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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远方来客8   嘈杂的 ...

  •   嘈杂的人声渐散了,有马车从二人面前经过,一只蓬松的大橘猫不慌不忙的走向马路那边的照相馆,那正有个穿着整洁的孩子在招呼它,小孩子梳着羊角辫,穿的是春日的新衣,她把自己的炸肉丸分它一半。

      二人的视角在不断拉进,孩子注意到眼前人,欢快的扑向前来,一声清脆的“爸爸”流转在二人耳边。也不知道白子安说了什么,女孩蹙起眉头,满面喜色落成不愉快,小小年纪,看起来似乎已有长大叛逆的影子。

      祁九清好笑的小声和他说:“肯定是在说她摸野猫呢,我同学也经常因为这个被他妈骂。”

      季景淮想问他有没有被这么骂过,可惜时机不对,他就闭嘴了,一句话的功夫,小孩子已经被哄好了心情,又乐颠颠的跟着她爸爸走了。

      白子安很无奈,但他对女儿很好,并不想对小小年纪的她造成不必要的压力,他摸摸女儿的头,牵起孩子的手。

      迷雾一般的幻境将散未散,祁九清敏锐的观测到空间的变换,他追着女孩上前,却被波动的记忆弹回原地。

      仍然是这个照相馆。

      一地猫毛与血迹。

      时光变幻,一个女人对祁九清说:“有孩子坠楼了。”

      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但祁九清听不清,白子安神魂俱震,意识逸散,很快连面前女人的模样都模糊了。

      花了屏幕的旧电视一般,祁九清被迫跟着体验了一把“眼冒金星”,很快白子安镇定心神,问:“孩子呢?”

      女人指着对面的茶楼道:“被送去了医院,似乎与人起争执了,吵闹时不慎被挤下了栏杆。”

      猫的尸体不知道被谁清理了,车辙把血迹带出三尺长短,追上楼理论的女儿还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白子安恍忽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明白为什么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孩子还能遭这种无妄之灾。

      搭话的只是一个过路人,她也是为人父母者,见到这种惨事心中不忍,见白子安神色呆滞便知道倒霉的八成是他家的小孩,连连催促:“那开车的心虚,把你家孩子送到医院了,往北走了快有两个多小时了,快去看看吧。”

      这一年倒春寒的厉害,大人小孩生病的不少,医院里人多,连带着卖早点晚饭的也在大门口排起了长队,祁九清和季景淮跟着白子安在医院里找了一遍又一遍,却没见到熟悉的孩子。

      白子安去问护士,护士也大惊失色:“怎么回事?那个颅内血肿的患者呢?”

      四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白子安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情况严重吗?那孩子送来的时候怎么样?”

      护士手下出了这种事,甚至比白子安还着急,她才工作没多久,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木愣的顺着白子安的问话答:“就是轻微血肿,没必要做手术,但是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那小姑娘来的时候就是头晕恶心站不稳,意识还算清醒,不能吧?这还能是她自己跑了?”

      “那送孩子来的男女也不管管,把孩子自己一个人丢这!”

      护士的精神状态已然不美妙,把手中的钢笔扣的劈啪作响,急躁的去找护士长了。

      听护士这么说,白子安心下稍稍安定一些,至少自己的女儿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她有家族的祈福,也能明辨是非善恶,还有一些自保的手段在身,接连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寻找的队伍,连着两天过去,那孩子却半丝音讯也无。警署的人来回了两趟,留下的话却净是些“已经在找”“不用急”之类的废话。

      憧憧的景象如走马灯一般,那股压抑的感受再次溢入祁九清的心口,又不知度过了多久,那如水般流动的景象才渐渐远去。季景淮见他面色不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祁九清顺势靠在他的手臂上:“没事没事,只是有点喘不上气,缓缓就好。”

      季景淮身强体壮,连体温也比祁九清略高一截,这会儿挨在一起,像枕了个暖水袋,季景淮也发现祁九清似乎有些凉,便大胆的伸手把他搂紧了些,那被搂的人倒也不作声,默许了他僭越的动作。

      几番动作间,顺着潮流行走的祁九清却顿在了原地,季景淮抬头,却见眼前正是一座济世堂的大门,这大门的颜色比如今更鲜亮,刚过年,墙角与门台的苔藓被除的干干净净,季景淮觉得眼熟,他这生意人习惯把同行的身份底细都查仔细,此刻此景不由得问到:“怎么还与祁瑾昭的济世堂有关联?”

      祁九清也很好奇,白子安在大门口踱步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敲了门,白叔很快就赶来了,他看到来人是白子安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和颜悦色的抬手道:“子安少爷,大少爷恭候多时了。”

      白子安不敢受他的礼,恭恭敬敬的还了回去,院子里似乎有人起了争执,其中一个陌生的男声不轻不重地在训斥谁,清雅的声音即便被气的骂人也依旧四平八稳,但显然他不常脏口,憋到最后也只道:“混账话。”

      另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压着怒气嗤笑一声:“怎么不看着我骂?”

      白叔老老实实在月门外站了会儿,等不到两位大爷消停,便抬高了声音禀报:“大少爷,子安少爷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不久,嗓音清雅的那位道:“请进。”

      这院子前不久祁九清还光顾过,一砖一瓦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话事人从一个变成两个,多出的那个正笑眼盈盈的望着他,分明白子安比这人年纪大不少,他却稳如泰山的坐在原处,只道:“子安兄长,好久不见。”

      反倒是白子安老老实实的躬身作揖:“大少爷。”

      祁九清正打量那白衣人,总觉得他那笑容十分熟悉,余光落在一旁臭着脸的祁瑾昭身上,这才发现其中奥妙,原来是原本在祁瑾昭脸上的笑容被转移了!也不知道这白衣人是怎么做到的,能把一向和善的祁瑾昭气成这幅臭脸,祁九清不由得啧啧称奇。

      季景淮道:“那个穿着白色长褂的叫白允修,你大概不认识他,四年前他的善堂募捐我与他曾见过两面,不曾深交。只记他是个长袖善舞的,觉得不好打交道,所以才依稀留下印象,三年前不知为何便销声匿迹了,连这个善堂也被祁瑾昭代为接管。”

      祁九清点点头,想到祁瑾昭那个吵了架的朋友,想来就是这位白允修了。

      白允修请白子安坐下,一边的祁瑾昭臭着脸闷不做声,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样子,白允修笑了笑:“这位是祁家的祁瑾昭,我的好友,见笑了,小孩子闹脾气,还没哄好呢。”

      祁瑾昭不情愿的抬眼皮扫了一眼白子安,点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自打进了这个院子里祁九清就没停止“真稀奇”的感叹声,他觉得祁瑾昭和白允修是不是换了脸,这么幼稚的祁瑾昭和前些日子和他相谈甚欢的那个人简直两模两样。

      他不仅穿黑衣、不高兴就臭脸,甚至还会给客人摆脸色看!无论怎么看,那个叫人如沐春风的白允修都才更像祁瑾昭。

      白子安是个老实脾气,他早知道这混世魔王的名头,也不与祁瑾昭多计较,只是和白允修诉说来意,通过这两人的交谈,祁九清才树立起对这位白允修的认识。

      在这个年代的白家已经分成了两支,分家留在了上海,而本家则扎根在苏州。这声“大少爷”叫的便是真真正正的本家少主——怪不得白允修能泰然自若的接受白子安的弯腰一拜。

      白子安将女儿的衣物、生辰八字等等交给白允修,面色难看:“我这两日日日卜算,算出来的结果却都混混沌沌指向模糊,思来想去只觉得婷婷一定是被哪个不怀好意的邪修抓走了,可我甚少结怨,想不出是谁能把手伸到我女儿身上......我在这一道修行浅薄,只得来求大少爷出手相助,还请……”

      白允修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此时如祁九清那样的以物寻物之法还没简化出来,想要找人就少不了生辰八字,施法也要麻烦许多,白子安知道白允修有多强,普天之下少有修士能在卜算一道出其右,但这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良久,白允修皱着眉睁开眼。

      “婷婷......凶多吉少。”

      白子安神经紧绷了两天一夜,这会儿听得判官落了话音,只觉得山崩地裂天旋地转,当即就要晕倒,祁瑾昭眼疾手快将他定在原地。白子安道:“快去吧,去三姑山往西。”

      三十好几的男人不知所措的望了眼判了女儿死刑的男人,希望只是白允修学艺不精失手算错。

      然而白允修只遗憾地摇摇头。

      白子安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祁九清借他的最后一眼看向白允修,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如同穿越时空一般锁定了自己,让祁九清毛骨悚然!

      他看到白允修微笑着对自己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季景淮的胳膊一下被祁九清攥的死紧,他疑惑的低头,安抚的拍了拍祁九清的手背:“怎么了?”

      “你有听到白允修最后说什么吗?”

      季景淮回答:“让我们去三姑山岛以西。”

      不对,祁九清汗毛直立,那句话的的确确是白允修对自己说的。

      太诡异了,这不是白子安的幻境吗?

      “说起来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季景淮看着随白子安奔跑而不断后退的街景,问道。

      祁九清自然是不清楚的,季景淮也只是随口一问,这会儿画面转至码头,他环顾一周便已心下了然:“我找到bug了。”

      祁九清大概也猜到了,白允修的那句话还徘徊在他心尖,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便只问:“先别说出来......你怎么发现的?”

      季景淮昂首挺胸的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几艘货运船:“我合作的船,运的英国医疗用品。”

      放眼望去打着某海运堂标识的货船耀武扬威的占据了大半码头,许久不见的邱嘉怡仿佛也与季景淮一起骄傲了起来,祁九清不由得失笑,悄悄伸手摸摸季景淮的后脑勺,很大胆的称赞:“真棒!”

      季景淮自己喜欢对祁九清动手动脚,也同样喜欢祁九清摸他,但老大不小的男人自然不会说出口这种事,只暗自将头倾斜向祁九清,好方便他动作。

      白子安不知道他们二人找到了什么破阵的关窍,正想要观详一二,却见两人又甜甜蜜蜜的不正经起来,显得自己这一桩桩恶事做的如同笑话一般没意思,一时间恼羞成怒了。

      海浪卷着狂风一起,带着如同要把人切割成片一般的气势,把大陆的风光刮去,送着渔夫的船到了三姑山以西的无人小岛。

      白允修说的没错,白婷婷的确在这。

      她已经死了一天,尸体被泡的肿胀,礁石滩的贝类外壳锋利,把她的腿脚割的破碎,海岛的气温偏高,没了新衣服的遮蔽,她的伤口很快与身边的死鱼一起生了苍蝇。

      白子安失声痛哭,从沙子里捞出自己的女儿,入手却一片斑驳,他愣愣的把白婷婷翻过身来,却见她背后被人写着“活该”。那字歪歪扭扭,是孩子挣扎导致的,血早已经不流了,剩下炸开泛白的皮肉。

      祁九清不做声,这种不求钱财不求物的虐杀,也许要的就是白子安的痛苦,只是可怜这小小的孩子受尽虐待又被抛尸大海,都说祸不及子女家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样狠心。

      白子安却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几乎是有些癫狂。

      祁九清不愿再等,开口道:“白兄,你让我们看这一出,是想告诉我们你追着邵亭林作恶是情有可原吗?可这桩桩件件,最终难道不是你惹上的仇怨么?”

      跪坐在地上的白子安与他们二人剥离开来,神色如同定格一般立刻恢复了平静,他手中捧着孩子的尸体淡淡的自语:“刻下伤痕的是刮骨刀,我曾杀过一个用这武器的邪修,他的弟弟后来继承了他的衣钵来找我报仇,我念他没犯过事,放他走了。”

      “我家中有个不成器的堂弟,整日在外鬼混,姨母想让我多多关照他,我就对他颇为严厉,时常对他恶语相向打骂训斥。“活该”便是我对他常说的话,他赌输了钱,干砸了生意,学不好术数卜算之法在族中不受看重……”

      “在我看来,多是活该。”

      “我早知道他记恨我,只是不曾想他竟然联合外人对婷婷下手……婷婷小时候常被他带出去玩,他装的良善的样子,我早知道他那天生的劣性根,这次也一定是他去医院带走她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堂弟还把婷婷的照片寄给邵家人一份,他以为邵俊豪刚把婷婷摔下楼,心中有鬼,对婷婷有愧疚,就想借机要钱,可惜没能得逞……他也不想想,邵家人怎么会管一个阿猫阿狗的死活,呵呵……”

      白子安抬手捂住双眼,幽幽叹了口气:“是我做事欠考虑了。”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他们俩都送下去给婷婷赔罪了,只差邵家这对男女......”

      祁九清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还是觉得他病得不轻:“真凶死不死的取决于你,但是邵家的人命,你带不走。”

      季景淮莫名的问:“那你追着邵亭林迫害又算怎么回事?”

      白子安抬头看祁九清:“你也知道,我们生来就被祝福过,死了也变不成厉鬼。”

      “那狗男女身上都带着法器,我无法靠近他们,只能先杀个人,助我成凶煞厉鬼了。”

      他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自己是个杀人狂魔,然而一个十多岁的学生,他努力了半年,也没有得手。

      祁九清道:“你这不是专挑软柿子捏吗?就和杀你女儿的人一样,杀不了你,所以先杀一个孩子练练手?白兄,是不是有些可笑了?”

      白子安不以为意:“他杀得?我杀不得?”

      祁九清心说谁杀的你杀谁去,盯着一个半大孩子苦大仇深什么?

      不过杀不杀得的白子安也已经不在意了,他盯着祁九清咧嘴一笑,像个幽魂一样把白婷婷放在地上:“还好你来了。”

      “你来了,就不用杀那个傻学生了。”

      杀一个受过祝福功德深厚的祁家人可比杀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刺激多了,借此势化成能破法器的恶鬼岂不是轻而易举。

      季景淮闻言神经一紧,侧眼看了一眼祁九清,不等他同意便自顾自的说出他发现的时间差:“你和你的女儿都死于1923年,但白允修早在1921年就失踪了吧。”

      “你没有向他求助过。”

      白子安奇怪的看着他,好笑的慢慢回答:“你说错了,是白允修指引我找到婷婷的......”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下,在他震惊的神色下,幻境已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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