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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间章6 祁九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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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九清的家门被人叩响了。
在钟表指针刚刚好转到了十二点的时候叩门,像午夜的灰姑娘一样,能看得出门外的人也像门内的人一样忐忑的盯着时间。
早有预料的祁九清冲干净手,去给大晌午上门的灰姑娘开门。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不知道有什么好激动的,祁九清的心扑通跳起来。
门扉打开,露出季景淮那张熟悉的温柔带笑的面孔,他手里捧着一束蓝鸢尾,有一支蹭出来一小节,轻轻柔柔的搭在他肩头。
也不知道刚开春的时节,他从哪里得到的。
男人的头发被礼帽压塌了一些,软软的落在额头,他目光贪恋的落在祁九清脸上,当惯了上位者的人大概没什么害臊的感情,被祁九清回视也没觉得尴尬,抬一抬手里拎着的蛋糕袋,声音轻柔的问:“可以请我进去吗?”
祁九清反而莫名脸热,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帽子和蛋糕袋,放他进去了。
祁九清的房子很出乎季景淮的想象。
单看客厅,装修和家具大概都是前一任主人留下的,是和祁九清格格不入的华贵风格,而其他小件的物品,也多是此人工作所需的东西,一些雕刻刀,笔墨纸砚,朱砂等等,被主人收拾的整整齐齐,码放在阳台角落。
这个客厅几乎没有什么性格偏向,一看望去生活的痕迹并不明显,反倒是他坐着的沙发,叠放着两个枕头和一条被子、一个毛毯,像是有人常睡的样子。
邱嘉怡睡觉不需要盖被子,答案已然明了。
……他以为祁九清这样的人,会给自己的安全屋装扮的很有个人风味。
而很快,被冷风吹的不灵敏的嗅觉恢复了些,才察觉屋子里弥漫着菜香,给这个草率的居所增添一些活人味儿,而那疑似爱睡沙发的人在厨房进进出出。
他把蓝鸢尾放在边桌,起身去给祁九清帮忙。
祁九清很自然的转手递给他一盘土豆烧豆角:“你不介意用茶几吃饭吧?”
季景淮眨眨眼睛,双手乖乖的接了菜:“……不介意。”
男人小心翼翼的端着饭盘走到桌边,又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桌上,仔细的没弄出半点声响,跟捧着什么古董花瓶似的。
祁九清看的眼皮直跳,他只来回端了两次菜,就被祁九清拿出的零食塞了满手,赶出厨房自个玩儿去了。
季景淮剥了颗奶糖嚼,低头看着面前色香皆有的菜,悄悄拿筷子扒了扒,果然看到几个略黑的土豆。
他默默放下了筷子,不明白祁九清在嫌弃自己什么。
饭吃到嘴里,季景淮意外发现虽然有些糊,某些菜放盐手抖,但总体来说,其实味道还可以。
祁九清看他惊讶的挑眉头,得意洋洋的翘起筷子给他指:“我以前做饭可不好了,刚来的时候几乎都不开火来着,自打一位警察大哥来教过我,邱嘉怡就开始天天督促我做饭,还喜欢点餐,果然多难的东西都能练会。”
季景淮不置可否,他是学东西易上手的类型,做饭没经历过从废到行的过程,所以不知道祁九清这个成果多么难得,而且他长居国外,对中餐也不拿手,回国后忙着接手家业,几乎没怎么进过厨房。
虽然不是说多好吃,但是祁九清炒的菜还挺香的,家常菜嘛,不知该怎么形容,有点像他回国参加他妈妈的葬礼的时候,王姐给他下的一碗鸡蛋面。
王姐的手艺自然是比祁九清好的,只是那会儿大家都忙的晕头转向的,整个季家乱成一团,他自己一个,饥肠辘辘的被司机带回家里,乍一得到那碗面,和着眼泪一起吞了,只觉得绞痛的胃被安抚,体温也被热汤暖和了。
凭一碗热面打起精神,他就要融进黑茫茫的人群里,涌到最前面,去见他许久没见的母亲了。
“季大哥?回神了。”
他看见祁九清关切的问:“怎么了?饭不好吃?”
他慢吞吞的回答:“在对你的手艺点评。”
祁九清一抖,有点想听,又不想听,他问:“行的还是不行的?”
“都有。”
青年连忙摆手拒绝:“好的,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对我的手艺还是有些满意的,嗯。”
他岔开话题:“你点的奶油蘑菇汤好了,喝多少,自己去盛吧。”
季景淮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了声,眉眼弯弯的,听话的去盛汤了。
饭后祁九清终于把他的回礼拿给季景淮看,原来是一块白水晶嵌边、青金石做里的二寸小牌。
他拿在手里摩挲着,石牌正面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麒麟,看着很威严的样子,就是眼睛处理的有点椭圆,难免带着点可爱的意味。
背面则是规规整整的“平安”。
入手冰凉的石头被他的体温暖热了。
他声音微哑,问祁九清:“怎么想起来刻这个?”
祁九清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眨眨眼睛:“感觉你做生意,还老是招人恨,需要一个保平安的,这个比平安符好用,能挺很长时间。”
季景淮听着他的回答,把石头上的黑绳捋直了,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祁九清想拦他,没拦住,不好意思的说:“这个做的稍微有点大,我本来想着你可以挂在腰上,带在脖子上会不会有点碍事?”
季景淮摇摇头:“不会,我把它放的离我近一些,它能更好保护我,对不对?”
祁九清觉得这话怪怪的,好像有点暧昧,但是人家也可能就是想要问问效果,说是暧昧会有自作多情的嫌疑,这么左思右想,脑子很快就缠成了一团,他嗯嗯啊啊的胡乱应着。
季景淮仰头看他,伸出了抚摸过石牌的右手,祁九清被他的目光所摄,几乎以为他是要捧着自己的脸。
然而那手却落在了他肩上。
在那一双似有所觉的目光之下,季景淮心如擂鼓。
他在临走之前还不忘给祁九清收拾了碗筷——季老爷锐评归锐评,饭到是没给剩下。三菜一汤两碗饭,平日里祁九清得吃两顿,今儿到是干干净净。
男人擦干净手,正对上斜倚在厨房门前的祁九清,他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欲脱口而出,却最终只问:“其实你做饭很好吃,下次我也可以来吗?”
祁九清笑弯了眼,可算逮到机会去拍拍他的头,他也是胆子彻底放飞了,摸了摸季景淮的发丝,竟觉得很柔软。
季景淮落荒而逃了。
祁九清一路送他到门口,呆呆地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客厅桌案上静静呆着的那一抹蓝色,在暗调的房间里张扬的昭示着自身的存在感,祁九清走到它跟前,伸手捧起那一束包装不算完美的花束,上面带有一丝甜香。
他数了数,是十三枝蓝鸢尾。
屋里仅有的花瓶过大,祁九清做完了醒花修理等一套手续,就去收拾了没扔的汽水瓶,一瓶两三枝,装了五个瓶子摆在了月季旁边。
落在手边皱巴巴的包花纸看着有点可怜,祁九清不忍心丢掉它,就把它折了几下,用铁丝别在了瓶口做装饰。
想了想,又在上面落了日期,是1925年的2月20日,雨水节气刚过,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坐在阳光下,支着头看着背阴处那抹鲜艳的蓝,想起来季景淮看到小石牌的反应。
玻璃窗子微弱的倒影里,祁九清看见自己模糊的脸,他晃了晃脚尖,觉得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三月的江南,玉兰花已亭亭的立在枝头,满城都是春意。
祁九清一如既往的干着他那不挣钱的地摊儿,却被一位意外来客找上了门。
付晓齐依旧那样穿着自己改良后的旗袍,清雅淡丽的站在他的面前,支着一把油纸伞。
先映入祁九清面前的是她那双搭襻上缝着珍珠的白色皮鞋。
抬头,就是付老板温温柔柔的面色。
他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付老板有什么事会找他做,差点以为人是来讨自己顺的那件衣服,他犹疑的辩解:“付老板,那件衣服的确是你送我的对吧?”
付老板点点头:“不要怕,我只是来给你介绍工作。”
祁九清神经一紧,太阳穴突突的强笑:“什…什么?”
付晓齐有意思的看着他的脸色,“呵呵”地笑了两声:“以后我的顾客有什么麻烦我都会多多留意,给他们引荐你。”
祁九清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照顾起来自己,直觉告诉他是大小姐去找过付晓齐。
她大约是不方便多留,没头没脑的给他两句话,蹲下身目不斜视的抽出签筒里的一根签,看也不看,丢给祁九清一块银元,口型很标准的骂了一句:“晦气。”
祁九清挨了一句骂,看着她袅袅的走了。
雷厉风行的付老板通知了姓祁的这个好消息后,立竿见影的,陆续就有人来昆山公馆敲祁九清的家门。
不管是什么闹鬼的、撞邪的、药石无医的、疑神疑鬼的全都找了上来。
祁九清焦头烂额的忙前顾后,生活费的确是日益丰满了,可摆摊儿的时间已然全被压榨,甚至睡眠时间也推之又推。
祁九清这个人长大后虽然也学混了,但骨子里娘胎带来的本质却还是藏在皮下。
即便忙成陀螺的时候,他接了人家的活儿也是要从头看到尾的,只有明确的看着这闹事鬼魂飞魄散或去投胎了,主人家也没有怪事发生了,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收工———并且老顾客都知道,祁少爷半年免费售后。
当然,也没人敢妄想骗人小少爷,那是谁啊,祁九清啊!祁家的少主子,“核弹”级别的家宝,人家能认不出自己手里漏出去的余孽是什么吗?不可能的。
不过此类种种,皆是前话了,现如今祁九清一个人应付一群老板们,又有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作扰,1925的交通也还不方便,每天花费在交通的时间就不容小觑,他只能打发走上门的一部分人,只留下真正危险的部分。
就这样,日子在和从前相似的境况里度过,好像又有了一丝安稳的实在感。