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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远方来客4   祁瑾昭 ...

  •   祁瑾昭的邀请可算是正合了大学生的意,说实话,这社恐前一秒还在发愁怎么跟人家约个饭呢。

      在祁九清的主动之下,善堂成了他和栓子时常光顾的地方,一开始栓子还会拘束,时间久了,他反倒和善堂的孩子们混的很熟,有些时候还会带几个大点的孩子上街去,也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苏家港的东西祁九清带着栓子去搬了回来,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件衣物和一条被子,余粮和几只碗不知道被谁顺走了,即便有李婶帮忙看着,遭贼也是难免,被子和衣服是大件,不好藏,小东西就不一样了,路过随手一抓,揣进怀里,谁也不知道是哪个在丧良心。由此可见,没了大人撑腰,小孩子在这儿是活不久的。

      祁九清把桌椅板凳留给了李婶,而这个小小的窝棚,很快就会有新的难民占据它,建立一个新的家。

      这么一件大事就这么被时间驱赶着度过去了。

      栓子不再夜半恸哭后,就时常集结一帮伙伴们出门,祁九清尾随过一次,发现他在帮人家打白工,管饭就行,主要是偷学别人家的手艺,也难为他能想出这种主意,着实是与祁九清自己不相上下的经商头脑。

      不过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怎么磕磕绊绊都是长成人的必经之路,虽然是吃力不讨好的慢收益,但也没什么风险,祁九清见他们没有危险,也没有惹出什么祸端,就不再多管。

      只是某一日,祁瑾昭在善堂和他见面时,非常踟蹰的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以后要送栓子上学的吧?”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祁九清自己过的糙,自然没想过送孩子上学这种事,按照他本来的打算,是准备放养,让栓子多多接触社会,到了年纪,祁九清就给他几分家产,让他去做份生意。

      白天谈到这件事,夜晚祁九清就把栓子叫到身边,准备和他商讨,不料话刚说完,就被这小孩拒绝了。

      栓子很坚定的说:“我要赚钱。”

      祁九清道:“你要知道如今这个情况,只有钱是完全不足够的。”

      栓子却有自己的一份道理:“但如果我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什么别的呢?”

      祁九清觉得他说的对,但是现在他要劝着孩子去上学,于是只好学了一些同学家长的口吻:“你现在年纪尚小,不要急于一时,不然要我做什么?而且,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到社会上做生意,也走不长远的,会吃很多苦头。”

      栓子自然是不怕吃苦的,然而祁九清还在问:“而且你知道你母亲的死因吗?”

      小孩坚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眼皮快速眨过,而很快又声音铿锵,带着仇恨道:“是外国人杀的她,他们都是杀人如麻的畜生!”

      祁九清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是外国人这么多,到底是长着蓝眼睛的大鼻子,还是长着小胡子的矮个子,无冤无仇的他们又怎么盯上了你母亲这么一个平凡的甚至穷困潦倒的普通人?你母亲是牺牲品,她为了什么而被牺牲?这些你都不知道,但这些你是不是都要知道?”

      栓子不说话了,通红着眼眶狠狠的看着他,看着他张口吐出的那些话。

      房灯把室内照的昏黄,那光经过曲折的玻璃灯罩洒在屋里,几乎把这个生活感极弱的家照的像舞厅一样富丽堂皇,栓子站在这个仍然陌生的空间里,被他的话激发出一种强烈的惶恐,他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孤苦无依的感觉,也头一次如此明晃晃地、直截了当地发现,自己肩上竟还背负着必须自己去了结的杀母之仇。

      这如山一般沉重的仇恨压的他难以喘息,无能为力更是牢牢的缚住他的脖颈,让他进退无路。

      祁九清道:“如果你想,我可以送你去上学,下了课,你可以去勤工俭学,或者去做学徒,我都可以为你找门路。”

      “你若是还有耿耿于怀的恨,那获取一些知识,将助你更快的达到目的。”

      栓子被说服了,祁九清行动的速度十分的快,赶在暑假开始之前便联系了一家公立小学,花了十几块大洋成功让栓子成了一名高龄小学生。

      考虑到在学校的生活,祁九清和栓子商量一下,给他取了一个大名,随他妈妈姓王,名叫舒安,没什么别的意思,这俩人想了半天,净是些“二牛”“狗剩”的,思来想去好像都不适合出现在作业本上,最后祁九清竹板一敲,就拿“shuan”起了个“舒安”,而“栓子”,以后就是王舒安的小名了。

      离开学两个月,王舒安仍在念念不忘他那赚钱大计,祁九清也不打击他,他想做,他就帮他去找,最后托付晓齐的关系,联系了一个钟表匠人,这是王舒安自己找到的所谓“赚钱快”的办法,然而祁九清并不看好,他面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活不长久,这小子早晚跑路。

      祁九清不愧比栓子多活几年,他果然在冬天一个雪日跑路转去了裁缝铺,而后又进了他娘做工的纱厂里,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目前这小子不仅要好好做学徒,还要去一位家庭教师家里补课——祁九清怕他学不好,托季燃找了一位可靠的本地同学,每周会有两天,王舒安要去人家家里学习。

      为了方便孩子来回,很不会过日子的祁九清买了第一个非常实用的东西,一辆自行车,并且靠着自己稀松二五的骑车能力教会了王舒安使用,实在是可喜可贺。

      而说起买车,还让祁九清碰见了件奇妙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当日已经是七月半,天气热的非常,祁九清这人一遇到猛烈的太阳就会像融化的奶油,蔫声蔫气的行走在路上,仿佛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一分颜色,他害怕自己一旦出门,没等到地方,就会化成粘腻的汤水,铺在柏油路上。

      所以拖拖拉拉到了这日的傍晚,栓子即将要开学的前夕,迫在眉睫的时候,他终于出门了。

      黄包车把他拉到了静安寺附近的一所车行,祁九清递了钱,摩拳擦掌的进了店面,一副准备好了一展拳脚的做派。

      那店面老板好似从没见过人一般,十分热情的凑上前来,祁九清直觉有些不妙,然人已入店、箭在弦上,他只得问:“有没有推荐的车子,要好上手的。”

      老板面露喜色,正常人入店哪里会问这种话,这人一看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少爷,他见财起意,立刻道:“您请这边来,这一排都很适合新手上路,是最新进的英国货,卖的很火热,男女老少用起来都没问题,样式也很洋气,平衡性和稳定性都不错。”

      祁九清上前去看,觉得这车座子和单杠都有点太高,但座垫是可以调整的,且它好像的确模样不错。

      他被自己说服了,问:“多少钱?”

      老板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简直被他的爽快惊住了,立刻回答:“一百八,先生,这是新货,又是好牌子,我卖别人可都是二百块!这是您来的赶巧,也算是打烊前的最后一单,我少挣点,给您便宜二十块!”

      祁九清觉得好贵,但一辆车子,难道还不值得一百多块钱吗?

      他就要付款。

      一道声音却拦住了他:“大傻子,他诓你呢。”

      祁九清回头,看见一只白凄凄的鬼飘在他身边,看着他道:“那款压根没人买,又贵又难用,都高出常价一百块了,你是傻的吗?”

      祁九清立刻转头回答老板:“不要这个,换一个一百以下的。”

      老板面色一垮,很快又堆起笑,将他引到门前:“您这边儿请。”

      这次老板不再作妖,老老实实地给他介绍了一番,祁九清选来选去没挑出什么花样,老老实实点了点一款款式较小的车子:“就这个吧,多少钱?”

      老板:“车价八十七,请问您是分期还是现结?”

      祁九清数出了九十给他,老板讪讪一笑没有接,又问道:“除了购买车子外,政府会另外征收一些费用,挂车牌、车捐、验车费等等之类,您看您需要代办吗?”

      祁九清沉默的看向那只鬼,希望他能继续辨明一下真伪,这只鬼却默默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反而是车行老板见他又扭头沉默了,生怕他误解什么,着急忙慌的为他讲解起“车牌”、“驾照”和一年一交的“车捐”等等一类的东西,祁九清听的脑袋发胀,万万没想到买个自行车跟买车一样麻烦。

      他面色不佳的问:“一共多少?”

      老板脸都笑酸了,颤巍巍道:“九十五。”

      鬼道:“其实只要九十一。”

      祁九清冷冷的看着老板,直到这老头汗流了一脑袋,才又抽出十块钱,凑了整百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九块每年交车捐。”

      又拿起前台的钢笔写下了地址:“办好了尽快送到。”

      老板的心过山车一般起伏跌宕,不敢再说那九块五块的事,点头哈腰的把这煞神送出了门。

      祁九清出门往外走,那鬼也不远不近的坠在他身边,下了台阶,才又问:“你是个术士?”

      祁九清打量他一眼,回敬:“看来你也是了。”

      那鬼纤长的眉头一挑:“何以见得?”

      祁九清:“先不说常人根本分不清道士和术士,我几乎还没见过飘在上海的野鬼呢,前辈手段了得。”

      鬼摸摸下巴:“好称赞,我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祁九清问:“你呢?”

      鬼道:“嗯……我姓白,你可以叫我白兄。”

      祁九清不知道他这是什么称兄道弟的毛病,面对一个白家的术士属实没什么隐藏身份的必要,他便直接了当的自报祁家远亲的门户了。

      白兄却很讶异,他似乎与祁家熟悉,很疑惑的问:“不曾听说祁家有外地远房亲戚啊?”

      祁九清立刻道:“只是一种说辞罢了,其实是见不得光的身份。”

      白兄恍然大悟,原来是哪位长辈的私生子,如此他也不便再多问,默默咽下了话音。

      “看你对这些都很不熟悉的样子,想来是刚到上海没多久,是打算久居于此吗?”

      祁九清看着白兄八卦的样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恕我直言,先不说我……您好像早就过了该轮回转世的时间,世家术士出生就会受到长辈净化启蒙,死后不化厉鬼,您这是想魂飞魄散吗?”

      白兄嫌他不讨喜,嘴一撇眉一挑,道:“正是如此。”

      这显然是假话,祁九清觉得他是投胎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体贴的问:“需要我帮您超度吗?”

      白兄显然不需要,他不爽的上下打量了萍水相逢的无礼之徒一眼,消失不见了。祁九清其实想从他嘴里问点消息,不料自己话说到了人家雷点上,白兄不愿再和他多说什么,祁九清无计可施,茫然的扫了一圈,人家不愿相见,他也不好强求,只能尴尬的抚了抚后脑勺:“那您继续吧,我先回家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只算得上一点奇遇,而妙就妙在,白兄不愿见他,却好像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接连几日,祁九清出门都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那视线阴凉,并不长久,就像是特地路过看看,祁九清追究过一次,扫到了白兄逃走的衣角。

      前几日祁九清还会试图勾他出来说说话,多次尝试无果,见白兄着实不想见人,他也只能歇了这心思。

      人家没什么恶意,也没有私闯民宅追到家里,祁九清也不好说什么,只当是偶遇熟人,礼貌笑笑,也算打过招呼。

      祁九清不放在心上,一如既往的过自己的日子,接委托、除鬼怪、找季景淮吃饭、给吴妈妈送温暖,偶尔目送栓子骑着歪歪扭扭的自行车上学。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大半个月,祁九清某一日外出,发现视线没再出现了,往后接连几日如此,那白兄大约觉得没趣,不再跟着他了。

      这道突然出现的小插曲好似尾音已落,白兄离开了,祁九清却隐隐不安,他不由兀自多想起来,此人呈现给他的莫测态度,让他后知后觉的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预感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指向十分长远的地方,与命运的轨迹连接。

      他疑惑的想,是不是最近遇到白家人的频率有些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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