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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心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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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可齐玥浑身血液却瞬间凝固。
七叔这是……警告?警告她离芜姐姐远点?
“侄儿明白。”她强自镇定地接过竹简,“上官女傅与常阳王……”
“婚期原定在明年开春。”齐湛直起身,“不过也可能提前。圣意难测,你说是不是?”
齐玥握紧竹简。
“你素来懂事,七叔不过白嘱咐一句。”
齐湛笑了笑,抚过她发顶,像对待年幼的孩童。
“上官氏是清贵门第,你如今是郡王,往来间更需谨言慎行,莫让人说了闲话。”
齐玥看着齐湛腰间晃动的玉佩,心中酸涩翻涌似要突破天际。
“七叔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个陌生人。
“我找时安,不过是为着切磋武艺之事。上官女傅教导严苛,时安常抱怨没空练剑,我才时常去督促他。”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女傅待我,向来守礼。从未逾矩。”
“好了。”齐湛打断她,手指在她发顶轻轻一按,“七叔难道会疑你?只是提醒一句罢了。你年纪轻,有些事……看不明白。”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齐玥才惊觉后背已湿透。
“王爷?”连竹捧着披风上前,声音带着担忧,“可要备热水?”
齐玥没有回答。
她盯着手中竹简上“常阳”二字,突然猛地将竹简扣回匣中。
连竹不敢再问,低头退到阴影里。
齐玥抱着木匣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庭院那株海棠树下。
她展开怀中披风,将脸埋进布料里。
沉水香包裹上来,混着泪水的咸涩,一起渗进呼吸。
*
国子监东阁
上官时芜坐在案前,腕间沾着几点墨痕。
“晋文公退三舍避楚,太子以为如何?”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大殿。她的目光扫过最末位的齐珵。
少年正低头临帖,仿佛未闻。可他悬腕的姿势凝着,笔锋在纸上走得极慢。
他在听。
“重耳退避非畏战,乃报施救患,取威定霸。”齐璋抬起脸,声音还带着童音,却已有了条理,“孤记得父皇去年减免江南三府赋税,亦是此理,施恩于民,以固国本。”
“太子殿下见解独到。”上官时芜颔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目光再次飘向齐珵。
少年抬眸,与记忆里另一双眼重叠。
国子监的铜钟敲响。
满殿宗亲子弟齐齐屏息,等待那句宣告。
上官时芜合上《左传》。
“今日就到这里。”
她起身,“明日考校《郑伯克段于鄢》的义理,需引三家注,不得少于五百言。”
座下一片抽气声。
太子齐璋行礼后便带着侍读离去,宗室子弟鱼贯而出,齐珵磨蹭着收拾笔墨,待众人散尽才上前。
“女傅留步。”少年一揖到底,“学生有一处不明,还请赐教。”
上官时芜指尖在合拢的书本上轻叩,这已是齐珵连续第七日借故滞留。
“殿下请问。”
齐珵展开手中宣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批注。
“女傅昨日讲,‘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学生愚钝,不知这‘时’当如何判断?是观天象,还是察人事?”
上官时芜执起案上朱笔,在纸上写下“观势”二字,笔锋刚收,殿外忽传来脚步声。
“圣上驾到——”
她搁笔起身,抬头时,齐浔已踏入殿内,身后跟着……
齐玥。
四目在空中短暂相接。
琥珀色的眸子像被惊扰的深潭,漾开一丝涟漪,又归于平静,错开,垂下,盯着地面。
“珵儿见过皇叔。”齐珵行礼。
齐浔的手指抚过案上纸张,在“观势”二字上停留。
“珵儿勤学好问,朕心甚慰。来时路上,朕问太子学业,言谈较前几日要精进不少。可见女傅教导有方。”
上官时芜垂眸,“是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臣不过尽本分。”
齐浔不置可否,转向齐玥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长陵不是要向女傅请教一二吗?正巧遇上女傅下课。”
齐玥心头一跳。
她何时说过这话?
但帝王金口玉言,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臣……确有几个疑问……”
“既如此,朕就不打扰了。珵儿,随朕去御花园走走。”
齐珵乖顺应声,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齐玥。
“不过……”齐浔走到殿门处,忽又转身,“上官女傅连日授课辛苦,长陵……”
他看向齐玥,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南明王府路远,你代朕送女傅回府,朕心方安。”
水珠砸进承露盘,一声,又一声。
看似体贴的安排背后,上官时芜却觉得寒意爬满全身。
余光里,绛色袍摆在地面铺开。
“臣遵旨。”三个字从齐玥唇间吐出。
齐浔满意地颔首,目光落在上官时芜腕间的素白纱布。
“听闻南明王府的海棠开得正好。”他意有所指地说,“女傅修剪花枝时,要当心伤着手。女子留疤,总归不美。”
齐玥如坠冰窟。
圣上怎会知晓?
上官时芜面色不变,将受伤的手腕往袖中藏了藏,“谢圣上关怀,是臣女不慎。”
“去吧。”齐浔摆摆手,“趁天色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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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退出殿外时,齐玥刻意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
她知道,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双耳朵直通御前,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记录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上官时芜在宫门前驻足。
“有劳郡王。”
秋水般的眸子抬起,内里翻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担忧?还是……和她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搅乱了心绪?
朱漆马车缓缓驶来。
“女傅请。”
车夫放下脚凳。上官时芜提裙上车,官袍下摆扫过车辕时,一枚玉扣松脱,滚落在齐玥靴尖前。
齐玥立即俯身去拾。
后颈的衣领敞开,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在暮色中晃得上官时芜眼睫一颤。
“当心。”
上官时芜伸手虚扶,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堪堪停住,悬在半空。
齐玥抬头,玉扣握在掌心,她对上那人的目光。
暮色里,那双眸子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上官时芜接过玉扣,转身掀帘进了马车。
齐玥站在原地,掌心那点余温渐渐冷却。
*
长街华灯初上。
齐玥骑马跟在车后,盯着前方晃动的车帘。吆喝声、笑闹声、梆子声……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她却只觉得冷。
明明那人就在三丈之外的马车里,明明不久前她还握过那人的手,指尖沾过药膏,一点一点涂在腕间伤口上。
那时烛火摇曳,她们靠得那样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睫毛上跳动的光。
可现在,她们之间隔着车帘,隔着宫规,隔着帝王意味深长的目光,隔着这满街可能存在的眼线。
马车停在南明王府门前时,天已彻底黑了。
上官时芜踩着脚凳下车。
“郡王请回吧。”
“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她又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像在两人之间砌墙。
齐玥坐在马背上,掌心黏腻的冷汗已浸透皮革纹路。
“女傅早些歇息。”她听见自己说,“本王……告退。”
上官时芜转身,绛色身影穿过府门。
门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晃动。
大门缓缓合上,最终将视线隔绝。
齐玥仍坐在马上,看着门楣上“南明王府”的匾额在灯笼光里泛着幽暗的金色。
直到府内脚步声渐远,直到灯笼的光晕消失在照壁后,她才轻轻扯动缰绳。
*
上官时芜穿过重重回廊。
月色很好,将海棠花影投在她的衣袍上,枝枝蔓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处。
帝王那声“女子留疤,总归不美”,在耳边反复回响。
书房到了。
禾桔点起烛火,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见她来了,忙福身:“小姐,参茶备好了。”
“下去吧。”她摆手,推门而入。
屋内沉水香已经燃起,上官时芜在案前坐下,却没有碰那杯参茶。
她铺开宣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纸上。
本该抄录明日要讲的《左传》,可笔尖落下时,却不由自主地写起了《心经》。
一字一句,笔锋平稳。
写到“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时,手腕一颤。
一滴浓墨砸下,正落在“空”字中央,墨迹迅速洇开,污了整片澄明。
她盯着那团污迹,笔尖悬在半空。
忽然笔锋一转。
顺着腕间那点刺痒,顺着心底那处更深的刺痒,笔尖在纸上游走,起承转合,横竖撇捺……
待她惊觉,半个宣纸已被同一个字爬满。
“玥”。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像藤蔓,像锁链,像顽疾,在纸上疯狂滋长。
她怔怔看着。
忽然抬手,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砸下!
刚结痂的伤口迸裂,血珠染红素纱,顺着腕骨滑落,一滴,两滴。
浓墨遇上鲜血,“玥”字顿时化作朵朵红莲。
上官时芜盯着那滩晕开的血色,低笑出声。
她想起从前她教齐玥临帖时,少女总是写不好的那个“藏”字,她便握着齐玥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藏锋”二字。
少女的手骨纤细柔软,笔锋却总带着掩不住的锐气,那时她总说:“锋芒太露,必招祸患。”
可如今呢?
她自己连最浅显的欲望都藏不住。
藏在佛经里,藏在疏离后,藏在每一个故作镇定的眼神里。
却在这一纸荒唐墨迹前,溃不成军。
夜风穿堂而过,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明灭几下,“噗”一声,灭了。
屋内陷入黑暗。
窗外,那株被她修剪过的海棠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上官时芜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然后她伸手,摸索到那叠写满“玥”字的宣纸,一张,两张,三张……厚厚一沓。
她将纸凑近残烛,就着窗外月光,看见烛芯上一点猩红。
吹,火星明灭。再吹,火苗窜起。
灰烬一片片飘落,落在砚台里,混着墨与血。
最后一角纸落下时,一滴泪砸在手背。
滚烫的,又冷却。
月光大亮,冷冷照在案上。
那页《心经》末尾写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她的挂碍,已刻进骨血。
如何能无?又如何敢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