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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郡王又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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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起身,整衣跪迎。
齐浔步入殿中,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在齐玥与上官时芜站过的阴影角落停了极轻的一瞬,随即移开。
“平原王此番荡平冀州流寇,实乃我朝柱石。”
齐浔落座,语气淡淡,“来人,赐金刀一柄,擢镇北将军。”
“谢圣上隆恩。”
段韶谢恩的声音洪亮,惊醒了兀自发怔的齐玥。
她执起酒盏浅啜一口,目光掠过宴席。
坐在段韶下首的段觅微,正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那张明艳如三月桃李的脸上,写满了心不在焉。
鎏金酒樽与案几轻叩。
齐玥望着段觅微起身离席的背影,这才恍然记起,自己答应时安的事。
她抬眼望向对席。
上官时芜已静静坐回上官信荣身侧,侧脸线条冷净。
她与父亲低语,神情安稳,眉眼如初春雪过青山——干净、绝尘。
却冷得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万里荒河。
你哪怕气我、怨我、骂我……
也好过这般,像真的把我从心里抽干了似的。
齐玥饮尽杯中残酒,借添酒的空隙起身。
她离席时,席上那道清瘦月白的身影,不起痕迹地侧过眼,瞥向空出的座位。
琉璃色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清亮,清亮得像寒潭深水。
上官信荣似有所觉,微微侧目:“芜儿?”
上官时芜将面前酒盏斟满,指尖轻触盏沿,玉甲下的指节,微微泛白。
“父亲,殿内有些闷,女儿暂离片刻。”
上官信荣掠过殿外摇曳的宫灯,微微颔首:“去吧,莫要久离。”
殿内丝竹依旧,舞袖翩跹。
殿外廊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线幽暗。
齐玥沿着长廊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僻静回廊。
段觅微正倚着朱漆栏杆,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朵刚摘的海棠。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郡王跟来做什么?”
齐玥停住,先是一愣:“段小姐怎么知道是我?”
段觅微慢慢转头,月光映着她一双桃花眼,眼里却浮着轻慢的笑意。
“脚步声。”
她唇角弯起,不加掩饰的打量,“你走路轻,不像武将,却也不如常人那般浮。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她说着,目光掠过齐玥清瘦的身形,在过于俊秀的脸上停了停。
这般模样,难怪会迷了眼。
齐玥避开她审视的眼神,径直开口:“段小姐可知,令尊与南明王府,有意结亲?”
段觅微指尖一顿,那朵海棠被折断。汁液染红了她指尖,衬得那抹红近乎刺目。
“知道。”她轻轻笑了,笑意里却一点甜味也无。
手指稍一用力,被折断的花朵被随意抛进脚边阴影。
“不就是让我嫁给上官时安?”
夜风拂过回廊,远处乐声隐隐约约,衬得此处寂静异常。
“段小姐……可愿意?”
段觅微歪头看她,凑近一步,“郡王这么关心我的婚事?”
齐玥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楹柱:“此事关乎两家,自然重要。”
段觅微盯住她,眼里像藏着细细的针。
片刻,她转身望向远处宫殿的连绵灯火:“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这世间女子,命好些的,是棋手。命寻常的,也不过是棋盘上更光鲜些的棋子罢了。”
齐玥背靠楹柱,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平原王待小姐如珠如宝,若你真心不愿……”
“不愿便如何?”段觅微的靴尖抵上齐玥的皂靴,腕间金镶玉镯撞在齐玥腰间的玉佩上。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齐玥绛红色的衣襟前,目光淡淡的,“难道让上官时安学你,夤夜私会他未过门的世子妃?”
月光将两人过于贴近的身影,投在廊柱与地面上,模糊地交叠。
段觅微余光瞥向回廊远处,月白的一道影子一闪即逝。
她愈发笑得明艳,将身体又往前贴了半分。
“你说……若是上官女傅此刻看见,会怎样?”
她停顿片刻,桃花眼弯成新月,内里冰冷一片。
“她会……”尾音轻轻挑起,“吃醋么?”
夜风骤急,廊下悬着的宫灯剧烈摇晃,远处笙箫与更漏声交织。
暗处,一丛湘妃竹影,簌簌而动。
上官时芜立在斑驳的竹影后,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本不该来,却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隔着回廊,她看见齐玥被逼在柱前,段觅微的指尖擦过她耳廓的动作。
看见那抹嫣红的指痕落在齐玥衣襟上。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玉骨扇发出细微的“铮”声,扇柄上碾碎的海棠花瓣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猩红点点,像那日被她亲手剪碎、纷扬落地的海棠。
齐玥侧身避开,段觅微的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丝凉意。
“段小姐醉了。”她抬手,隔开两人距离,声音里带着冷意。
段觅微踉跄扶栏,指甲戳进朱漆木里。
她瞥着齐玥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笑得低低的,像嘲弄,又像嫉妒深得要命。
“郡王如此紧张作甚?”
她捻起自己腰间玉佩的流苏,玩得漫不经心:“我只是在想……若女傅看见方才的情形——”
她侧过脸,“那张总是冰雪不化的脸,会是什么表情呢?”
齐玥眉头一皱。
段觅微此刻的笑容,像猫捕到鸟后,把玩得兴致正浓。
“段小姐慎言。”
齐玥低声,却压不住怒意,“你此等玩笑,有损她人清誉。”
“清誉?”
段觅微仰头笑了,步摇流苏扫过眼角,带出一点湿亮的红。
“夜半私会,折梅赠人,私语不断时……”她的声音陡然收紧,“郡王可曾替她想过‘清誉’二字?”
一阵卷地风扑来,廊下一盏宫灯被吹灭。
火光一息间熄成黑暗。
齐玥刚转过回廊拐角,却见一人斜倚在朱漆柱上,似笑非笑。
是段懿。
“见过长陵郡王。”他声音带着浓重酒意与几分戏谑,目光落在齐玥腰间,“郡王这腰封……倒是别致。”说着,竟伸出手。
“世子醉了。”
齐玥转身疾退,却撞进一个带着清冽墨香与沉水香气息的怀抱。
这气息太熟悉。
明明不久前,这人还在殿内冷言相对,刻意疏离。
“段世子。”
上官时芜收回虚扶在齐玥腰间的手,缓步上前,月色将她月白的衣衫映得愈发清冷出尘。
“庆和殿的醒酒汤尚温,”她直视段懿,“需要本官差人送一盏来么?”
上官时芜的出现,将段懿的酒意冻醒了几分。
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女傅说笑,在下……只是与郡王切磋学业,偶遇于此。”
“哦?”上官时芜唇角弯了一下,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便请段世子自重。深夜廊下拉扯郡王,旁人不知内情,只道你意有所图。坏了名声,是段公子担还是郡王担?”
段懿被问得脸色发白。恼极,却不敢动怒。
他闷声作揖:“告辞。”
转身离去时,他故意肩膀一沉,撞向齐玥。一柄玉骨扇倏然展开,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
“夜色深了。”上官时芜缓缓收扇,声音比浸了夜露的青石更凉,“段世子,仔细脚下。”
待段懿走远,廊中只剩两人,夜风再次吹过,宫灯终于重新点亮,暖光落在齐玥脸上,映出她眼中的急与乱。
“芜姐姐……”
齐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
“嗒。”
冰凉坚硬的玉骨扇端,点在了齐玥绛红衣襟处被海棠汁液染就的嫣红上。
“郡王这衣冠不整的模样……”上官时芜的声音比扇骨更冷,她指尖一抖,扇面“唰”地展开。
带起的风,想将那衣襟上沾染的香气拂散,可香气像是长在布料里,怎么拂也拂不掉。
齐玥低头看见那抹红,心头一沉:“这是……”
“倒是让段家小姐费心了。”上官时芜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一点红上。
齐玥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芜姐姐,你听我说——”
掌心刚触到那截薄凉的腕骨,便察觉到脉搏乱得失序。
她下意识收紧五指,像想把那抹冷意握住。
“啪!”
扇骨狠狠抽在她的手心。清脆、决绝。
辣痛窜上来,齐玥的手一颤,却倔强地没缩。
“郡王又忘了规矩?”上官时芜的声音比冬日的积雪更冷,更硬,“在宫中,只有女傅,和郡王。”
齐玥握紧刺痛的手心,抬眼望进她眼底:“好。那请女傅告诉我,为何躲我?为何……这般对我?”
“男女有别。”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她抬起眸子,眼底映着远处晃动的灯影,碎成一片冰冷的星河,“更是因,我仍是待嫁的常阳王妃。郡王,这个理由……够不够?”
齐玥忽然笑了,“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明明知道我……”
话到一半,她停住。
她看见,上官时芜握扇的指节,在袖中抖得厉害。
那一下抽打她,用的力太重,此刻指节青白,几乎失了力。
齐玥胸腔一紧:“芜姐姐,你——”
“郡王,”上官时芜避开她的视线,后退半步,声音像被夜色压得更低,“该回宴了。”
月白的裙裾拂过齐玥的皂靴边缘,一步步融入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齐玥独自站在原地,廊下复明的宫灯,将她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缓缓地摊开火辣刺痛的掌心。一道鲜红的扇骨印痕横陈其上。
印痕旁,静静躺着一根不知何时勾缠而来的长发。
她明明护着她。
可为什么,还要这样用力地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