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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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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日头爬到半空,将宫墙的影子投得短短一截。
齐玥从朝堂下来,就急匆匆往南明王府赶。
刚到府门口,小厮见了她,忙行礼:“郡王……”
她径直往里走,刚穿过长廊,就听得西院里传来兵刃的脆响。
脚步一顿往西转去,见一道身影从兵器架上凌空跃下。
“长陵,今日又来得这般早?”
上官时安落地时剑锋顺势一扫,在齐玥肩侧划过,带起几缕绛红流苏,飘飘悠悠落在青石地上。
“照这架势——”他抹了把汗,笑容里带着调侃,“怕是南明王府要给你改修个专用马厩了。”
齐玥微微皱眉。
“时安,你能闭嘴吗。”
上官时安轻笑一声,将长剑往地上一拄。
“不能。”
齐玥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回廊。
“芜姐姐呢……”
“想见长姐?”上官时安忽然正色,“先打赢我再说。”
他从兵器架上抓起另一柄长剑,掷了过来。齐玥仓促接住。
“那日偷袭你是我不对。”上官时安摆开架势,“今日咱们堂堂正正比一场。你赢了,我告诉你长姐在哪。输了就乖乖回去。”
剑光交错。
数十回合后,两人皆微微喘息。
“专心!”
少年突然变招,剑尖虚晃一下直指她咽喉。
齐玥侧身闪避,却不料这是虚招,下一刻,长剑已抵在她心口。
“你输了。”上官时安收剑,他看着齐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长陵,你今日心不在焉。”
他顿了顿,“你满脑子都是长姐,是不是?”
齐玥擦了擦额角汗水,掌心一片湿冷。
“芜姐姐今日……可在府中?”
上官时安把长剑扔回兵器架,扯下护腕,随手扔在石桌上。
“自从圣上让你送长姐回府,她就闭门不出。今早我去请安,连院门都没让进。禾桔说,长姐要静心抄录古籍,谁也不见。”
他转头看齐玥,“你昨日到底怎么惹到长姐了?她今早连送去的早膳都没碰,原封不动退了出来。我问禾桔,她只会摇头。”
齐玥心下一沉。
“我去看看她。”她转身就向东院走去。
“喂!”上官时安在身后喊道,声音里难得没了调侃,“长姐连我都不见,你以为——”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齐玥穿过幽静的回廊,东院的门虚掩着。
她走得越近,心就跳得越快。
禾桔倚门而立,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早早候在这里。
她福了福身,“郡王请回吧。”
齐玥脚步一顿。
“小姐吩咐了,今日要抄录古籍,不见客。”禾桔抬眼,目光与齐玥相接,那眼神却透着意有所指。
不像阻拦,倒像提醒。
“不见客?”齐玥望着院门内那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花瓣洁白,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她轻轻呢喃着,像在问花,又像在问自己。
“小姐说了,”禾桔顿了顿,“今日不见任何人。”
锦缎在掌心皱成一团。她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只要推开,就能进去;只要进去,就能见到那个人。
可她不能。
她知道,芜姐姐不会无故不见她。
有些话,一旦被摆到明面上,就再也无法假装从容;有些情愫,一旦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就必须亲手斩断
沉默良久,久到日头又爬高了一截。
齐玥松开攥紧的衣角,声音发哑:“麻烦你……照顾好芜姐姐。”
阁楼窗边,竹帘低垂。
上官时芜立在帘后,看着那道绛红身影渐行渐远。
“小姐……”禾桔站在房外,声音里带着不忍,“长陵郡王已经回府了。”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脚步声远去,房门掩上。
上官时芜松开紧攥的竹帘,指尖在细竹条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褶皱。
她摊开手,掌心一片湿冷,沾着竹帘上的微尘。
案几上,那本《心经》还摊开着,被昨夜的血与墨污了大半。
她走过去,指尖抚过纸页。
那些佛偈,那些劝人放下的箴言,此刻读来,字字都像嘲讽。
窗外,那株被她修剪过的海棠残枝上只剩零星几片叶子,在日光下薄得透明。
她盯着那枝桠,忽然想起修剪那日,剪刀划破手腕时,其实并不很疼。
更多的是一种快意。
现在伤口结痂了,纱布下传来细密的刺痒,像无数小虫在啃噬。
她明明用自伤换来那人的心疼,现在却又用疏离逼那人清醒。
多矛盾。多可笑。
窗外传来马蹄声,烛火在这时,爆了个灯花。
火星溅出来,落在月白的裙裾上。
上官时芜抬手,拿起银剪,剪断焦黑的灯芯,碎屑簌簌落下。
她蹲下身,一粒粒拾起这些灰烬。
指尖触到焦黑的碎屑,还残留着余温。
她捧着这些灰烬,想起昨夜焚烧的那些“玥”字。
也是这样的灰,这样的烫,这样的……转瞬成空。
铜镜在案边。
她起身时,瞥见镜中的自己。
青丝垂落,眼下淡青,唇色苍白。
哪里还有半点端庄?
哪里还有半分持重?
她抬手,指尖抚过冰凉镜面。温热的气息呵上,镜面蒙雾。
恍惚间,镜中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一个是她。
另一个,是那夜烛火摇曳时,齐玥双唇擦在她唇角时,纱窗上投下的剪影。
铜镜被扣在案上。
碎裂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窗外,最后一片海棠花瓣,飘飘悠悠,落在窗台上。
洁白的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
平原王凯旋当日,长街两侧人潮如涌,彩绸、香囊与花瓣被欢呼声托举着,落在马队间。
黄昏尚未来得及降临,洛阳的夜色已被成排宫灯点燃。
庆和殿中,丝竹声如水,缠绕着宾客的笑语。
齐玥立在殿角蟠龙柱旁,绛红常服被灯火压得暗了几分。她的目光穿过层层珠帘与舞袖,在满殿的绚彩里,捕捉唯一的月光。
上官时芜正执盏与常阳王低声交谈。
月白裙裾落得静,襟前银线绣成疏淡竹影。青丝为玉簪挽起,露出耳后一点干净的莹白。
她侧着脸,唇角噙笑,眉眼温恭,却被一层冷月笼住,将殿中所有暖光都拒于三寸之外。
齐玥盯着那道身影,竟觉柱上金龙反射的碎光刺疼了眼。
她吸了口气,抬步走去。
行礼的宫人影子在她视野边缘一闪即过,所有嘈杂、温烘的声色都沉入水底。
快要走近时,那道平静而清冷的目光,忽然毫无预兆地投了过来。
四目相撞。
殿中丝竹、酒香、光影在那一瞬像被抽走颜色。
齐玥只看见上官时芜琉璃般的眸子,折着千盏灯火,却一点暖意也无。
她的脚顿在原地。
近旁兽首香炉吐出的龙涎香直冲喉间,呛得发苦。
“长陵郡王安好。”
身侧传来的声音,像一缕不稳的风。
齐玥偏头,见一名藕荷色宫裙的少女立在灯影下,银蝶钗的流苏在耳畔颤着。
“妾身慕容蕴……”少女垂眸,耳尖泛起薄红,“是安广王妃的妹妹。曾有幸见过郡王……作画。”
齐玥心神不在,目光又忍不住落向那抹月白。
她礼节性点头:“慕容姑娘。”
她自己都听得出来,那声线凉得很。
慕容蕴指尖绞着绣帕,像鼓足了勇气:“那日郡王绘的仕女图,妾身至今难忘……”
话未完,殿另一侧传来轻响。
上官时芜的玉箸落在桌旁。
众人纷纷望去,她眉目安稳,让宫人重换餐具。
无人的角落里,她袖中左手指节泛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的余光落在别处,藕荷色的流苏正轻触上齐玥衣袖。
“女傅?”常阳王轻声唤她。
上官时芜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郡王在看什么?”
慕容蕴顺着齐玥的视线寻过去。
“没什么。”
齐玥收回目光,呼吸有些乱。
刚想抬步,就见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递到面前。
“您……额角有汗。”
少女声音轻得像落花。
同一时刻,对面席间再有轻响。
上官时芜的杯盏碰在案几边缘,她慢慢放下,将帕子抬起掩住唇。
白净的帕面上,洇开一抹淡红。
常阳王察觉有异:“女傅可是身子不适?”
“酒气熏人罢了。”上官时芜淡声道。
丝竹声转急,舞姬的水袖如流云般掠过殿中央。借这光影交错的一刹,上官时芜抬了眼。
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眸子,此刻似有幽暗的火苗在跳动,直直地、沉沉地,烙在齐玥脸上。
齐玥心头猛地一颤。
慕容蕴还在说话:“郡王,那仕女图中——”
“失陪。”
齐玥的声音冷得像冰被折断。
她转身离开,步伐几乎算是逃离,拨开层层人影,往殿角帷帐后暗处走去。
帷帐后,灯影稀薄。
她抬手,扣住那只握扇的玉腕,入手一片凉意。
借着微弱的光,齐玥看清她腕上几道新添的淡红痕印。
夜风从殿外扑进来,吹得帷帐纷飞。
陌生的胭脂香气,从齐玥衣襟上飘出,混在周遭沉水香里,突兀刺鼻。
上官时芜的手被抓着,她没有挣开,只低下眼。
“郡王,请自重。”
她抽手的动作干脆利落,齐玥的手悬在空中。
“我不是慕容家的幼女,”
她嘴角轻轻一弯,像笑,又像咬牙,吐出的话语带着血腥气,“可任郡王这般,不守规矩。”
“芜姐姐,”齐玥喉头发紧,“你明明知道我……”
“我不知道。”
上官时芜截住她的话,侧开目光,“也不想知道。”
语气平平,却冷得像霜落在皮肉里。
齐玥一步逼近,将她困在栏杆与自己之间。
宫灯斜照,两人影子叠在一起。
她盯着她,声音低沉,带着忍不住的颤。
“那你为何咬破嘴唇?”
“为何今日早膳不吃?”
“为何这些日子里,一见我就避开?”
她眼中那团火烧得急,委屈几乎从睫毛间溢出来。
她不懂。
明明几日前,还是那双温柔的手为自己篦发。
明明才不久前,上官时芜因为她的任性,剪落满窗的海棠。
怎会突然变得冷得像刀锋?
上官时芜背后的指节死死扣住栏杆,指甲刮出几道浅痕。
她的唇被迫抿紧,渗出第二滴血。
“齐玥。”
她终于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你看看这里,”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代表皇家威仪的宫墙、帷帐、雕梁画栋,最后落回齐玥脸上,“这里是宫中。众目睽睽,天子眼前。”
“你要胡闹到什么地步?”
“你要……置我于何地?”
齐玥怔住。
那句“你要置我于何地”,胜过千言,像重锤落在心口,将她眼里的炽热砸碎。
她退了半步,喉间哽得说不出话。
笙箫乐声从殿外飘进来,模糊又遥远。
上官时芜趁这空隙挣脱她,低首离开。月白袖口划过齐玥的手心时,留下淡淡一道血痕。
很浅,却烫得她指尖发抖。
“圣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