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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远方来客3 栓子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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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暂且住在祁九清家里,他还是每天闷在被子里哭,呜咽呜咽的躲在门后,祁九清就一直等到这孩子睡着后再睡,他没这么哭过,只觉得小孩儿哭的怪吓人的,怕出问题。
恰巧那两天祁九清有个委托人找上门来,祁九清就去收尾,栓子见他忙,再也没提过回家的事。
他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不知是在等待和祁九清交谈的机会,还是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就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他就把栓子带去了祁瑾昭的仁济堂。
那善堂位置不错,空气里带着吴淞江的潮湿,老城厢的喧嚣渐淡,商铺倒是不减,生活很方便。
穿过挂着洋行招牌的弄堂,就能见到仁济善堂的招牌,它“酒香不怕巷子深”,知道的人还不少,祁九清去的路上就见到不少老少跟他走的一条道儿,一问才知,今日是施粥的日子。
青砖门墙前人影攒动,祁九清凑上前看了一眼,发现不仅有粥,一人还能得一张大饼,且不说这善堂是不是祁瑾昭一人办的,即便是祁家这么个百年世家,想要在这个年代支撑起许多年这样的行善,也是不容易的,他不由得重新衡量起祁瑾昭这个人。
管事儿的瞧见他,看他穿着打扮,以为他是什么赞助人,或是想要收养小孩子的,立刻热情的来和他打招呼:“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需求是我们能帮到的吗?请尽管说!”
祁九清道:“是祁瑾昭先生约我来的,不过并没有定好具体的时间,嗯……你们都把孩子们安置在哪里?”
管事一听,态度更加和善,甚至有些“喜上眉梢”了,他乐呵呵地招呼:“原来是大公子的客人,您快请进,我先带您去看看,今儿施粥,稍后大公子也会来这儿视察,您可真是来的巧了。”
祁九清觉得怪,来这儿听的某“东家”、某“爷”的听得久了,乍一听见如此……古味儿的称呼,还真有些不适应。
也不知道祁瑾昭什么癖好,让手底下人这么称呼自个儿。
他带着栓子跨过高高的门槛儿,穿过晦暗的过道,入眼就是一处较为开阔的庭院,管事介绍说东厢房住孩子,西厢房住贫老,打眼一扫,房子都不算小,占地面积很大。
听见人声,就有一位中年女性出来看,她是聘来管孩子的姆妈,有学识,认字,孩子们都管她叫老师,由她来开蒙教习。
姆妈称呼管事作“白叔”,祁九清对这个姓氏比较敏感,警醒了一瞬,又觉得自己多虑,白叔乐呵呵的把她招呼过来,女人身后还挂着一串小萝卜头,藕节似的一个挨一个,乌漆麻黑的眼睛瞪着瞧这两个陌生人。
栓子躲在祁九清身后,这儿的孩子们多是年纪小的,屋子里还有婴儿哭声,尽管栓子发育不好,他也已经八九岁了,站在一群说话漏风的陌生萝卜里高出半个头,看着有些局促。
好在孩子们虽然出身不祥,心眼却都被教养的不错,一个个的很有分寸,不往人身上扑,就围在栓子这个大孩子身边,有外向的,就喋喋不休问栓子话。
他们的对话大约是这样的:
小孩a:“嘿小哥,你也要住进我们这儿吗?”
小孩b:“你叫什么?几岁了?看着比我们大一些。”
漏风的小孩c:“这个长的好看的是你哥吗?娘诶,他真好看啊,好白!”
栓子“嗯嗯啊啊”的应付他们,急出了一脑门汗,他平日里在苏家港就是小跟班的角色,时常因为跟不上玩伴的脚步而被抛下,这会儿突然成了香饽饽,一下反应不及。
祁九清看出他的窘迫,伸手推了他一下,把推进了孩子堆里:“我是他哥,今天就是带他来看看,他比你们大一些,叫栓子,八岁,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萝卜思维比较单一,没思考有哥为什么要来善堂这种事儿,只是对“八岁”发出惊叹,看着栓子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些艳羡。
漏风的c同志——孩子们叫他“三虎”,三虎掰着手指头伸到栓子眼前:“你居然比我大三岁!天呐......八岁就要长你这么高么?”
“一般来说,还要比我现在更高一点。”
三虎伸手比划了一下,艳羡道:“真好。”
栓子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就问三虎,三虎回答说:“老师说等我八岁就能上街给人家擦皮鞋、卖报纸,我就能挣钱了!有钱就能买很多好吃的,我可爱吃路岔口卖的桂花糕了,又香又甜。”
栓子愣住了。
他有个能干的妈,妈妈心疼他年纪小,从不肯叫他跟着一起出去干活,他家里日子过得苦,好东西没吃过,可即便是逃荒路上,他妈也从没叫他挨过几顿饿,受过几回冻,逢年过节,还能讨个一两文压祟钱。
他整日抽着鼻涕泥地里打滚,竟也从没想过自己能挣钱养家。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睛,艰难的回答:“是的,等长大了,就能赚钱了。”
祁九清没察觉栓子的心思,他感触不深,此人来到这地界儿前也算吃喝不愁,尽管把自己养的缺斤少两颠三倒四的,但那纯属他个人恶习的问题,他每次接任务都能得到不少报酬,大头归家里,但他那家主老叔会把该给他的那份打进他卡里。
简而言之,他挣钱很容易。
这儿的孩子们都很有上进心,大约是有意培养谋生的能力,这会儿讨论起“挣钱”的话题,一个二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漏风的嘴里各种各样的点子层出不穷,恨不能立刻就求姆妈放他们出去大展宏图,看得白叔跟姆妈笑的合不拢嘴。
正当这时,却听漏风的三虎一声惊呼:“是大公子来了!”
乌泱泱的萝卜们一静,齐齐回头,瞄见了那月门后隐现的一抹白色身影,立刻蜂拥而上,此起彼伏的叫唤:“大公子!”
祁九清哪见过这阵仗,立刻拉着栓子后撤了一步,给他们腾出道儿来。
白叔呵呵的笑:“先生见谅,大公子平日里总是跟这群小猢狲玩乐,次次来都要带些孩子爱的玩意儿,这不,孩子们也跟着没大没小,见了他跟得了什么喜事似的。”
祁九清点点头,笑答:“这样氛围很好,对小孩儿的来说,也更有归属感。”
祁瑾昭被堵在门口,连连高呼“白叔”来解救,祁九清便和老白一起将孩子们驱散了,祁瑾昭今日穿了身白西装,大约是刚去谈过正事,这会儿不知被哪个小混蛋留了个灰灰的手印,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把挂在腿上的最后一个小姑娘拔了下来,把手里的食盒与纸袋都塞给她:“拿去吃吧,跟哥哥姐姐分一分。”
小孩儿还是流口水的年纪,费劲的接过来,栓子就帮她提起,空出一只手抱起她:“走吧。”
祁瑾昭欣慰的摸摸栓子的头:“乖孩子。”
孩子们去了另一边,白叔也带着姆妈离开了,祁瑾昭笑吟吟的看着祁九清:“季先生觉得这里怎么样?”
祁九清觉得挺好的、挺牛的、很厉害。
但这话未免太没有水准,他想了想,在一边的石凳坐下来,严肃且中肯的回答:“祁先生为民生谋福祉,大义。”
祁瑾昭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蹦出一句这种话,眨眨眼,被逗笑了。
他声线偏低,平日里好声好气的说说笑笑不明显,这会儿闷笑起来,几乎有种独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祁九清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觉得有些违和,但人总是多面的,他并未在意。
祁九清挠挠脸,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额……我可能表达不够准确,总之就是很好的的意思。”
祁瑾昭连连摆手:“我知道,只是你这样说话,有些像我以往的一个朋友,他说话也很幽默,时常将我逗笑。”
祁九清心说,那此人是很有品味的。
不过,他问:“为什么是以前?”
这问题有些越界,祁九清做好了被敷衍的准备,不曾想祁瑾昭却嘴角一僵,淡淡的回答:“跟他吵架了,还没和好。”
这么孩子气的原因,却能让祁瑾昭失去表情管理,祁九清尴尬的搓搓手,看来自己又踩到别人痛点了。
祁瑾昭的失态仅仅在瞬间,他轻描淡写的揭过了这件事:“说起来,你姓季,和那个季家是有亲缘吗?”
祁九清头皮一紧,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是外地来的,攀不上季老爷的亲,即便是祖上沾亲,如今也是不得而知了。”
他提起这个,祁九清就惦记起祁家的消息来,他悄悄抬眼,旁敲侧击的问:“说起来祁先生年纪轻轻就能独自撑起这么大的善堂,济世安民、颇有成效,一定是一位富有盛名的青年才俊,想来得是诗礼传家的名门,才培养的出你这样的活菩萨。”
任谁被叫活菩萨都会自愧难当,祁瑾昭却好像应付多了这种场面,顺顺当当的忽略了这些浮夸的字眼,回答他:“的确是家里教的好,然而其实这个善堂是我那朋友的产业,如今他不便时刻挂心,我才接了过来,替他管着。哈哈哈,我也不是什么青年才俊,小时候规规矩矩的当家里的少爷,长大了叛逆,跟家里闹的僵了,跟几个朋友出来闯,这才闯出一点名头,却还没敢回去过。”
祁九清明白了,白管家多半是“朋友”带来的,这大哥跟祁家不对付,他那所谓的朋友,八成是白家的哪位公子哥。
这还真是没想到,往前推了一百年,白祁两家还出过这么叛逆的人物呢?说不跟家里混就不跟家里混了,还挺有气性。
他心里乐呵呵地想,很快又泛起愁,因为祁瑾昭没给到他想要的答复。
而且如果祁瑾昭和家里关系不合,他如果不是给出预言的那个人,祁九清想要进祁家找人,会更麻烦。现如今祁瑾昭跟他一点也不熟,别说贸然打探人家家里的关系,就是问他是不是会见鬼,那也是很冒昧了。
祁九清一发愁就心思沉重,一沉重就思想消极,虽然按常理来说他和那位祖宗会有“命中注定”的相遇,压根用不着他废这心,可人面对这种全然未知的问题,总是想要获得一些主动权的,毕竟这关乎他最后是该好好的活着,还是好好的去死。
他这个人心里不太能藏事,这么一消极,本来跟祁瑾昭拽文拽出的虚情假意的笑都落下了,这会儿又变成那副臭脸,冷冷淡淡的样子,看的祁瑾昭啧啧称奇。
祁大公子一向关切孩子的心理问题,见状便问:“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
祁九清垮着的小脸一僵,生硬的回答:“我也跟家里闹崩了,听你一言,情不自已。”
祁瑾昭便教育他:“年纪轻轻还是要多听老人言的,家里的话不可全听,也不能不听啊,不然你就会落得我这幅田地,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逢年过节还要偷偷的回家见我的母亲。”
祁九清只觉得这都是废话,亲友难续是真,“这幅田地”就谈不上了。他看着此人光鲜亮丽、面皮白净、嘴角含笑的样子,想起刚刚他那一呼百应的情景,全当他在放屁。
栓子哄走了几个小孩子,就守在门口,悄悄看着谈论的两个人,他不记得祁瑾昭,但他看得到大家的态度,也知道这个人想要收留自己,这么好心的人,他左右为难,想要拒绝,却不忍心。
他就这么犹犹豫豫的蹲墙角蹲了大半天,想方设法的规划一个两全之策,然而仔细一看,好像都是为了名正言顺的留在祁九清身边,又不叫人家为难。
日头西下的时候,院子里热气消散,染上了凉意,祁瑾昭推开门,看到了蹲在门口的栓子,小孩子缩在门后,见他来,就抬头看,祁九清听见他问栓子:“你想跟你大哥一起生活吗?”
栓子用力点头。
这男人就笑了,他揉乱了栓子微长的头发,闷闷的笑了两声:“那很好,以后可以随时来找孩子们玩,不用不好意思,这里时刻都欢迎你。”
话音落下,他又回头看身侧的祁九清,道:“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