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远方来客12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大早祁九清就被季景淮带回了季家老宅。祁九清原是不打算来的,今天是中秋,他本想等栓子放学一起在家里吃顿饭,大过节的他们两个外人去人家家里蹭饭算怎么回事儿。
不料季景淮早就和栓子串通好了,大晌午的就去房间里把他从纸堆里扒拉出来,打包好扔进车里,开着就往季公馆去了。
人到了季公馆的大门前就能看见季燃喜气洋洋的迎到大门口道贺,祁九清才知道今天居然是季景淮的生日!
这就尴尬了,他使劲戳季景淮的小臂:“你怎么不和我说?”
季景淮道:“你还在养病,我本来还在想你如果不出院,我就去医院陪你过中秋。而且......过个生日罢了,我前些日子刚准备和你言明心意,紧接着又告诉你生日将近,那岂不是像要逼迫你一般?”
“所以你的生日是八月十五?”
季景淮摇摇头:“是公历十月二日,今年只是恰好赶上十五。”
他又问:“你呢?你的生日是几月几日?”
祁九清道:“我二零零四年出生,那一年的清明正好是四月四。”
季燃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悄悄听,心里则翻起惊涛骇浪,什么叫“言明心意”?言明了什么心意?谁对谁的心意?哪个国家的二零零四年?怎么感觉他错过了很多事?
而且......他瞪大双眼问他舅舅:“祁九清生病了?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祁九清干咳两声,用感冒发烧的借口糊弄了过去:“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病,在医院住了几天。”
什么感冒能让人住院啊,季燃一听就知道这是祁九清在糊弄他,但人家不想说,他也不好多问。不过这个问题跳过了,还有其他呢,他眼中充满求知欲的问:“那谁跟谁言明了什么心意啊?”
“不会是我小舅对你的心意吧?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向跟在祁九清身边的栓子,大脑缺失的震惊问到:“这不会是我表弟吧!”
“没有……没有心意,也没有表弟!这是我远房亲戚,老家出了变故来投靠我的,叫王舒安。额……是我的表弟。”祁九清瞪大了眼睛反驳,迟疑的看了一眼季景淮,季景淮无辜的举起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和家人说。
季江雪也不知道在背后听了多久,好笑的接话:“我弟弟这个人人是很好的,只是不与别人亲近,他对你很特别,熟悉的人都能发现。”
好吧,可能的确是比较明显的,毕竟祁九清没谈过恋爱也发现季景淮的心思了。
季景淮把祁九清揽到身后,无语的对他姐和外甥道:“不信谣不传谣,父亲呢?”
季江雪才不听他说的鬼话,她是知道祁九清住院的实情的,还知道现在人都住到她老弟家里了。
这还不算心怀鬼胎别有意图,那只能滚到床上了。
她指指楼上:“去看母亲了。”
“你......你要去看看吗?”
季景淮迟疑的点了点头,祁九清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季燃先去了餐桌旁。
季燃看着他妈妈和小舅舅一起上楼,跟祁九清说起以前:“姥姥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太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但有印象的记忆里我和我小舅第一次见面就是那一天。那会儿我才四五岁,个头还没桌子高,我妈忙的团团转,姥爷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也不跟人说话,只有一个保姆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我舅跟着一大帮子洋人闯进家里,我还以为是有人来闹事呢。”
“结果那些洋人也没工夫管他,一波峰的涌进了灵堂里,就留下他一个傻站在门口,有人发现他掉队了,叽里咕噜的跟他说什么,他才呆傻傻的走到棺材前。”
“我后来才知道小舅和姥姥姥爷没见过几面,他们更多通过书信交流,可能十多年里,他对姥姥的印象也就是一打信纸和几张照片。我妈说原本打算等小舅大学毕业就把他接回家,谁知中途逢此噩耗。”
十四岁的季景淮还跟妈妈不太熟,也跟生死不太熟,陌生的姐姐跪在棺材前他也就跟着跪了,陌生的父亲烧纸钱他也跟着烧了,他看着亲人们哭的伤心,自己却哭不出来。
眼前的黑白遗照和他经常抚摸的照片中那个笑的开怀的人不太一样,他还分不清如今是真实还是梦境。
他妈妈上次来法国看他是三年前,上次的电报发到他手里是上个月,上周他还在期待年底能见到亲人,今天却来追悼他的母亲?
太突然了。
季燃站在一边,看着季景淮跟在季江雪身边,如同一个从九尺寒潭中捞出的行尸走肉的木偶。
他看的冷了,就跟保姆说:“姨姨,他好像很冷,给他一杯热牛奶吧?”
保姆点点头离开了,正在季燃犹豫要不要去找他说话时,王姐就走到季景淮的身边,将他带到了小厨房。
季燃道:“我小舅人很好,你别看他做生意一副笑面虎阎王爷索命的样子,其实私底下还挺好说话的,只是有些性子慢热,直到现在他和我姥爷的关系也不熟络,和我们娘俩到是还好......也许是年纪相近吧。但是他如果把你当朋友,那就是真朋友。”
祁九清点点头:“我知道。”
他还知道他喜欢冒险,喜欢吹晚风看日落,爱笑,不爱打发胶梳背头。
如果出生在现代,他可能会像余弘毅一样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班长,很会团结同学,爱打篮球爱滑雪,也许会喜欢玩计算机写代码,可能在游戏上也很有天赋。
他不必伪装成狡诈的商人和这些光鲜亮丽的上层人尔虞我诈,而是有充足的时间成长成自己梦想的模样。
季景淮听到他们在谈论自己,好奇的凑到祁九清身边:“在说我什么?”
栓子在喝王姐倒给他的牛奶,闻言眼珠咕噜转一圈,笑嘻嘻的回答:“我大哥说你人好,成熟稳重绅士有礼,阳光开朗热爱生活。”
季景淮惊讶的抬了抬眉,对这评价感到新鲜:“是你说的?”
青年笑着点头,镜框下幼圆的双眼眯成线,小狐狸一般。
他揶揄的话被祁九清的笑迷去了九霄云外,只想问:“还有什么吗?”
“嗯?没有了,就这么多。”
季景淮觉得他在逗自己玩,但以前的祁九清很少和他开没边界的玩笑,这种交谈方式让季景淮感觉到两个人的亲密无间,不得不说,他十分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
季燃在一边看的直咂舌,听一句话就要喝一口蜂蜜水压压惊。
天老爷,这还不算谈?
没多久季清朽和季江雪也下楼了,祁九清便带着栓子和他们互相认识了一下,季清朽一向很喜欢孩子,知道他在上学还送了一支钢笔做见面礼。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得火热,丝毫不让来做客的二人觉得尴尬。季景淮在得知祁九清的身世后彻底打消了会不会打扰祁九清和家人生活的顾虑,今天带祁九清和栓子回家也算是蓄谋已久,他早就和父亲以很好的朋友的身份介绍了祁九清,不料他的亲人都是人情往来的个中高手,早看出自己在追人家。
祁九清这顿饭吃的比上次来更加火热,季燃说季景淮是慢热的性子,但季家父女也有这种倾向。
季江雪作为长姐照顾家人习惯了,第二次见面她的话密了许多,原本只是想和祁九清多说起一些话题免得他尴尬,不料随口提起手下的医疗产业发展方向,意外的发现祁九清观念极具前瞻性,简直是如遇知音,连看向祁九清的目光都怜爱不少,像看一个被歪门邪道耽误的宗族嫡长子。
季清朽研究诗书画印,和他的对话中难免会牵扯到翰墨丹青,这不就巧了,拿毛笔是祁九清自小的基本功,古往今来的字帖几乎都被他临过。
自古书画不分家,以前没人和他聊,如今说起来,他也才发现自己居然知道这么多。
就连栓子也学有所成,这半年来进步飞速,之前祁九清没过问过他的学习,这会儿在饭桌上说起来,他才意识到这孩子在数学上颇有天分。并且他和善堂的孩子一起做的生意有模有样,说起如今的市场热点也能侃侃而谈。
饭后季燃嘀嘀咕咕的跟在祁九清身后,难以置信道:“我以为我们都是纨绔子弟,没想到你和我小舅才是一类人,就连舒安也这么能说……他才多大?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这么青年才俊的人的?”
祁九清摁着他的头把他推远,好笑的回答:“我对这些只是知道个皮毛,我的本职是术士,无论是写阵画符还是测天时算天命,多少都要这些知识作为基础的,其他再多我也说不出来了。”
季燃垂头丧脑的被他推开,蔫蔫的说:“好吧。”
“对了,我月底就走了。”
祁九清一愣:“什么?”
“我决定去法国留学了,拖到最后我又觉得我妈说的没错,我在国内除了惹她担心没别的事做,上学也没上出什么结果,正好最近有勤工俭学的项目,我妈托关系另加了一个名额,把我也带上了。”
祁九清迟疑的点点头,问:“那你去多久?”
“三年左右。”
三年。
三年后他也许就不在了,祁九清有一种预感,也许不出两年自己的事就要尘埃落定了。
季景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季燃道:“到时候我们去港口送你,临走之前你可以和你祁叔叔多联系。”
季燃瞪大双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就算他俩真能喜结连理,让他改口季景淮叫哥,他也不想叫祁九清舅妈。
大不了以后他叫他妈叫姐,反正长姐如母。
他吃了苍蝇一般难言的把目光从季景淮身上拔下来,看向祁九清:“兄弟,我会常找你玩的。”
祁九清点头:“我都在家,正好,你走前送你一些东西,随时欢迎你来。”
季江雪吃完饭就要去公司忙事情,下午两点就匆匆离开了,留下季燃和他姥爷在家里,季燃从小在老宅长大,对他姥爷的感情不像季景淮那么生疏,所以临走之前他几乎都在陪季清朽。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条街,季景淮去取了东西,很神秘的揣在兜里,并没有立刻给祁九清———自从季景淮说喜欢他以后,恨不能对祁九清推心置腹,不愿隐瞒他分毫,这会儿一反常态就分外可疑。
不出所料,一回到家里季老爷就把栓子赶回房间做作业,自己则偷偷跟着祁九清回房间,犹豫的掏出他揣了一路的东西。
祁九清觑着他的神情伸手接过,发现丝绒盒子里是一只十分精致的计时腕表,它设计得很简洁,只在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白钻,表盘底部不知用的什么材质制作,莹莹的折射碎光,一片澄澈的蔚蓝。
里侧刻着“for jiuqing”以及编号“No.1”。
祁九清觉得这款式不像当下潮流,惊讶的问:“这不会是你设计的吧?”
季景淮点点头:“本来想在你生日送你,一直没好意思问,后来知道日期又迟了,就决定今天拿来给你。”
祁九清震惊的回忆他和季景淮的初遇,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个半月,十个半月就可以设计并制作一款机械手表吗?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那刻痕生涩笨拙,以至于周遭有细小的剐蹭,他抚摸表盘背后的刻字,几乎以为手下是一颗炽热的真心。
“为什么是编号一?”
“如果余生有幸能给它更新迭代,还会有二三四。”
这么赤诚待他的心生平罕见,祁九清不懂浪漫,听着他的“余生有幸”,心里闷闷的,想给出和他对等的回应,却心慌手乱,拿不出说不出。半晌就憋出一句:“你过生日,还送礼物给我。”
这寿星却点点他胸前的石牌:“仔细算起来,我们两个做朋友,其实一直是你在送我东西,不是吗?”
的确如此。
祁九清总是受季景淮照顾,他没有如爱他的人一般爱人的能力,就习惯从别的地方贴补对他好的人。
相比较于季景淮的一簇花、一条围巾、一杯热牛奶,祁九清更擅长花很多钱,画很多符。
因为除了这些,他没有别的可给。
季景淮却不这样觉得,他似乎从祁九清一打一打的平安符中收到了极大的正向回馈,就如同祁九清从他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中汲取的那般。
季景淮对他说:“我送你东西,只是因为我想给你,这个东西能被你拿在手中,会让我很开心。所以你没必要总想回报我对你的好。”
“但如果你是因为和我同样的心思才想送我东西,那我会很高兴的。”
祁九清问:“那你喜欢什么?我想送你会喜欢的东西。”
季景淮以前喜欢危险刺激的事,比如和祁九清一起探案抓鬼,现在也喜欢温馨和煦的事,比如和祁九清一起吃饭。
他说:“目前我最喜欢的,是和你有关。”
那喜欢的是什么?祁九清迷茫的想,那也太抽象了。
他把腕表递给季景淮,也把左手递到他眼前:“好吧,那你喜欢帮我带腕表吗?”
也许是不常用左手的原因,祁九清的右手指节带茧,左手则修长白皙、柔软光滑,入手带着如玉一般的温润凉意。
季景淮眼睫微颤,喉头攒动的接过那只表和那只手,他低头为他仔细佩戴好,哑声道:“喜欢。”
气氛一时间静默起来,伸手的人和捧着手的人都开始升温,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对方的双眼,如触电一般的感觉自心底传入四肢,祁九清手指微颤,轻咳一声将胳膊收了回来,他面色通红,好在季景淮也不逞多让:“咳……我也没准备什么东西给你,今晚我做饭,就当礼物了。”
言毕,他逃也似的夺门而出,大步流星的下楼奔进厨房,险些撞到趴在楼梯口听墙角的栓子。
栓子跟着他大哥进厨房,看他咚咚咚的切菜,好心道:“大哥,才三点,不急着吃饭。”
“你要不先坐会儿给自己降个温?”
祁九清阴恻恻的扭头看他:“王舒安,作业写完了吗?写完再写一遍!”
栓子才不怕他,但恼羞成怒的人不能惹,他讪讪一笑,留下一句“不听不听”就溜走了,徒留下脑袋冒烟的祁九清站在原地。
半晌,他后知后觉的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和脸,又把切了一半的菜倒回盆里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