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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远方来客1 立夏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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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空气潮的有点发闷,几乎日日都见雨,祁九清浑身不得劲儿,提前买了两件短袖备着,总觉得哪天一睡醒就要高温。
昨日吴峰找人带话,让他去局里走一趟,祁九清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今天一早,就收拾了东西要出门,结果没跨出去就被雨水逼退,他没买伞,也不想被淋湿,只能等待雨停。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
这会儿出门,已经比早上晴朗许多,路上虽然积水,却没多少泥,走起来不累,祁九清就决定走过去。
可没等到那巡捕房大门前,仅仅过了街口,就叫人看到一层又一层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团团地围住了他的目的地。
他上前,拉住了一个光头的大爷,问他:“这是怎么了?”
大爷奇妙的看他,耷拉的眼皮都睁圆了,惊叫:“你竟不知道?”
祁九清不解:“我应该知道?”
大爷:“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么嘴碎了两句,他一挥手,兴致勃勃的说起:“没事,我来告诉你,就在昨天,咱们十多家棉纱厂联合罢工,上街游行,被他们这群狗腿子武力镇压,伤了十几人,死了好几个工人!”
“这会儿都围在这里要说法呢!”
祁九清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会儿静下心来听,就发现了嘈杂絮语里的哭声,有好几道,闷闷的,撕裂的,所以这边儿才显得这么闹。
没等一会儿,警局里有人出来,人群再次激烈起来,大喊着“还我公道”等等的口号,祁九清被人潮拥着往前涌,一不留神儿,就这么被送到了最前面,看到了守在大门口的栓子。
他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失魂落魄的站在大门口,旁边就是外国卫兵,祁九清愣怔的看着他的头顶,不敢置信的向他确认:“你怎么在这儿?”
栓子茫然的抬头看他,脑子有些转不动:“不知道,他们说我娘死了,让我来收尸,李婶儿就带我来了。”
恰好栓子邻居,也就是那位李婶从局里走了出来,通红着眼眶,身后送她的正是吴峰。
祁九清走到他面前问:“怎么回事?”
吴峰头疼的掐眉心:“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之前听你说过栓子这号人物,昨天收到尸体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叫上你了———反正你在家里也闲着。”
祁九清懒得和他辩解闲和不闲这等事,他想不明白,十分困惑:“可是王姐大字不识几个,还有个儿子在家里等着吃饭,她不可能参加这种罢工的。”
吴峰无奈:“她在的那个纱厂是日本人办的,工友说她平日里就做些杂活,不显眼,没什么存在感。估计是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大家裹挟上路的,这次死了的人里,很多都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就撞上枪子儿了的。”
“说来也怪,都不知道是谁先开的枪,那群外国人一问三不知,糊弄着糊弄着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到现在也没找到那个源头。”
祁九清沉思片刻,回头看了眼门口失魂落魄的栓子,没等开口问,就被吴峰拍了拍肩膀,他面露沉色:“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了,牵扯的人和事都太多,不是找到罪魁祸首就能解决的。”
祁九清当然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如今时局动荡,但凡牵扯到英法日,丁点大的事都可能变成导火索,即便自己人才是挨欺负的那个,却连个说法也不敢讨。
分明是入夏的天,两人却都觉得心里发凉,在这个时候,好像无论是谁都能随便的死了,侥幸活着的,都是命还不值得一梭子弹的。别管你是少爷小姐还是叫花子,外国人心里一动,就是个求天无门叫地不能的结果。
他正沉浸在环环相连的因果推演里,外面突然爆发喧哗声,祁九清回头去看,乌泱泱的人群挤了满眼,最前面的栓子却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一个男人怀中。
李婶早就跑了过去,这亲娘刚死,孩子便又倒了地,她生怕栓子就这么随他娘去了,悲声哀恸:“可怜的孩子,快快醒过来!快醒来!可不能随你老娘去!”
祁九清上前,接着栓子的男人穿着长衫,正在扒着栓子的眼皮看,似乎是个懂医的,检查完了,理了理衣袖,双手把孩子抱起:“他着凉起烧,如今又遭逢巨变,奔波了一天,这会儿已经烧昏迷了,需要尽快治疗。”
这样直起身体,就露出脸来,那几乎是一张雅致的脸,君子谦谦润如玉,画儿一般的人,莫名叫人眼熟。
祁九清认出来,年节那会儿他们刚见过,他有些惊诧:“是你啊。”
此人正是给他贡献人生头一次“车祸”的人。
那男人好像也认出他来了,微微笑了:“好巧,这是你家孩子?”
祁九清一噎。
“……是的,谢谢你帮忙。”
“走吧,上我的车吧,我开车来的,送他去医院。”
李婶抱着栓子坐在后座,祁九清却在偷偷看着前排的长衫男人,他明显是发现了身后的视线,很宽容的舒展了眉眼:“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祁九清耳朵一红:“就是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总是碰巧遇见。”
当然,吸引祁九清频频侧目的原因并不只是这个,两次相遇,这人的因果线都像糊了马赛克一样,乱七八糟的闪来闪去,什么也看不清。
男人的眼睛盯着他看,分明是很温和的眼型,目光也清亮,祁九清却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听见这人问:“我叫祁瑾昭,大概比你大上几岁,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字震的祁九清耳边一阵嗡鸣,他嘴角一僵,话说不出口了,他吞吞吐吐的几番来回,憋出一个名字来:“……季九清。”
祁九清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和他祖宗见了面,一时之间也猜不出来此人的身份地位,嘴下一瓢,当即就跟季景淮认了亲。
祁瑾昭叫他不要紧张,只是随便聊聊,祁九清尴尬的笑了笑,车里就只剩了一阵沉默,然而眼看就要停车的时候,此人又没头没尾的说:“季九清……呵呵,九清三境,好别致的名字。是在读大学吗?看你很年轻。”
祁九清觉得奇怪,老实的回答:“差不多吧,今年二十……额,二十一岁,没在读了。”
他一边答话,一边仔仔细细的观察祁瑾昭脑袋上那一团虚影,然而直到司机给李婶开车门、他和祁瑾昭面对面站在了一起,那虚影还是虚影,变化速度之快让人捕捉不到丝毫。
“你在看什么?”
祁九清冷汗直冒:“感觉你长的挺好看的,还有点眼熟。”
“呵呵。”他拍了拍祁九清的肩膀,哄孩子一般:“走吧,看病要紧。”
栓子大概是从小身体就不算好,短短几个月就进了两次医院,上次刚好利索,这会儿就又复发,医生说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反反复复不容易好,稍有不慎就会生病。
祁九清听了,以为他是什么脆弱的瓷瓶子,当即让这孩子住了院,直到完全康复才肯放他走。
医院人不多,面带肃色走来走去拿药付费的也只祁九清一个,好不容易才得了闲,祁瑾昭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我听说了这孩子的身世,你和他是亲戚吗?”
祁九清摇摇头,说只是朋友。
“那你准备拿他怎么办?如果实在找不到归宿,可以把他交给我,我手下有一个专门的福利院。”
祁九清下意识以为是什么非法培训机构,养出来都是要进黑色产业的,姓祁的哪有办慈善的?这未免有点太离谱了。
但是祁瑾昭这人的确不像什么无可救药的坏东西,他惊讶的看着此人:“竟然是这样。”
“说实话,我现在并没有想好,我想等栓子醒了问问他的意见。”
祁瑾昭笑了笑:“当然,理应如此。”
“等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用医院的便签纸写了一个地址,是一家仁济堂,位置在山东会馆的东边,法租界和上海县城交界地带,不算远。
祁九清把便签纸收好,祁瑾昭就离开了。
祁九清的确没想好,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把栓子养在身边。
但这个决定意味着许多东西、许多责任,祁九清心里的冲动有多剧烈,心虚和后怕就有多大。
可昆山花园毕竟是租来的房子,在这个没有太多他的痕迹的地方,祁九清迫切的需要一个和他有联系的人,就像邱嘉怡那样,甚至要比之前的关系更牢固。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确生活在这个时代。
这是祁九清的私心。
他希望栓子能回应他的私心。
李婶在病房照顾栓子,祁九清和她说了自己想收养栓子的打算。
说句实话,李秀听了他的话,觉得这少爷脑子有些问题,人也不太靠谱。
甚至不乏恶意的揣测了祁九清有没有做什么勾当。
虽然见过几次,也说上过两句话,但这男人看着就不像会过日子的,一个公子哥大少爷,天天往他们那地界跑,整日和一群孩子混一起,在不熟的人眼里,就跟人贩子一样。
李秀逃难来之前在有钱人家里做过帮佣,她不像别的什么人那样,只能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
这种不知根底、非富即贵的人物,连个头尾根据都没有,谁敢随便跟他过活,几十年的穷人日子还没活明白呢,万一入了什么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富贵窝,岂不是会被啃的渣都不剩。
但是祁九清坐在病床边上,真诚的看着她。
对她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了。”
他算了算自己存款,又道:“我收入虽然不稳定,但是养活一个小孩子还是可以的。”
“他家里也就他自己了,所以我想着,可以让他跟着我。”
言后,他又觉得这么跟人家聊心很不好意思,多余的开始解释:“我知道李婶你家还有两个小孩,多一个栓子就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所以……”
李秀抬手止住他,许多的话冒在心头,却只问他:“你能照顾好你们两个吗?”
祁九清点头。
李秀就摆了摆那双粗糙的手:“他娘和我说过你,觉得你年轻,还是个孩子。
那会儿她不信,这年头那么大一个小伙子,还叫什么孩子。
一大把年纪还跟个孩子一样,那怕不是个傻子。
她抬头看着白花花的病房,屋子里尽是些没见过的玩意儿,手底下的被子是新晒过的:“但是你说得对,我没有余力再养一个孩子。我们这些窝棚里的人,看病都难,指不定哪天出点什么事,就死在泥里了。”
“跟着你活得久,有出息。”
“既然你愿意,等栓子醒了,让他自己来选吧。”
祁九清点点头,站起身问:“有什么想吃的吗?你忙活一天还没吃饭吧,馄饨可以吗?”
李秀想说太麻烦了,但祁九清见她面露犹豫,已经逃也似的跑出去买饭去了。
他最怕和别人寒暄了。
李秀看着空空的门口,又看躺在床上的栓子,一时想象不出这两个人在这世道立足的样子。
大的傻,小的也不聪明。
欸,也不知道这一个孩子带一个孩子,到底能过成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