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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远方来客2 李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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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一直等到了栓子醒来才离开,已是暮色沉沉的时候,她要回去给她的一大家子起锅烧饭了。
祁九清下楼给栓子买了热粥,看着他喝完。小孩煞白着脸,精神恍惚的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人,眼巴巴的就着人喝完了一碗莲子桂花粥。
他想问祁九清他娘怎么不来接他,但他已经快八岁了,早就知道生死,知道他娘再也不能来接他了。
他知道以后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祁九清打算让他挂两天吊水,故而今天两人都不离开,他留着陪护,关于栓子何去何从,他已经准备好彻夜长谈。
不料,不等祁九清开口,这孩子自己先怯怯的问:“大哥。”
“您能借我些钱么?我想给我娘葬了,不用太多,一个棺材……一张草席的钱也可以,我会还给您的,我会出去挣钱,三年……两年我就能挣回来,还给您。”
祁九清失笑:“您什么您,你都叫我大哥了,我不负责多不好意思。”
他对这个失恃的孩子尽量和颜悦色道:“我正要和你说,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以后跟我一起生活?”
“这件事情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可以先在我家试住几天,觉得不行的话……今天有个好心人,说名下有个福利院可以接纳你……”
“在那里,你应该会交到许多同龄人朋友,大概比跟着我有意思。”
“你母亲……到时候你给她选一个有好风景的地方,好吗?”
栓子的迷迷瞪瞪的抬头看他,祁九清摸摸他的头:“你不用着急回复我,等你病好了,我们去把王姐安葬,然后去福利院看看。”
八岁的孩子,好像已经“懂事”了,其实只是茫茫然的接受,他不言语,只是点头,忽然问:“大哥,我娘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么?”
“可是我娘从来不惹事的,她每天干活都干不完……”
祁九清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个病床上的小孩子不明白,祁九清这个成年人也不明白。
这么一个老实人,怎么随随便便说死就死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是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劝祁九清:“天色已晚,大哥,你还是早点睡吧,明天我就能好了,我们出院,我们就出去把我母亲接回来安葬,成吗?”
第二天,这小孩儿顶着熬的发红的眼眶老老实实的跟着祁九清回了家,他自从医院睁眼起,再也没有和祁九清没大没小的闹过一句,乖巧到离谱,再也不是带着一身泥巴回来还要老娘洗衣裳的栓子了。
他吃东西之前要先得到祁九清的首肯,会给祁九清开车门,进了家门也不敢乱看,沙发只坐一个边角。
没了爹妈的孩子,住在亲哥家里都像是寄人篱下,更何况和他萍水相逢的祁九清呢。
栓子心里门清儿,从此以后,他和祁九清的关系不会再是对等的朋友。
祁九清让栓子暂时住在主卧———客卧堆放了许多的杂物,想来原主人也是个没什么朋友的单身汉,祁九清懒得收拾,他自己并不睡床,干脆让栓子先住着。
栓子倘若要跟他一起住,那么现在的房子住着就有些不方便了,不管栓子长大之后要不要留在这地方,祁九清都要给他做准备,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祖国花朵,他也不敢随便养,至少以后他要是死了,要给孩子一个家回吧。
虽然栓子还没有明确的给他答复,他却已经在心里筹谋起了未来。
祁九清把孩子留在家里,单独去找了一趟吴峰,警局所有人都忙的焦头烂额,甚至没放过吴妈妈这个关系户,祁九清甚至隐隐从他脸上看出了不想干了的气息。
关系户一脸胡茬来不及刮,摁了一缸的烟头,张口就开始吞云吐雾,幽幽道:“等明天就能把尸体带走了,你到时候带那孩子来签个字就行……欸……”
祁九清问:“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吴峰不答,又深吸了一口烟,摆了摆手。
祁九清不再多说什么,见他一下午就吃了一缸烟灰,出门给吴妈妈买了份小笼包送过去,便离开了。
他顺路买了菜,回了家,栓子乖乖的呆在屋里,还坐在那个沙发上,看起来没有大幅度活动过,祁九清没办法,把他叫起来帮忙洗菜,这小孩才站起身慢吞吞走到了厨房。
祁九清把这小孩放在水池边,打开了水龙头,把青椒给他,他就洗青椒,把笋尖给他,他就洗笋尖,工作一丝不苟,只是神不在焉。
祁九清把他递来的菜都细细切了,又起锅烧油,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来,屋里才有了一些声音。
失去唯一的依靠给栓子带来了巨大的孤独感,他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再感到安心,栓子抬头看着祁九清,再一次对他产生了初见时的那种感觉,那种隐约的、隐藏于精致面孔之下的,陌生的高大感,像是一尊不近人情的雪人。
雪人察觉到了视线,很有人味儿的小心问:“明天就能去接王姐,你想好她会喜欢的地方了吗?”
栓子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地方,人对好的幻想无非就是那些东西,他只能对比着他的过去回答:“有花儿的地方吧,安静,温暖,有花儿的地方。”
“我娘以前会编花环,那种五颜六色的花环,戴在我的头上……”
他眼眶发红,却没有落下泪:“……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祁九清把装进盘儿里的菜给他,摸摸他的头,冰一样的脸色彻底融化了:“吃饭吧,明天我们带她去找个温暖的地方。”
到了饭后,祁九清把家里的电器如何使用都详细的教他一遍,又把卧室的床铺的柔软,待他洗漱完了,才给栓子塞进了被子里,这男人从小不知道怎么“温情”,也没想过给孩子掖掖被角,只安慰一句“快睡吧”,就站起身闭了灯,关了门。
客厅的灯也灭了,许久以后,屋里传来了闷闷的哭声,垂死的幼猫一般,顺着门缝一丝一丝的挤了出来,压抑的浮动在静谧的客厅,细小的让人极易忽略。
祁九清依靠在门边听着,突然想抽一根烟,可惜他没有瘾,对这个也不感兴趣,房里只有线香,没有这些洋玩意儿。
一直等到半夜三更,月落中天了,屋里的哽咽才停息,祁九清安静的回到了沙发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祁九清叫醒了顶着俩大核桃的栓子,两个人简单的洗漱过就出了门,祁九清带这小孩去吃了早饭,又去棺材铺请了四个人,拉着一口棺材一起去了巡捕房。
路上的人见了穿白麻拉棺材板车的一行人就纷纷让开路,知道这是有人家死了亲人。
吴峰早早就等在了门口,见祁九清来,便带着四个伙计去了侧门,祁九清和栓子则被一个小警员带去签字。寻常人家想要带回一具完整的尸体大概没有这么容易,祁九清走在阴冷昏暗的走廊里这样想着。
那小警员对他的态度恭恭敬敬,显然也是听闻过他的“英勇事迹”,薄薄的一张纸客气的递到了祁九清手里,栓子不会写字,他就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姐的尸身转到了太平间,那是个祁九清没去过的地方,小警员带他们过去,一路上弯弯绕绕,终于进入到了一个阴寒湿冷的空间,福尔马林的味道透过生锈的绿铁门溢到了走廊,腐朽的气息被深深的埋在下面,令人头脑昏沉,警员为他们打开门,惨白的白炽灯就撒了出来。
栓子面色不好看——虽然这几天他的脸色没好看过,但祁九清注意到了,便道:“你在外面等着吧。”
这孩子却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愿意。
祁九清自己不在乎这个,就觉得他只是被气味儿呛到,不做他想,也没多拦。
警员已经掀开裹尸布给他辨认,祁九清探头看了看,王姐的模样已经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的面孔不再鲜活,青灰的像褪了色的画儿,仅露出的脖颈与面部分布着大小不一的青青紫紫,大概是拖曳的时候磕出来的,这么囫囵一看,似乎还有些发肿。
她的头发也剃光了两部分,那是法医检查贯穿伤的时候做的,漏出来的头皮微微凹陷,这让王姐的头看起来有些不自然,祁九清看着她,觉得有些微妙的陌生感,就像面对一个粗制滥造的假人,突发奇想的,他就对王姐那双生气勃勃的双眼怀念起来。
他突然伸手扒开了女人的眼皮,小警员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如此大胆,还没伸手去拦,就看见祁九清又将眼睛抚上了。
王姐的双眼自然也不闪烁了,她早已死了,眼睛里只有因为脑袋中枪而溢出在眼结膜上的细密红点,这样子看着可怖,考虑在栓子在身边,祁九清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很快吴峰就带着停好板车的伙计来接尸体,趁着两个人忙活,他又点了根烟在走廊抽,问:“找好地方了吗?”
祁九清无奈的笑了笑:“没有,你也知道我这人生地不熟的。”
话说到这儿,他干脆问眼前人:“有没有什么......风水好环境好的地方推荐?”
吴峰诡异的看他一眼,仿佛在问“你这个臭道士问的我什么鬼话”,但介于如今情况比较严肃,他也没闲工夫扯皮,就搜了搜脑子里的一些相关的信息,但他这个阶级,能接触到的墓园也就那么几个,他斩钉截铁的回答:“薤露园。”
祁九清很信他,带着栓子就走,吴峰叫住他,问:“你就让这小孩儿这么去吗?”
祁九清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看了半天才发现他在说栓子没有穿孝衣,祁九清完全没有注意到,栓子不知道规矩,两个伙计不敢多说,这事儿居然就这么被忘了。
“......”
说实在的,祁九清虽然干这个,但他认为一些虚礼是可以省去的,他的敬畏心不多,但考虑到如今这个时代,还是就近给栓子买了一身。
栓子家没有停灵的条件,祁九清也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人,一些中间环节就这么被省去,四个伙计抬着棺材直接去了薤露园,祁九清给了负责人一百大洋和死亡证明,原本要提前好几天预约的事儿就这么当即办成了。
墓穴是栓子挑的,他选了处柏树旁,虽在树边,却不被遮蔽,光洋洋洒洒的打在那块儿地上,长了许多的小野花。
他们选了受光处的一半,把王姐埋了。
王姐没什么东西可随葬,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来,又孤零零的走了,她只有一身冬衣和一身夏衣:夏衣被她穿在身上,冬衣则正改了一半,放在床头——栓子长了个儿,她要裁自己的衣服给栓子接一节。
埋之前祁九清给她铺了金盖了银,撒了五谷,又叫栓子点了黄纸。
埋之后燃了香,摆了供奉,栓子行了三跪九叩,就算彻底跟她告了别。
墓园里没什么人,四个伙计还应该有哭丧环节,祁九清嫌吵,把他们打发走了,他就这么站在一边看着栓子磕头,哭,跟他妈妈说话。
他也不着急,直到这孩子哭累了哑声了,也没有开口催他。
临走,栓子跪在他娘墓碑前,心里祈祷:下辈子让他娘生在富贵人家吧,他可以做他娘的兄弟姐妹、父母长辈……什么都好,只是不要做他娘的孩儿了。
做孩子长的实在太慢,生不逢时,护不住她,只会让她吃苦。
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如果没有一个孩子做拖油瓶,他母亲一定过的比现在要强。
他只希望他娘亲能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