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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拒之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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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尽,街道空空荡荡,车轮碾过石板的回响,一声声拖长在夜色里。
上官时芜靠着车壁,指尖轻触腕间的纱布。
草药的苦气与衣上残存的沉水香纠缠在一起。
上官信荣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抹刺眼的素白上。
他半生戎马,心肠早被风雪磨得生硬。
却每每看到这个女儿,就硬不起来。
“芜儿。”他终于开口,“常阳王称病不朝,已不是一日两日。圣心难测,近日更是……”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你心里,应当清楚。”
他想起前日入宫面圣时,齐浔那句看似随意的话.
“南明王府的海棠,今年开得倒是好,比长陵郡王府那几株还要艳丽三分。”
他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叹了一声:“那纸婚约,迟早是要作废的。”
“父亲。”
上官时芜抬目,眼底映着车内微暗的灯晕,清得近乎冷,“女儿还记得七岁那年,母亲教我习字时说过的话。”
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玉指蘸了点茶,在木案上写下四个字:
“谨言慎行。”
笔划未干,便被她抹去。
上官信荣喉头一紧。
那时的小手握着毛笔,还没他拇指粗,写出来的字却已有筋骨。
如今,这双手要撑起的,哪里只是笔?
“为父只问你一句。”
他终究不是迟钝之人,女儿对齐玥那几分过头的维护,他岂会不觉?
“你对长陵郡王——”
“吁——”
马车猛地一颠。
上官时芜扶住车壁,腕间尖锐的痛意随之而来。
她低头一看,纱布下有血色渗出,晕开成一小团嫣红,沾上月白衣袖,愈发显眼。
疼意袭上来,记忆也跟着翻涌。
是那个翻墙而来的少女。
发间挂着晨露与梅花,怀里揣着一卷残缺的《山海经》,笑得比朝阳还耀眼:“芜姐姐,你看,这里写的怪兽,像不像你画里的那个?”
那时人尚未长高,被她一手按在矮墙上,耳根通红,却还要嘴硬。
“父亲多虑了。”
上官时芜敛了敛神,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
她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袖,把那点碍眼的血色藏得更深:“郡王年少时性子跳脱,常来府中找时安玩耍,不过是孩童心性。”
“孩童心性?”
上官信荣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他看你的眼神,连宫墙头打盹的麻雀都瞧得真真切切。”
他顿了顿:“这一过年,他就满十九了。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翻墙的孩童。”
上官时芜收紧指尖。
她如何会不知?
那几日在府中,院里海棠花落了一地。
齐玥站在廊下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当年躲在她身后偷糖的少年,而是带着燎原之势的火,明晃晃地往她身上烧。
今日宫宴的一幕幕也跟着浮上来。
慕容家幼女递帕时,齐玥僵硬却仍耐着性子应付的神情;
段觅微逼近时,她下意识后退的慌乱;
被段懿逼迫退走时,踉跄着撞入她怀里的那一下,透过衣衫传来的温度。
上官时芜蜷了蜷左手,纱布下的伤口更狠地抽了一下。
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叫车夫立刻掉头,去长陵郡王府。
去抓住那个人的领口,逼着她低头看清衣襟上的那点海棠汁。
——除了那一寸地方,可还有更深的痕迹,是她不知的?
上官信荣见她不言,心下愈发烦躁:“你向来聪慧,难道还看不出,圣上是在拿你当饵?”
他索性挑明:“齐玥对你这份心思,不浅。若她一时冲动,真为你做下抗旨退婚这等事,你想过后果吗?”
车外,一阵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带起一阵风,又飞快远去。
车厢轻轻一颤,灯焰摇了摇。
上官时芜借着这点杂音,闭了闭眼。
“父亲,女儿知道轻重。”
“一切,自有分寸。”
话说得太好听了,她自己在心底都忍不住苦笑。
分寸?
还能有什么分寸?
她的心早就乱得不像样了。
上官信荣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没再多问。
做父亲的,何尝不矛盾?
他一方面盼着女儿能有人真心相待,不至于终生被当作筹码。
一方面又清楚,这宫城之中,一句错话、一步走偏,便是覆水难收。
车轮辘辘作响。
窗外的宫灯一盏盏往后退去,光晕在上官时芜眼底映出一圈圈忽明忽暗的涟漪。
一边,是自幼铭刻在骨子里的规训。
做一个端谨的上官女傅,做一个合格的常阳王妃。
一边,是几乎要将这层皮撕碎的念头。
想把那个人扣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碰,不许任何人多看一眼。
阿玥……
上官时芜垂下眼,指尖轻轻压在腕间纱布上,痛意一寸寸渗开来。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
五更天的鼓声刚歇,天光尚未破灰。
齐玥翻身上马,朝南明王府疾驰而去。
才踏上王府青石台阶,便被一道身影横挡在前。
“怎么来得这么早?”
上官时安披着月白锦袍,发鬓尚未理顺。
齐玥眉头轻蹙:“让开。我有急事见芜姐姐。”
昨夜被玉骨扇抽出的红痕还在掌心,一夜冷却后,更显刺痛。
可比起皮肉,她心口更乱。
怕再见那双眼睛,里面只剩冰霜。
“急事?”上官时安挑眉,往她面前靠了一步,“巧了,我也有件急事要问你。”
他声音带着一丝期待:“昨夜宫宴,你有没有探出段家小姐的口风?她对我……对我与她的婚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檐角积着的夜露被风吹落一滴,砸在齐玥后颈的肌肤上,很凉。
凉得她整个人一颤。
“她说……”齐玥抬手拂了拂衣袖,“乞巧节那日,自有答复。”
上官时安眼底那点亮光迅速暗下来。
他不耐道:“你折腾到大半夜,就换来这么句敷衍?”
他的视线落在她眼下隐约的青色:“啧,你这是整晚没睡?不会是早起得太勤快,迫不及待来见我长姐吧?”
齐玥耳根一热,正要开口。
“咯吱——”
回廊转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
两人一同望去。
禾桔捧着药匣走出来,见着两人都怔了怔。
“郡王、公子。”她行礼,“郡王来得不大巧。小姐今晨寅时未到,已入宫替太子殿下备今日功课。”
上官时安闻言,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早说了吧?有人起得早,却赶了个空。”
他忽又想到什么,伸扇骨戳了戳齐玥手臂:“乞巧节那日你可别忘了,代我问清段觅微的意思。我指望你呢。”
齐玥心烦意乱,只沉声道:“嗯。”
上官时安见她心不在焉,又用折扇敲她肩:“长陵!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齐玥推开扇骨,朝院中看了一眼,才转身准备离开。
“喂——长陵!”上官时安忽然拔高声音,“要是我长姐问起,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她根本没进宫,一直在府里!”
齐玥脚步顿住。
上官时安转身离去,折扇一抛,不偏不倚落在禾桔脚边:“告诉长姐,我守口如瓶,什么也没说。”
禾桔弯腰捡起扇子,看着站在阶上不动的齐玥,犹豫片刻,只道:“郡王请回吧。小姐今日……实在不便见客。”
齐玥唇线绷紧。
她没有闯,也没有动,只是固执地站在那儿,目光越过禾桔,看向院深处。
晨雾薄薄地笼着,一座阁楼隐在雾气里,模糊得像幻影。
她很想见她。
哪怕只看到窗影一晃。
哪怕那目光仍旧冷淡。
哪怕说出口的,是一句比规矩更锋利的拒绝。
只要能确认她,一切安好。
可院里安静得连鸟都少了。
“她……”齐玥开口,嗓子却干得发紧,“手腕……还疼吗?药……换了没有?”
禾桔指尖颤了一下,却不敢透露分毫,只低头道:“郡王,请多保重。”
保重。
齐玥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缓缓走下石阶。
第二日,寅时三刻。
天边刚泛一线蟹壳青,院门前的台阶还湿着夜露。
守夜的小厮推门一看,呆住了。
那道绛衣的背影立在门外,肩头的衣角被寒露浸得发重。
第三日,天色阴沉。
齐玥仍在。
苍白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比往日更消瘦。
禾桔推开门,刚要说昨夜的“理由”,却在齐玥的目光里顿住。
“今日又是替太子……准备新的功课?”齐玥轻声问。
禾桔唇瓣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谎。
齐玥低低笑了一声。
这些借口,她每日都听,背后的意图,她怎会不懂。
不是忙,不是避嫌。
是——不见。
那日从宫宴回来后,那道对她向来敞开的院门,就在一夜之间关死了。
她说的理由是,男女有别,待嫁的常阳王妃。
可这些理由,从三年前就存在,为何如今才紧得让人透不过气?
难道……连远远看她一眼,都成了罪?
接连五日,晨露未散时,齐玥都会准时出现在院外。
第六日清晨,禾桔开门,看见门边放着一个瓷盅。
里面的杏仁酪还温着。盅底压着一张纸。
《伤寒论》有载,此物性平,可润肺,安神。
第七日,晨光较前几日更亮些。
齐玥换了一身素雅衣袍。
因连日心力交瘁,显得愈发瘦削。
她站在门前许久,抬手欲敲,最终只抹去了门环边缘堆着的花瓣。
露光在她指尖滚落。
阁楼二层,竹帘垂落的窗口后。
上官时芜靠在墙上,指尖轻触腕间厚厚的纱布。
新结的痂被她抠破,红珠悄悄渗出。
她透过竹帘细密的缝隙,望向楼下,停在齐玥腰间,那根已经褪了色的五色缕。
那年端午,阳光正好。
齐玥坐在她窗下,脉搏在丝线间跳得飞快。
“芜姐姐,这线……能系一辈子吗?”
那光太亮,那声音太真。
“小姐……”禾桔在门外低声道,“郡王今日……换了一身黛蓝色,看着……”
话没说完,楼下的脚步声已迫近。
比往日更轻、更缓,像怕再听到“请回”。
上官时芜的手紧紧扣住窗棂。
为什么?
她盯着齐玥腰间。
那里原该挂着一块羊脂白玉,她亲手挑选、亲手刻“平安”二字,亲手替她系上。
如今却不见了。
只有那根旧旧的五色缕,被系得很稳。
在黛蓝衣袍上,显得孤寂。
楼下,齐玥仰起头,看着那扇挂着竹帘的窗。
芜姐姐。
你就在那,对不对?
这十日里,你一直站在帘后。
看着我从满心期待,到失望,再到不甘。
却一句话,不肯给我。
“郡王。”禾桔红了眼眶,“小姐昨夜睡得晚,今日……实在不便……”
“今日又是太子的功课?”齐玥淡声问。
她垂眸,指尖拢过一朵沾露的玉簪花。
水珠在她指尖滚了一圈,破碎。
她轻轻笑了。
“还是说……连借口,也懒得换了?”
“砰——!”
阁楼内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