其羽翼。”少年声音清亮,“此乃伐交之道。”

      上官时芜转身,执笔欲在纸上批注。

      就在那一瞬,她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廊柱。

      身形僵了一瞬。

      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一瞬。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评点齐珵的回答,声音无波无澜。

      仿佛方才的惊鸿一瞥从未发生。

      齐玥屏住呼吸,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可那人……选择了沉默。就像过去半个月里,南明王府那扇始终对她紧闭的院门。

      齐珵却敏锐察觉。

      他顺着女傅方才的视线望去,廊柱后,一抹绛色衣角。

      是四哥!

      少年眼睛亮了亮,再看看女傅此刻垂眸敛目的侧脸,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太傅,”齐珵突然举手,声音带着好奇,“学生对召陵之盟中齐楚谈判细节尚有疑惑,可否借阅《春秋左传》详参?”

      上官时芜略一沉吟,日光在她眼睫下投出浅浅的影。

      “此事涉及大国博弈,正可警示诸位殿下外交之要。”她环视座中学子,“今日课业便到此。诸位殿下可将此段誊抄三遍,明日交来。”

      学子们陆续起身行礼告退。

      待其他人走尽,齐珵快步走到上官时芜身边,压低声音:“女傅,四哥在廊下……等候多时了。”

      上官时芜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圆圆的污迹。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比平日更冷,“珵殿下慎言。长陵郡王若有疑问,当光明正大入内请教。”

      廊下的日光,在齐玥靴尖下碎成斑驳的金箔。

      殿内那句话,清清泠泠地传出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心坎上。

      她不想那人为难,更不想因自己,让那些宫人内侍在背后嚼舌根。

      袖袋里,那张被墨渍污了的《春秋》残页,此刻正贴着肌肤。

      是她前几日,从南明王府墙根下拾得的,不知是谁撕了扔出来的,上面还有那人批注的字迹。

      “四哥她……”

      齐珵压低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时,齐玥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

      绛色衣摆扫过廊柱,惊起一只栖在斗拱间的雀儿。

      殿内,上官时芜指尖的狼毫顿住,墨汁在龟甲纹宣纸上洇出个黑洞,越扩越大。

      她听见雀儿振翅的扑棱声,混着那人皂靴碾过碎叶的细响。

      一步,两步,远了。

      “郡王若有所惑……”她突然扬声道。

      尾音滞在喉间。

      窗外,那抹红色衣角已退至远处,只剩下齐珵匆匆追去的脚步声,慌乱地敲在石板上。

      齐珵捧着厚厚的《左传》追出东阁时,正看见齐玥翻身上马的背影。

      日光勾勒出那身红色朝服下清瘦的轮廓,莫名透着股孤零零的意味。

      “四哥!”少年扬声喊,“你的帕子……”

      他的呼喊惊飞了太液池边栖着的白鹭,扑啦啦一片雪白的影子。

      齐玥勒马回首时,上官时芜正巧走到东阁窗前。

      隔着树影交错的窗棂,她看见那人脸上浮起惯常的笑。

      明朗的,灿亮的,比盛夏正午的日头还要晃眼。

      “替我收着罢。”齐玥扬鞭,指向西边宫墙,“听说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好,改日四哥带你去划船……”

      她不敢再看那扇窗。

      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攥住那人手腕,扯下那碍眼的纱布,质问她:为何总不好好上药?为何……连见一面都不肯?

      *

      殿内更漏滴答,一声声,慢得磨人。

      上官时芜弯腰,拾起齐珵遗落的《左传》。

      书页摊开处,熟悉的字体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字,却被不知哪来的水渍晕开了,墨迹模糊成一团。

      暮鼓声里,洛阳城最后一缕夕照隐去。

      齐玥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巷间。

      红色朝服被暮露浸得发沉,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自午后离开国子监,她已在城中游荡了整整三个时辰。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望月楼三层的灯笼,就在此时晃进眼里。红艳艳的光,刺得她眼前发黑。

      多像今晨国子监窗前,上官时芜腕间纱布渗出的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色。

      楼上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段懿正倚在栏杆上。看见街心的齐玥,嘴角勾起轻浮的笑意。身旁几个纨绔子弟跟着哄笑,笑声黏腻腻的。

      “哟,这不是长陵郡王吗?”段懿拖长了调子,“几日不见,怎么……憔悴了许多?”

      他的声音生生捅进齐玥耳膜。

      她勒住缰绳,玄色劲装下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怎么?”段懿翻身跃下栏杆,落在街心。

      落地时脚步虚浮,他摇摇晃晃走近,身上的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上官女傅……连门都不让进?不如上来饮一杯?我这儿可有刚从西域来的葡萄美酒,还有……”

      这句话,刺中她心口最痛的那处伤。

      今晨国子监的窗棂,那人分明看见了她,却移开视线,装作未见。

      半月来的委屈与不解在胸腔里翻滚、冲撞,灼得喉头发苦,舌尖发麻。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齐玥眼中的怒火却已烧到边缘。

      段懿非但不怕,反而变本加厉地去勾她腰间玉带:“装什么正经?那日宫宴……你被上官时芜抱个满怀,我可瞧见你耳根都红透了……”

      “砰!”

      玄色皂靴狠狠踹在对方膝窝。

      段懿尚未惨叫出声,齐玥已反手抽出马鞭,抽在他那张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脸上。

      血珠迸溅出来,在灯笼红光下格外刺目。

      可齐玥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每一鞭抽下去,都像抽在自己心上。

      为何芜姐姐要避她如蛇蝎?为何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段懿左脸绽开一道血痕,皮肉翻卷。

      他不可置信地摸向火辣辣的伤口。

      从前这些轻佻言语,从来只换来齐玥冷眼相对,今日……

      “这一鞭,”齐玥喘着气,鞭梢卷着血珠甩在地上,溅开猩红的点,“教你管住舌头。”

      “这一鞭,”她声音发颤,“是为你在宫宴上……对我的龌龊心思。”

      心中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每一鞭都带着这些天被拒绝、被疏远的痛楚。

      直到段懿瘫软在地,呻吟声渐弱,齐玥才猛然惊醒。

      街道两旁不知何时围了许多百姓,个个惊恐地看着她。有几个孩童被母亲紧紧捂住眼睛,只从指缝里偷看。

      齐玥甩了甩手上沾的血,环视一周,“是这厮对本王存非分之想,本王今日……不过是教他怎么做人。”

      话音落下,她准备翻身上马。

      段懿的随从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从望月楼里冲出来。

      五六个彪形大汉,将齐玥团团围住。

      没有一句废话。

      肘击、侧踢、过肩摔……齐玥的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后腰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

      最后一个随从倒地呻吟时,齐玥才发现,自己的官服袖口被撕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赤歌用温热的鼻子轻蹭她的手臂。

      齐玥摸了摸爱马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远处传来官差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齐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段懿,那人蜷成一团,像一条死狗。

      她翻身上马。

      策马奔向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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